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游增

潮汐图 林棹 27081 字 2024-12-15

“你到底是个什么!”猴子问。

uPolypedates giganteus

“阿查,它在说什么?”

1 Rhodunessa caryophyllacea,曾分布于东印度、孟加拉、缅甸北部等 地。进入21世纪后极可能已灭绝。最后一次未经证实的目击报告约在 1988 年。

2 袋狼(Thylacinus cynocephalus )的俗名,被认为已灭绝。有记录 称:“1933年有人捕获一只袋狼,命名为'本杰明',饲养在塔斯马尼 亚的霍巴特动物园(Hobart Zoo), 1936年因管理员疏忽,曝晒死亡, 此后再没有活袋狼存在的消息。“袋狼本杰明的最后影像留存在互联 网上。

“不知道,”塔斯马尼亚虎说,“从没听说过。”

到这会儿我可算是看清楚塔斯马尼亚虎了。它真是 怪!它是一种嬉皮笑脸的狗,毛色像烤面包。它的嘴角 几乎要咧到耳根去,:还有一双尾梢吊得又高又长、因此 总像在嘲笑的黑眼睛。

“咱朴实点儿好吗?”猴子用食指抠后槽牙,“可 以别整那些拉丁□□口吗?”它用了一个很长的词,一 个我从没听过的词,米斯一彻兰一乃斯之类的什么东 西,看来它打算跟我来一场词汇量大斗法,要用一串一 串豪华的、繁复的、重的长词压垮我。公猴子争权夺利 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愿踵浑水,对它的领地或随从都毫无兴趣。于 是我另起一行:"你们也是动物园跑出来的?”

猴子笑了。它有一双笑起来也仍然平直的眉毛,和 一对深深凹陷、深得埋没了眼珠子的眼窝。它转向粉头 鸭:“看,动物园。这东西是动物园的。”粉头鸭嘎嘎 叫,听起来像是喉咙破了。

塔斯马尼亚虎大叫:”禽动物园!”

我很有教养地问:“我可以烤火吗? “我爬向篝 火。我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在猴子和粉头鸭对面 屁股着地地坐下,用人的姿势坐下:挺着肚子、张开两腿。

猴子和怪狗看着我。粉头鸭问:“你有什么问题?”

我说:“人呢? ”

猴子、怪狗又笑。粉头鸭没笑。火僻里啪啦地烧, 我感觉自己软活了些。大河的复杂气味又被我剥开几 层:湿的金属,凝固的屁。

“人被咳嗽病打败了,”粉头鸭说,“人大撤退。” “人?撤退?诸位屁股所在位置正是人的地盘。” 猴子和怪狗笑啊,笑啊。猴子笑得滚倒在地。怪 狗笑得哮喘、舌头歪套。“人撤退回恐惧洞穴,抱紧自 己,”粉头鸭说,它的左脸对着我,“恐惧洞穴是万物的 故乡。人走出去太远,忘了本。“

我又问它们从哪儿来、在桥洞下多久了、将来有何 打算。粉头鸭摇摇头:“你说你只有一个问题。你问完 了一个问题,也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们在火边告别。大河奔流着。雪已经停了。

22大透明

人新世’之前,没有一个活物能想象玄秘宫:它需

1又称“人类世”,由保罗•克鲁岑(PaulCrutzen, 1933—2021 )于 2000年提出,是一个尚未被正式认可的地质概念,用以描述地球最晚 近的地质年代,始于公元1800年。 要前所未有的字根、水分和空气。人需要再想想。玄秘 宫是地底矿物在人新世的新式联合——经历高温、撕 扯、分离、痛击——它屹立地表,俨然天外之物,令人 困惑。人远远望着,迎来煞白一刻,一种颅内打闪。等 人回过神来,就大量地向玄秘宫涌去。

大量、大量的人。海量的人。当人以那种数量级聚 集起来,就跌价。跌成鱼、虾那样的东西。由于玄秘宫 通体透明,人能从外面见证稠密的同类如何在它内部流 动:像气体一样流动。玄秘宫是人造透明的极限,正如 帝国是帝国的极限。起先是沃德箱。然后是后院温室。 再然后,人造透明开始生吞更多门类——雕塑,凉亭, 电灯,骑兵队,仿真恐龙,月台,意大利水池,丝绸, 银山,大炮,像剑鱼标本一样悬空吊起的蒸汽轮船,不 时闯入又闯出的蒸汽火车和它辽阔似村庄的蒸汽。远远 不够。人正在开发一种低温透明,专门用于贮藏、展览 月球。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人要用钢铁手臂盗取星体, 用比海洋更大、比水滴更小的人造透明贮藏劳碌的行 星、飞逝的流星和无星宇宙的寂静。

