“他的条件是很理想,”苏昂说,“问题是他明确说了不想要孩子。”
她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吃着从巷口小摊上买来、已经洗净切好的芒果和木瓜,不时挥手赶着蚊子。夜色已深,空气中闻得到树叶与青苔的味道,同时也好似飘浮着兴奋剂,让人心痒难耐,不想睡觉。几个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围坐在院子另一端,人手一瓶啤酒,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是目前不想要,”艾伦纠正她,“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想要。那些没坚持到底的丁克夫妇,大多数都是男人先反悔的。”
她们讨论过这个问题。由于生理上天然被标记的“刻度”——第一次月经、怀孕的最佳年龄、卵子质量陡降的节点、绝经的到来……以及社会话语对女性的“规训”——“25岁还不保养就晚了”“过了30岁就很难找到对象了”“再不怀孕就生不出了”……女性的生命进程由一系列无法回头的事件所构成,这使得女性对时间更为敏感,总感觉时间像猛兽一样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而男性没有这样的压力,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敏感。在他们眼里,青春可以像地平线一样无穷无尽地展开——直到有一天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正在老去。所以男性更难接受自己的衰老,也更容易被中年危机打垮。如何应对衰老和死亡?怎样确保人生有其意义?忽然之间,他们想到了一个方便的答案:孩子。
“或者不一定是不想要孩子,”艾伦补充,“是不想承担起要孩子的责任。”
“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需要他负责任呢?”她目光炯炯,“如果只需要他贡献精子?”
艾伦是位斗士,苏昂在心里长叹一声,她不会放过任何的可能性,也能把任何事情说得正当合理。
“我觉得还是不能抱太大希望,”她谨慎地说,“不说愿不愿意的事,万一他有什么健康问题呢?”
“或者是个老毒虫,恋童癖,天生杀人狂!”艾伦哈哈大笑起来,“好啦,我当然有心理准备。我失望过太多次了,还差这一次吗?”
“这样吧,”她略微放下心来,“我们再找机会跟他聊聊。”
“嗯,自然一点,别吓着他。”
“自然一点的话,”苏昂半开玩笑地说,“为什么不干脆试着约会交往呢?反正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艾伦惊讶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只是喜欢他的精子——好吧,我也喜欢作为一个朋友跟他聊天。不过,就算再年轻十岁,我也不会考虑和他约会。”
“为什么?”
“太多心事,太……沉重了。”
“沉重?”苏昂再次大吃一惊,“他是有点散漫,但明明也很开朗健谈啊!”
“他的开朗都在表面上,像面具。你没发现吗?”艾伦说,“他有一双难民的眼睛。”
受折磨的人的眼睛,她解释,孤独的眼睛,就像一头失去了组织的狼,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
苏昂一直很信任艾伦作为一个记者的敏锐——与其说是职业素养,不如说那是一种天赋。此刻她在脑海中将十年前后的Alex进行对比,渐渐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的变化都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成熟”。他微笑的方式——嘴角先下弯然后再上扬,他走起路来像是已经活了八十年的样子,他说泰语时和当地人一模一样的腔调……统统令她感觉陌生。
而所有变化中最明显的,是他不再试图向人展现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吸引力,无论是对她,对艾伦,或是餐厅的女服务生……而这难道不是男性的本能吗?导游Alex可不一样。导游Alex精力充沛,妙语连珠,使尽浑身解数让每个团员都喜欢他——不仅仅是出于想要获得丰厚小费的目的,而更像是某种天性,或是虚荣心。动物猎食的天性。想要证明自己魅力超群的虚荣心。
“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如果不拼命表现身上对女人有吸引力的特质,他们对女人就完全没有吸引力,”艾伦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几个正在喝酒的背包客,“但还有那么一类男人,心态超级放松,不尝试吸引任何人,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脆弱,就好像完全没有野心和虚荣心,那种消极散漫反倒成了某种魅力,结果女人们反倒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去。你的Alex就是这种人。我敢打赌他从来不缺漂亮的女朋友。”
“问题是他以前并不是这种人,”苏昂沉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因为他来到了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