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冷了蛙,雪实在是太冷了。迭亚高搓自己、搓 我。下雪没什么可高兴的,他们可真傻啊蛙,他们真该 去永远挨不着雪的地方看看。
不下雪的时候,迭亚高很乐意满园飞奔,到处打捞 见闻。他有点儿咳嗽,但咳嗽不能阻止他四处出击,连 偷带抢,生吞见闻,吞了一个又一个,一股脑带回来。 他机灵,年纪轻轻就见过多种世面,像珍重家园一样珍 重我们的监狱。有一次我问他这监狱从外面看长什么 样,他回答说有点儿像西望洋山脚土地庙一有瓦顶、 左右对联。——联上写的什么?一一番鬼画符,狗屁不 通。他一有机会就来回飞奔。我劝他抓紧时间偷偷懒, 他说:“唉!蛙!我冷啊!”鬼知道斯汀先生上报了什 么!他们把火盆撤走了,憋红了脸等着看我冬眠。
我说,那就跑吧!我说,迭亚高啊,我可太无聊 了,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我仔仔细细看每一个游 人,绅士鬓角,发蜡反光,耳垂上淡水珍珠,花纱手 套,一枚向我砸来的杏仁小圆饼,小人孩牙龈……我 慢慢看,生怕看得太快;我看日出日落;我看鱼肉泥 表面灰色气泡;我看熊熊阿特阿特•阿利亚,彩旗花 色,饲养员喂鱼给它时那支举得很高的叉、无鳞鱼皮 的银色反光;喷泉水有七百二十种坠落姿态,结冰姿 态只有一种;冰纹:水面上,地面上,树干上,蜗牛 壳上,那蜗牛壳已经空了很久;看云是一种煎熬,因 为云的变化多端毫无意义,因为预测明日毫无意义; 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迭亚高,如果我不能立刻 出去,我只想立刻死去。从此以后,迭亚高一有机会 就满园飞奔,到处打捞见闻。“蛙,"迭亚高背靠铁枝 说,“马来雀之家背后有条石籽路,路边竖了四个箭 头,两个指左:天鹅湖、熊熊乐园,两个指右:野性 黑非洲、皇家鸟舍,下次你想让迭亚高去哪个箭头? ” 我胡乱挑了一个(野性黑非洲),三天后他终于捉到机 会,嗨呀!蛙!迭亚高跑回来说,野性黑非洲是个马 场,中央有间石屋,四只鸵鸟和三只长颈鹿在场内走 走站站,还有个倒霉黑仔,天寒地冻只围一件草裙、 捉一支长矛,矛头是假的!野性黑非洲对面是皇家鸟 舍,像极好景花园鸟舍,只是小得太多! ——迭亚高 手舞足蹈——鸟笼二十步走完,小家败气,挤满鸟! 一步五六只,两步十一二只,笼中鸟全无生机,伏在 横木上像褪色丝巾,我走到第十步,立刻看见极乐鸟、 金鸡、白鹏,你记得吗蛙,是好景花园老朋友极乐鸟、 金鸡、白鹏呀!它们认不出我,奄奄一息,毛色差, 气色差——好歹活着!活着就好!
我问:你看我气色如何?
迭亚高说:你先看我,我再看你。
我定神看他。我说迭亚高,你好瘦啊,你怎么这 样瘦?你魂精凹进去,面颊凹进去,你瘦得发青发紫 落了形。
迭亚高说:蛙,天好冷啊。长崎和暹仔躲在马房后 面烤火盆,巡逻员一到就跑,巡逻员一走又钻回去。我 说:你也应去烤火盆!他说:不蛙,迭亚高不烤。你看 对面马来缝、丹顶鹤,日日孤独无聊,长此以往是要发 病的。
我就让他多说说老朋友极乐鸟、金鸡、白鹏,它 们羽毛齐全吗?翼爪健在吗?望它们的游客多吗?它 们得人喜欢吗?迭亚高又说了一些,一下子就说完了, 无话可说。他说:迭亚高可以时时去看,迭亚高还可 以去各处看看,看看翟鸡、灵猫、冠鸾一个二个,都 住哪里。
是呀,我说,你去看看,一个二个都住哪里,还活 着吗?都瘦了吗?