你从城南的老树浓荫脱身,穿过宪章公园和水库 去往玄秘宫。这是盛夏的帝国之心,凉得像年底的广 州。雄狮雕像底下有人抗议海底电缆正在毒害他们的生 活。若干年前,还是在这个位置,有人扯起横幅抗议战 争:广州的,喀布尔的,大沽口的,亚历山卓的,塔拉 纳山的。后来有人抗议失业,抗议机器对人的侵略:呜 呜喷汽的机器,安静灵巧的机器。大草地上阳光斑驳, 有人扎堆野餐,有三驾马车沿宽敞的道路直奔玄秘宫人 口。你远望玄秘宫,今天和它格格不入。今天匍匐在它 脚下,显得破旧、黯淡——不对,玄秘宫没有“脚二 它是一块四方体的光,压弯了世界的头颈。它透明、沉 重。万物自惭形秽,收缩,变成实心。

你想:玄秘宫是为巨人准备的垫脚石——你总得为 它发明一些句子以充谈资,而这种句子就是你才能的极 致:“巨人的垫脚石”——你一路仰望,望进天的最高 处,寻找为巨人准备的巨门,但你实心的肉眼只能找到 紫色薄云、一些迅速移动的监染的阴影。你停下脚步,

肃地审视玄秘宫不可思议的形式 种无形式的形 式。大街小巷正流行一句话:天堂也是透明的。有人把 这句时髦话涂在后巷,而大疫病时期留下的警世危言、 咒天骂地早已褪色。总有时髦话层层覆盖。人遗忘。人 向前跑,摹仿光。

入口之大超出你的期望。玄秘宫搞坏了规矩。在 玄秘宫之后,只有超出期望才能让人满意。你从没见过 这种尺度的入口,毕竟,哪里有人能在透明中分辨出人 口、出口、边界或领地?你滑进去了。一支看不见的乐 队正在演奏《威廉•退尔序曲》。你夹紧手杖走着,你 发现自己正置身无边的光的监狱,换句话说,你已步入 停顿的时间。向左或向右都是一望无尽的光的大道。万 国旗帜静静垂立,全部被光淋成落汤鸡。你糊涂了,搞 不清这是一块砖、一座城市还是一段时间。你挤过参观 者,这里有万国参观者,你开始“参观”,对呀,你当 参观,“参观”是帝国发明、推广的新式生活,你参观 大炮、骗子的机械、大块头“光之山”1、压成薄片的石 墨和压进石墨的歌声,也参观美人、驯狮人、抚琴人和 喷火人,你向东走,经过水族缸、南美干尸、许多杠杆 和飘浮如水体的深蓝华盖;乐队在二楼;两层楼高的望 远镜让你驻足不前;你偷听西装革履的背影谈论地震和 螺旋桨,观看二十四条蚂螭在酷似旋转木马的玻璃玩具 里预报天气(“明日有雨”),和人群一起,为一个口吐 冰块的箱子惊呼起来;你参观了塑料、正在形成的布、 一个逐渐显现的幽灵画面(一片模糊树影,一头鬼祟 老虎,一些跑来跑去的黑人);你漠然地经过巨型管风 琴和一些雕塑,它们无甚可观,仅仅是特别大而已;

1 一度是世界最大的无色钻石,来自印度。围绕它涌现了种种传闻, 最著名的一则也许是“光之山的诅咒":”拥有此钻石的人将拥有全世 界,同时也将拥有这个世界的所有不幸。只有当拥有者是神或女人时, 才能幸免于难J

你看着那个演员,把一台四轮玩意从这头弄到那头, 来回地弄,“那是什么?"你㈣,已经呆看五小时的绅 士扭头回答你:“车

你穿过气流、电流、声流,不知怎的,它们变得 可见,你穿过它们好似穿过一些染成彩色的玻璃珠串; 有人拉你的手肘,拉你去参观观念,你毫无兴趣甚至感 觉厌烦,欠身离去继续向东,直到意大利花园最边缘的 青苔也消融拔地而起的热带丛林直抵光的脆壳。光软 化,重回有机状态;光重新是温度、湿度,这些可以理 解、可以亲近的东西,这些未经加工的气息和滋味,你 一阵晕眩像是中暑又像是往日重临,你看见一头花斑豹 穿过萝蔓像一团热蜜流淌,那是你永远遗失在南亚雨林 的一点点自我,其余的你已重回文明世界多年。你挨个 经过那些野人雕塑,你看得发恼,因为每一种野人都被 雕得错漏百出而帝国显然毫不在乎。帝国只在乎发明。 帝国梦想重新发明世界。在这个被强光遗忘的有机体之 角,在沦为绿衣弄臣的古神的怀抱,你看见我,我,肥 大、丑陋、疣疮密布,皮肉无一处平整,呼吸恶臭无 比,我就是一座咕嘟嘟冒泡有机粪池,我和我的展台冒 犯了你和你的文明世界,你如遭雷击,我对你微笑,你 震惊得无以复加,你绕着我看了又看,和导览员攀谈起 来,导览员的心肠是水泥管子跑铁浆,他第一万遍背诵

湾镇巨蛙传奇,那是我的新主人为我撰写的新名字新故 事,我顶着新名字新故事登上帝国大报小报的副刊和报 缝,《首都日报》《大河邮报》《星期三周报》……《今 日惊奇》除外——我上了那小报的头版。湾镇巨蛙让你 热泪盈眶,"我也听说过一种巨蛙,"你忍不住对导览员 忆起旧来,忆旧是最糟糕的,可你管不住自己,”在广 州——真是恍如隔世——上帝,有多少年了?当时,临 江商馆里,每个人都在谈论一头巨蛙,有一头水牛那么 大的巨蛙。你刚才说这野兽是什么时间发现的? ”

“三年前,”导览员弹着舌头背诵,“在湾镇以南人 迹罕至的沼泽地。”

你陷入沉思,”后来,•我从广州去帝汶。在那儿得 了痢疾。你知道痢疾吗? ”

“知道,先生。痢疾。”

"你不会想得痢疾的。你叫什么? ”

“约翰,先生。”

“约翰。你是哪里人约翰? ”

导览员白得刺眼的眼白闪了一下,“加尔各答先 生,我生在加尔各答。”

“加尔各答——"你重复,你猛吸林间空气好像 真的吸进了一些加尔各答,“我怀念加尔各答,"你说, “我的青春在加尔各答埋葬。”

“我的也是,先生。”铁石心肠的约翰说,又一波 游客涌入树林,像雨林游击队一样从四面八方包抄, 隔开了你和约翰,和我,和你的广州帝汶加尔各答回 忆,越过各式各样的帽子,我看见你眼含热泪,朝我 们,或只是朝约翰举了举手杖,你转身离去,淑女们 尖叫起来,“快看呐!它是活的! ”“是的太太,”约翰 说,“活的。”然后是湾镇巨蛙传奇、更多的大呼小叫 和叹息,“世上唯一一头巨蛙!它不孤单吗? "太太们 泪眼汪汪,“它有别的朋友吗——除了你之外? ”从开 馆到闭馆,约翰要讲一万遍湾镇巨蛙传奇,一万遍,你 能相信吗?而蒸汽火车每天进站三次,排出一肠子乘 客,得意地大叫,跑走,奔向强光外的新世界,那里生 命溶化,无机物蒸蒸日上要做新世代之主。而我们这些 生命,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不 能太晒也不能晒不着太阳,不像寰域伟大死物,任人摆 布,颠簸不破,只需定期擦灰。半夜里约翰冲野人雕塑 吐口水,冲酒椰树撒尿,天亮之后把尿骚味怪在我头 上,“没法子,这就是野兽,”约翰对前来探视的教授 耸耸肩。出借期结束,我头也不回地爬进我的旅行包 厢——湾镇巧手木匠樱桃师傅精心打造,改造自一个二 手兽笼,马戏团班主吹嘘它关过大象——配有天窗、侧 窗、饮水槽、草垫、提供湿度和野地风情的蕨丛,还有 我最爱的布偶罗斯玛丽小姐。教授拍过我的下巴(像往 常一样,两下轻,一下重),退出去,钻进马车厢。埃 文扬鞭。老马尼克、松鼠和橙子争相喷气,撒开蹄子, 直奔湾镇。