有一次,他跑着回来,边跑边咳,他说他跑到了 尽头——“游客止步”牌子后而,结冰的天底,一条银 桦林带横亘着。光秃秃的树冠向上延伸,好像天空的裂 纹。一根细细的煤渣路劈开那林带。跑下去。尽头。--座围场。桦林掩映,粪味浓郁。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 己跑进了清晨(实际上是午后)。围场算得上空旷。老 动物四散。老狮子。老老虎。老驴。老马。老长颈鹿 十分老,脖子聋在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沙沙声音。 受这些软脖子拖累,老长颈鹿都是倒着走。“它们在干 嘛? "我问。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必干,它们一生太 劳累了,现在享清福,活动活动。它们不再爱好吃人, 也不再爱好吃来吃去,囚为它们都老了,再不必干那 些。它们住在尽头,蛙,等你老了,他们也会把你搬进 去的。我问:“你可看见大羊驼了? ”没有,迭亚高说, 因为大羊驼还不够老。那么大羊驼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们还没遇上,迭亚高说,因为这园子实在太大、太大 了蛙。迭亚高摇摇头,咳嗽。唉,大得要命。看我的吧 蛙,我一定会找到大羊驼的。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见过大象吗? “没有,那 是什么?大象,迭亚高满意地说,很大,和这监狱一样 大,但是,倘若算上鼻子、耳朵、牙齿就远远不止了, 它就大到马来裂(他用下巴指指马来源,那家伙正抱着 火盆睡觉)那里去了。那可太厉害了我说,这里有大象 吗?有啊,我今天就碰到了,大象,抬起鼻子,能把柱 子上的阿特阿特•阿利亚搂下来,只可惜阿特阿特•阿 利亚已经去了冬眠。那可够高的我说,力气也够大的我 说,他们给大象发工号了吗?
迭亚高连连咳嗽。发了啊,他说。他们叫它贾姆 I'o那像个非洲名字我说。你可说对了迭亚高说,大象 正是从非洲来的。他们把大象装在一个大箱子里,那箱 子大得像富豪的大宅。船一泊碇,他们就用一种冒烟的 机械吊起大箱子。运大象的船除了大象之外什么也不 装:只有船长、大副、四十个熟练水手和一个外科医 生,此外就是大象,和大象的淡水、饲料。大象的淡 水、饲料重得要命!因为大象每日食量是它体重的一 半。那船连压舱石都不必放。从港口到这里他们用斑马 拉大象,一共用了八匹斑马。你知道斑马吗蛙?
不知道,我说,什么是斑马?
那是一种来自非洲的野马,马鬃硬得像铁丝,马肉 硬得像铁板,只有它们才拉得动大象。拉大象那天,全 城番鬼都跑去看热闹。绅士、淑女、木匠、警察、大群 大群的小孩,小孩用鲜花猛砸大箱子,大箱子里头就是 大象,大箱子上有很臭的白漆刷出来的字“大象!”, 小偷在淑女裙笼里钻来钻去,乞丐讨钱,但小孩给他气 球。大象进园。斑马嘶嘶叫着回到斑马房。
大象住哪儿?咱们的珍宝范不再是黄金地段了吗?
珍宝苑当然还是黄金地段。大象之所以不住珍宝 苑,是因为大象哪里也不住。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让大象背一个塔。他们找来珠宝匠,精心制 作了那个塔。那个塔有镀金的、洋葱形的顶,还有簌簌 发抖的流苏和铃铛。大象一旦迈开步子,那个塔就像八 音盒那样发响。他们卖票,只卖给身高三尺六以下的儿 童,太胖的话一个人得买两张票。抓着票的儿童,全部 爬到塔里去,可不是没完没了的,一次只能上去十二个 (瘦儿童)。都坐稳之后,有人抽大象鞭子———就是那个 叫做伟大苏丹的大象饲养员,他还抓个手铃哩,“坐稳 扶好,扶好坐稳!贾姆卜这就起驾!”