湾镇好极了。雪达犬沿蛮荒海崖奔驰,教授远远跟 着,用哨声指挥它。空气闻着像岩石,像松露。每一块 构成湾岸的黑色圆石都曾被维京长船碾得咯吱发响。湾 镇留存着帝国无助的幼年期,留存着帝国的恐惧。海崖 那边,草坡向灰色大海倾斜,满坡的史前石屋酷似地鼠 洞,那是幼年帝国对风的恐惧。无桥无路的大沼泽是对 死的恐惧。地底骸骨和它们胸前贝壳是对遗忘的恐惧。

教授书房里摆着全家福照片,被摄影术摄住的一 家五口现在只剩教授还活着(其他四人都咳着嗽,被咳 得同样厉害的死神领走了)。照片旁边有一块美妙的海 百合化石、一些陨石和冷却的“地球之血”。逢礼拜二、 五,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女士从西边过来替教授录写:他 踱来踱去地念,她右手支脸左手运笔地记。

湾镇好极了。每一只动物都有名字,每一株植物 都有肖像画。有诗赞美菌丝的绒花,有目光钻探蜗壳的 涡旋。时常我像有预感似的,相信湾镇是一切结束的地 方。我望着那只岸边苍鹭(它已经站了那么久),想知 道河水是不是递给它同一种预言。有翅膀的,有鳍的, 或就只是轻,轻得足够御风而行的,海角天涯地寻找 激发预感之地。这是奢侈的。世界真大啊。鸟儿都哪 儿去啦?

教授说,有一座鸟的坟场。他伏在书桌上说。书 桌刚刚收拾好,胆形花瓶里换了新的野花:菊苣、矢车 菊、野萝卜花。教授白发蓬乱,膝上盖方格羊毛毯,实 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老。他说话时候像是自言自语样 子。雪达犬挨壁炉睡熟。鸟无法预知死期,他说,他年 轻时肩背一定很宽的,现在萎下去一点,话说回来,谁 也不能啊,有时鸟飞着,死落在它背上,把它踩了下 去,鸟啊,死着,坠着,掉进鸟坟场,一点声音没有, 因为坟场里厚厚地铺满鸟,软绵绵的,像小提米的床 铺。小提米让雪达犬支了支耳朵,眼睁开又慢慢闭上。 教授旋上笔帽,起立。你想出来吗?他回头问我。他 的膝盖能精准预知雨天。我聋着嘴角,一动不动。行 吧,他说,你先泡着,一会儿我回来换水。他捏起那叠 纸。雪达犬弹起来,拼命拱他腿肚子,行啦,他笑眯眯 地说,嗨呀,咻,去,他俩推推拱拱走到门边,他想把 羊毛毯挂好,可狗又拱他,好啦!他说,羊毛毯就地一 撇,和狗一起,推推拱拱地走远了。

23赤膊阿炮稳坐船头

赤膊阿炮稳坐船头,浪颠不落,风吹不落.身后 是菊花、山茶、金桔堆置的丛林,迎风飒飒响,间中有 竹笼,画眉、蜡嘴叽哇鬼叫。船底疏铺一层石,本地金 钱龟、水鱼向石面任意爬。此一条锦绣触贩仔,香枝颤 颤,巧舌喈喉,向东剪浪而去。

江面撒满船,好似油锅煎芝麻:单桅、抒舲、三 扒、四往、点出巨眼大开尾。船头巨眼有讲究:渔船眼 珠向下望,望网网有鱼;商船眼珠向前望,望一路顺 风。江风劲吹。船头阿炮眼观六路耳扫八方,开口叹: “哎呀!新凤记居然捉到只金鸡!”

新凤记,连船带货,精神爽利斜插过来。她脚边 大笼内装载金鸡。另外有鹅鹃、竹鸡、马骆等等,全部 被金鸡光芒压得糊里糊涂。金鸡的确抢眼:连尾长三尺 几,头顶喷发金光,虎纹领巾,一炉火红铁浆从喉底浇 到腹底,背上翅上层层蓝绿玦琅点睛。向林中飞跳时 候,真正干柴烧烈火,勾魂摄魄;静立枝头时候,黄金 眼瞳心一点黑,又是霸王孤高。而今虎落平阳困人笼, 干柴烈火泼湿,长尾抻出笼外失魂。