他又抽又摇,大 象动起来,那可真有点儿山崩地裂!十二个瘦儿童又惊 又喜,尖叫啦,手舞足蹈啦,他们可从没试过这个!大 象从方尖碑走到天鹅湖,那是一程票的路,它得吃伟大 苏丹的五百下鞭子,那都算少的,大象贾姆卜是个暴脾 气!在天鹅湖畔,瘦儿童全都下来,除非谁再买一程; 如果再买~■程,就是从天鹅湖,经由猴山、礼品店回到 方尖碑,可以从大象背上望见马来德之家尖顶。大象来 回地走。它脾气坏,因为塔底钉子已经划开它背上皮 肤,同一枚钉子在同一道口子(实际上一共有十六枚钉 子和十六道口子)上来回地划,划得皮翻肉烂。它一疼 就生气,就摇头晃脑,用鼻子抽打路过的猩猩笼,它的 鼻子可比马来膜的鼻子还要长上百倍!它抽鼻子,把猩 猩群拍得发火、捶胸、眦牙咧嘴,但那没一点好处,因 为伟大苏丹会立刻抽它、从腰包里掏出G型钳夹它的 耳朵,G型钳是木匠用在木头上的,用在肉上,首先搞 出一种凉凉的、对剧痛的预感,紧接着,又细又尖又精 确的剧痛就如期而至,大象耳朵已经被G型钳夹成烂 布,伟大苏丹对老板们发誓,那是驯服大象的唯一办 法而且小小皮外伤根本不碍事。为了粉饰破破烂烂的象 耳,他们给大象盖一顶刺绣头巾,又在它额心粘一颗假 红宝石,而塔底新装的围幔巧妙地遮起溃烂伤口和滴答 脓血——大象贾姆卜看起来更加壮丽了,它简直是眼下 最受欢迎的动物园新星!虽然他们大吹大擂地送它破纪 录的五层蛋糕,虽然它也吃了(两个鼻孔里全是奶油), 但它一直生气,它愤怒,它不愿卸下它的愤怒,就像他 们不愿卸下它背上的塔。后来那个塔就是它的愤怒,精 美的瑰丽的愤怒。儿童管它叫“不高兴的贾姆卜”,他 们仰着脸乞求:“妈咪,今天我可以去骑不高兴的贾姆 卜吗? "当苏丹的伟大鞭子啪一声抽在大象肚皮上的时 候,儿童就大叫::嗨呀!不高兴的贾姆卜!看你还敢 不高兴!”儿童伸出脚来,挑最硬、最利的部分——鞋 跟——对准大象背又碾又挤,短鼻腔摹仿鞭子弄出嗖嗖 呼呼的响声。
它总得睡觉,对吗?他们总得让它去睡一觉,去阖 个眼,对吗?
你是对的蛙,大象总得睡觉。
那么好了。它在哪里睡觉?
在方尖碑灯柱边。那根灯柱总是绑着最多、最应季 的花簇•一眼下绑的是榭寄生和红丝带——因为那灯柱 是"贾姆卜伟大之旅”的起点,需要最隆重的装饰。他 们把这行字印在票上:贾姆I 的——伟大之旅,票
是粉色的,字是黑色的,每天八点,礼拜日除外,检票 员捏着一大沓粉色票走向灯柱,检票员约翰逊先生,蹬 一双亮晶晶、硬得要命的高筒皮靴。那时大象已经到 位。它可是一睁眼就到位了。现在就等伟大苏丹。伟大 苏丹刚刚刷完大象粪桶,“早上好啊约翰逊先生,”伟大 苏丹边打招呼边拆下大象缰绳,那缰绳在灯柱上绑了一 宿,“闻到了么?这畜生臭得像屎。”“神佑帝国,”约 翰逊先生随口一答,约翰逊先生不想多说,因为人潮正 沿路涌来,打头的永远是儿童,后面紧跟着他们温柔的 妈咪、庄严的爹1«。
他们用棚寄生花簇装饰喷泉尖顶,那里已经不再 有水涌出来了。一切简单地变成了冰。他们给冰结的一 切绑双层缎带,打蝴蝶结。他们往日本庭园顶上的厚雪 里胡乱扔一些红果子,又在它和马来建之家之间摆一口 马槽,然后真的牵来一匹长毛马。一个穿礼拜日套装的 小人孩低头检视马槽,抬头问他妈妈:“基督宝宝在哪 里?”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我说。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 迭亚高说。他们给大象戴什么花了吗我说。
他们在塔顶插了颗大星,每个圣诞乘客都能分到 一颗金色糖球。伟大苏丹摇晃一根细链,链坠是一个不 断冒烟的球形香炉。圣诞大酬宾期间,伟大苏丹不叫伟 大苏丹,改叫东方博士。他每喊一声“追随那颗升起的