船不如新凤记快,货不如新凤记好,阿炮却是滋悠 淡定。满载万物的快船争相逼入黄埔。蓝天底升起桅杆 森林,密麻麻索具大幅垂落,似藤蔓勾勾搭搭、缠绵不 绝。帆是大白门,远远地,开在天边。更多时候,门合 起、卷起、绑起。门鲜鲜历过千山万水,暂时收心。收 心的门成百上千栖在黄埔港湾,那茫茫森林、门和水 影,令阿炮相信黄埔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人家说珠江 在黄埔发力掬气’,掬胀,掬深,掬出一响巨屁,向南一 轰,连江带屁轰入咸水海——咸水海,勿接近,那是真 正大门,开向无边无尽游增地狱呀。

两侧沙田退开去,琶洲塔退开去,声和浪兜口兜 面扑来。西洋大商船轰然而现,一条船就是一声雷。船 腰、船楼上挤满摇手臂、发怪叫的番鬼,码头上亦挤 满。沿岸栈房大门洞开,鬼由内间荡出来。照旧有三五 个差人踱来踱去。艇家个个发狼,寻找制胜曲线,贴近 巨船兜售百货。群艇循着秘密节奏律动,一散一聚突显 敏捷、优美。湾面已无缝插针。密挤挤触版竹排嗫紧大 船,好似水蛭嗫肉。熟粥、柴鱼干、汗、鸡屎和素馨花 的混合气味一浪浪拍打船壳。船壳边缘,无数多毛手臂 *

蠕动,万国的番鬼手臂!臂上刺大船、海图、裸女、怪 物及各式番鬼兵器,是为精妙肉卷轴。有个有心人,将 肉卷轴逐一钻研,竟成世界第一饱学之士。万国的刺绣

1 [粤方言]憋气。 手臂降下吊篮、吊桶、吊笼等等各式容器,等到摇摇晃 晃回收时候,容器已被水上百货塞满:腊肉红糖米酒, 盆栽花木笼中兽。利爪抓出血痕,马骆尖叫,鸡鸭打滚 落水,花木静英英,盆土大声倾泻。

当日黄埔水面唯一金鸡,亦被推向汹涌人头上,赤 星流火,将万国的眼珠点石成金。无数手撕它、抢它, 令它开张,成一大字,于是它的霸王傲气无论如何无法 维持。它发一种厉鬼啸叫,黄金眼滴血,手仍然抢,仍 然撕,烈火色羽毛扬出来,法琅彩羽毛扬出来——阿炮 才知觉,它的一切羽毛会在日光下发射金属闪光一然 后是花斑长翎,然后是层层叠叠短羽绒……唯一金鸡当 场碎散,似祭祖日子锦地开光大盘碎散。番鬼闹。艇上 男女被血、屎淋湿头,亦闹。有人即刻跳水,争夺四散 的花斑长翎。

阿炮看得开怀大笑。笑饱,通身放软,瘫作一截船 底缆,一对桃花眼瞟来瞟去。金鸡的热闹既完毕,他就 可以专心望那个同他一艇之隔的置家妹。“芫女! ”他 叫她一声,“记得我吗?”

崔家妹无回响。

乱糟糟船艇渐平息,恢复成微颤大地。阿炮笑微微 望芫女,心神荡漾,一下子就荡返某月某日午后花场。 午后花场,蝉音浩荡,花香硬静。几个绿釉大缸上还 贴着旧年挥春。花木仓门闩起,竹帘放低,地面铺张烂 席。芫女发髻松乱,汗浸黄泥,在花木丛中慈然地摇。

某个瞬间,她望向一侧——可能是望向墙根那撮酢 浆草花——突然真心一笑。无人看见,也无人在乎的真 心一笑。

窗外葵荫里,一对非常青春小姊妹正在踢燕’,莺莺 艾艾叫着。

24海湾

最后十年我睡在一口旧澡盆里。那是我的澡盆时 代。至此,我的历史已完成七分之六。我的名字,三时 来长的累赘,也清减成简短的“湾镇巨蛙”。他们说, 越简单,越神秘。

澡盆是橡木拼的。深夜时分,拼缝间偶有微光涌 动,泄露了母亲仍在为这世界做工的秘密。更多时候, 是教授暗哑的陈年皮屑自缝间释放气味。我听说智人中 的智人,“智者”,皆爱澡盆,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不排斥同人造物发生关系,甚至允许它们深沉地

1 [粤方言]理子。 与我同在:我用人造物命名我四忆的各章——除了 “沼 泽时代”。沼泽时代在湾镇南边的大沼泽深处拉开序幕, 时间在大沼泽深处有丝分裂、单性生殖、自己和自己抱 对。教授(准确说是他的雪达犬)就是在那没边没际的 温柔乡里发现我的。他正在遛狗,我正在纵欲。相遇发 生了:倒霉狗一口咬住我的后腿。

沼泽时代就此结束。我甚至搞不清它是短暂、漫长 还是不短不长。它放浪形骸、荒唐无度,像黑洞,像月 球暗面——你总得允许一头传奇野兽拥有一些个喑面。 起初,教授一门心思要在澡盆里复制我的“生境”:他 以为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娇生惯养的沼泽土著哩。他 把大沼泽挖回来,每次挖一点,铺浅浅一澡盆,让我泡 着、养伤。后来他循序渐进地用舒茵河水稀释大沼泽含 量。舒茵河同他家门前小路平行,斜斜贯穿湾镇。稀释 工作进行得缓慢、小心翼翼。九个月过去,我和狗成了朋 友,澡盆里百分之百的舒茵河水也成了五种大沼泽植物的 新家。教授画夹里添了好些湿生植物彩绘,模特儿全数来 自我背部的巨壑深渊。他画起来近乎少女手笔。采集自我 皮上的生物足以攒出一个博物学小品,它们也确实以小品 形式问世了,在他去世之后。题名《蛙背上的森林》。

我喜欢这个人。我们初相逢时他已是老人。他也是 业余博物学者兼画家,能替镇上牲畜接生,会一点儿木 工活,能烧陶、吹玻璃,懂得修锁修钟表,通晓夜空的 闪烁秘径。他的手柔软好似无骨,他吃得很随便甚至常 常忘了吃,他的正业是地质学。他说地质学就是研究地 球的一生。

——他说“地球”,从不说“世界”。我还从他那 儿听来好些个——上百个——闻所未闻的词、闻所未闻 的万物的别称,以及更多闻所未闻的万物,那些长埋地 底、难见天日、刻画于岩页的万物。那些词属于另一本 书,此生已无暇翻阅。多么遗憾——那样的词和书还有 无穷。

多么短。多么遗憾。--“地球的一生有多

长?” ——“哎呀,别上来就问这个。”我泡在澡盆里 (水面漂着一片浮城:澡盆生物的繁忙世界),听他走 来走去念“心得”“研究”“思考”。埃莉诺也不止是抄 写机。她打断他、质疑他,他们辩论起来,他很容易结 巴,但结巴不代表什么,他的头脑总比他的口舌快。他 或她的声音都是雪达犬的上好摇篮曲——这就是我和那 狗永远成不了灵魂之友的原因。

狗和我,我和教授,教授和狗‘一我们三个循着 湾镇边界走,无一个抓锁链,无一个戴镣铐。教授也不 抓手杖,他抓地质铲。他还斜挎一只帆布包,包里掉出 什么也不该吃惊:放大镜,针线、瓶装乙酸、绮丽蕨 叶、红色鸟蛋、一截硬骨头。我知道人和狗的结伴漫游 始自万年之前,万年之前,人和狗就像他俩这样,走过 幽林、群山、炽热或冰封的陆地。那时地球表面就像蛤 蟆背。我们循着湾镇边界走:舌头般的苔葬地,肥沃沼 泽,海崖,银白溪谷。教授敲、挖、凿,使深埋的时间 喷涌;雪达犬对一切时间都要闻上一遍。

多么短啊。太短。

我预感到湾镇就是终点。应该这样对待终点:巡 逻、细究、牢记。有口寸我领会到老。我领会到那个变老 了的、同我隔河相望的死神。我俩都有点儿不计前嫌的 意思。那时我才意识到,死神是另一头怪物、单型种、 天涯独行客。死神掌握了各种各样打发时间的细艺:打 水漂、观鸟、掷骰子,它最喜爱的恰恰是最古老的。我 领会到仍在天空凝望我的那只巨眼,那只倦眼,极易被 风拉长,拧成一道疤。

可是,什么才算老?教授认为银河算得上老。越来 越频繁地,我脑子里落雪,落蛭灰。那是一种先声,声 明冯喜要来了。冯喜总是裹着雪暴、蛇灰和帆影来。在 他活过的时代,帆密得像五月横扫哈德逊湾的雪雁。那 个时代也终于像哈德逊湾,冻结在远离地图中心的苦寒 之地。冯喜驶向何方、死在何地?冯喜不作答,只一遍 一遍回来。

有一天,教授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口扁盒。一方 大玻璃居中地嵌在盒盖上。“小伙子小姑娘,看看,”他 招呼道,书房里只有他和我和狗,“这些可爱、可爱的 东方遁纸画,”他慢吞吞开盖,取出里头发着微光的东 西,“逋纸,看看这些,用逋树纤维做的纸。”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纸上有蓝蔼蔼珠江、 珍珠灰海皮商馆、十三支旗杆;有长辫子省城人,抬 轿、卖鱼、斗鸡,有花船、罟仔、触版,有鹃鹅,有一 条大鸭船,“多有意思啊,你们看看,”他嗅着,看着, “哌,这一幅是我至爱,”他冲我们举起那片薄薄的光, 像举起一片水--

一株甘露藤生在水心,生在光的湍流里,三枚极秀 丽汉字陪伴它、解释它,相伴相随,就不觉孤单,“一 棵佛陀灯台I,”他快活地说,“出自东方画家手笔,你 能看到一点梅里安2, 一点奥杜邦3,然后就是大面积的陌 生,这可真妙,小伙子小姑娘,陌生是一切美好的源泉 啊。”他笑眯眯凝视那画,忍不住轻轻摩拳起来。

1甘露藤和佛陀灯台都是玉叶金花(Mussaenda pubescens )俗名。

2 Maria Sibylla Merian ( 1647—1717 ),画家、博物学家,《苏里南昆虫 变态图谱》是她留给昆虫学和植物学等领域的重要贡献。

3 John James Audubon ( 1785—1851 ),画家、博物学家,作品有博物 学图鉴《美洲鸟类》、《美洲的四足动物》。

另一天,推开书房门的不是教授,而是埃莉诺。她 通身黑色。我和狗抬起上身望着她。狗那样安静,仿佛 和我同样理解、熟悉那种黑色。

00冰

新世纪前夕,一个普普通通的隆冬下午,一件巨型 包裹从湾镇发出,收件人是帝国自然博物馆无尾目部门 主任斯汀博士。每个经手的邮政工人都坚称那包裹是一 块巨冰,一块用蜡布一包、用麻绳一扎就寄出的巨冰。 时隔多年,他们还是被那回忆冷得牙齿打战,活像打着 赤膊坐在冰窖深处嚼冰。

还有一封信随同巨型包裹寄出。当收件人,也就 是斯汀博士本人,在另一个普普通通的隆冬下午捡起信 时,立刻被纸张的温度和硬度吓了一跳。来信稍事寒 暄就直奔主题,先描述“冰块”(“封存着雌性湾镇巨 蛙尸体,品相完好,我们猜测它死于衰老或孤独”), 后陈述捐赠“冰封蛙尸”的意图。行文之低温、清晰 与坚冰无异。

那么冰块呢?

没有冰块——任凭斯汀博士,和他的副手,和警局 干探们掘地三尺——没有冰块。邮政工人的证词让这桩 怪事勉强挂成失窃案,不致沦为恶作剧。今天,你去帝 国自然博物馆无尾目厅,走到“脊椎动物的比较解剖学” 和“蛙蝶'标本”当间,即可亲自检视那可疑信笺——支 棱在一口普普通通的玻璃柜里,被一束黄光照着。

2020年5月初稿

2021年6月终稿

1 t Gerobatrachus hottoni,距今约2.9亿年前的古生物。2008年人们 在美国德州发现蛙蛛化石。

2017年,翻画册偶遇一幅水彩花蝶:19世纪中 叶,24.5 x 32厘米,一枝红芙蓉坐镇,蛾蝶傍花翻飞。 材质标注“逋纸”。

尽管是复制品,柔腻晕色、朦胧阴影、.仍在颤动的 触须还是让人过目难忘。人们未必能在大自然手里找到 画中昆虫的实存对应。好像同时被真实法则和虚构的天 性拉扯,画师向虫翼大小的时空倾倒梦中所见。画师生 平已不可考,唯留商号“煜呱工坊”。几乎是立刻,霓 裳昆虫唤醒了它们的南宋同侪——翻飞在《艳艳女史草 虫花蝶图卷》静谧、褪色的低空,发着嗡声,发着螺钿 光泽。《图卷》安躺上海博物馆,艳艳女史的身世则散 佚人间,仅存片语只言:“任才仲妾艳艳,本良家子, 有绝色,善着色山。才仲死钟贼,不知所在。”(《画 继》)

这类不期而遇,足以掀起一阵阵心灵微风(有时是 狂风),但要连成地基以成全一种稳定建筑,却还未够 关键的打火石降临在2018年底:一是粤英词典《通商 字汇》(1824 年),二是 Martyn Gregory Gallery 系列 “中国贸易画”收藏。前者无疑是一口方言生态缸,一 个幽灵魔盒,其中最生猛强劲的词破壳而出,啸叫着, 胁迫我开辟一段时空供它们称箭;后者则将我引向广州 关氏兄弟、乔治•钱纳利、奥古斯特•博尔热,以及更 多四海飘零的画作:执笔者用光阴稀释颜料,使一瞬的 珠江拥有永恒面容。

后来我们追逐珠江。我们有橡胶轮胎、数字地图, 但依然难以遍历珠江。我们游历“内城”“西城”并养 殖一种新地层,它是《广州城坊志》(黄佛颐)和2019 年广州的乘积,或二者的液态夹层。受惠于《粤海关 志》(梁廷相)、《广东十三行考》(梁嘉彬)、《广州贸 易》(范岱克)等著作,我远眺过一种“十三行”,一 种蜃景,而2019年夏天的十三行路上人来车往,黄衣 骑手飞驰,大捆大捆批发服装堆满板车、从依维柯半敞 的尾厢流泻。江岸拓宽。新的故事发生。地名是一种化 石。来回搭轮渡,从西堤码头到昔日河南岛,从黄沙到 金沙洲,直到江岸风景渐渐返祖。沿花地河岸慢走:水 泥步道,周末钓手和他们的蓝体白盖小钓箱。从一只夜 鹭想象一群,想象它们神秘的群集之地。烈日之下,黄 埔古港的虚影自南海神庙古树荫涌现。

追逐珠江,追逐它的水道、出口。天后宫总是面朝 江海,总是和黄昏一同到来。开错路。绕路。开到“重 地!闲人禁入!”牌子前。在漠阳江边目睹三种并行 的时间:岸上,岛心,江中。年迈的妻子(也可能是姐 妹)单侧划桨,于是触版打起圈来,年迈的丈夫(也可 能是兄弟)得以长久地回收他的网。网是尼龙的、晶白 的、无尽的。每一截新出水的经纬都可能附赠一尾鱼。 在古老的时间之河打转,和落网的不确定性日日相伴。 庙树:榕、木棉、海红豆。感受土地如何在鞋尖前终 结,记住那种终结并随后而至的叹息。用眼睛,在狮子 洋面增加一艘广式帆船的重量和体积。知识压向现实, 像二氧化碳压向水。

到2020年5月初稿完成,巨蛙已是我的旅伴、同 桌、室友。我们一起行过真实和虚构的珠江、它流经的 真实和虚构的土地、它汇入的真实和虚构的大洋。两种 光景以双重曝光的形式相印。幸运的是,那头不存在的 两栖怪兽比我的血肉之躯走出更远。

巨蛙的故事受惠于前辈学人和艺术工作者的心血成 果,他们是另一维度的冒险家,朝向幽深的未知海域。 清单还包括但不限于:《广东新语》(,屈大均)、《粤讴》 (招子庸等)、《置民的研究》(陈序经)、《东印度公司 对华贸易编年史(1635—1834 )》(马士)、《广州十三 行》(孔佩特)、《广州番鬼录、旧中国杂记》(亨特)、 《近代西方识华生物史》(罗桂环)、《澳门记略》(印光 任、张汝霖)、《澳门学:探颐与汇知》(金国平)、《普 塔克澳门史与海洋史论集》(普塔克)、《早期澳门史》 (龙思泰)……仰赖这些求真、求实的耕耘,虚构之蛙 获得了水源和大地。部分人物、动物、无机物角色有着 相应历史原型或参照:“H”脱胎于19世纪上半叶英国 东印度公司商人群像;大象迪迪受1706年一则大象死 亡事件(4月27日,苏格兰邓迪)启发而生;押运巨 蛙的世界号以邦蒂号(HMSBo〃n。)为“模式种”,后 者在1787年至1790年间服役,焚毁于一场哗变;如此 等等。

旅程已经结束。有时我会想念远方巨蛙。也会想念 篝火旁的袋狼、狮猴、粉头鸭。一种被称为“自然”的 巨大整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短促的我们只来得 及取一瓢尝。

2021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