星!”,就要抽大象一鞭子。香烟缭绕的象塔在雪中移 动。大象腿冻成紫色,发肿发硬,流脓。你知道冻疮 吗?那东西太要命了。那东西让你的手指脚趾变成一截 烂木头,又疼又痒。疼痒到极致,你只能把手脚赤裸裸 插进雪里——要么冻掉,要么痒死,你倒是选一选。大 象正是生了冻疮。冻疮沿着四条象腿吃上去,把皮肉嘀 得稀巴烂。大象疼,痒,愤怒,每走三步就得掀翻鼻子 惨叫一声,他们认为大象在为大星歌唱呢,就像军号手 那样。大象暴怒,捣乱,大唱赞歌。到处都是节日气 氛,大人小孩开怀大笑。
圣诞夜,大人小人孩唱起颂歌。尽管咳嗽声、撰 鼻声响个不停,大人小人孩还是喜乐地唱下去,坚持下 去。颂歌从东边飘过来。那是大人小孩在天鹅湖草坪唱 颂歌,迭亚高说。他跟着哼了半句就不得不重新咳起 来。上帝保佑您快活,老爷,没什么能扫您的兴,人们 远远地唱着。我说:你进来歇会儿吧,人都去唱歌了。 迭亚高拒绝了,怕又被捉住,挨打、扣钱,再说,积雪 能帮他降温、止疼止痒。我说:就说你是进来做清洁 的。说完我爬到靠墙角的地方拉了一堆屎。
他只好抱了一怀雪,掏钥匙开锁、进来。他条件反 射地检查了屎。“达标。”他说。我们靠在一起。他把雪 敷在额头上、手上脚上,咳嗽,打喷嚏。我说:听,这 首是什么?他侧耳听一阵,说是《我看见三只船》‘。我 们边听边猜,说起炎热地方的圣诞往事。好几首我们 从没听过。后来响起《圣诞佳音》2,迭亚高抱着我默默 流泪。
当晚发生一些奇事。第一件奇事是巡逻员整晚都没 出现。长崎和暹仔一起挤在马来袭之家烤火、咳嗽。马 来瑛打呼噜。丹顶鹤单脚而立,头埋人背羽,羽绒里有 它的无边雪国。第二件奇事是八点一刻前后,一个浑身 冒热气的东西落进雪地,把丹顶鹤吓得直扑腾——是个 小人孩,后背长(绑)一双天使翅膀,手抓一根星棒。 她趴在雪里等了一会儿,不得不自己爬起来,拍掉膝头 雪,张望一圈,选择走向我们。盆火在远处哗哗哦瞰地 响。她隔着铁枝问:“你们是谁? ”——也许她问的是 “你是谁”而我擅自加上了 “们”——“我是满大人,” 迭亚高吃劲坐直,念规定台词,“我来自古老的大唐帝 国。”倒是说得轻柔、顺滑,没有被咳嗽或喷嚏打断。
小人孩用星棒扒拉铁枝,“满大人,你在干什么? 你也生病了吗?你旁边是谁? ”
1 / Saw Three Ships (Come Sailing In),传统圣诞颂歌,据悉"最早的 印刷版本来自17世纪德比郡”。
2 The First Noel,传统圣诞颂歌,源自康沃尔郡,1823年出版的《古 今颂歌集》(Carols Ancient and Modern )已收录。
“小小姐,这是巨蛙,来自古老东方的明星。”
星星弹奏铁枝。“它咬了你吗?”
“她从不咬人,”迭亚高按摩我低温、遍布疣子的 皮肤,他烫极了,他的温度正涌向我,“相反,她需要 保护
远处有人喊,“卡洛琳 娜 ?"
小人孩回了回头,"那是我,"她说,“我得走了。”
“再见小小姐,圣诞快乐小小姐。”
但小人孩站着不动,
“卡洛琳一-娜一•?"
"我在想——”小人孩说,突然变得扭扭捏捏的, “要是我可以给这只老蛤蟆一点点祝圣就好了。”
"一点点什么?”
“祝圣,就是下午的时候亲爱的神父在柜子后面对 有个先生做的事情。那个先生咯血了。”
“卡洛琳——娜——! ”
“你计划怎么祝?”
“请问你可以请它帮我一个忙走到我近前吗? ”
我撑起身子。我四肢僵硬,但仍挪得动。我向其名 飘散于雪夜的小人孩爬去,雪地在她背后柔和燃烧,铁 枝将她切割成竖条条,她霆发是琥珀,她轮廓是天使。 她吃惊地盯着我。
“卡洛琳——娜!你在哪儿——啊? ”
"小小姐,”迭亚高催她,又咳起来,“你确实该 走了 J
小脸拧成一团,几乎被我的丑样吓哭,但还是勉为 其难举起星棒。星星钻进来,小心停在我两眼之间。一 片黏满金粉、薄薄的五角星。“老蛤蟆,我祝你圣诞快 乐,我祝你背个十字架,祝你喝酒、健康、快乐、一切 好的。我祝你最好的。”
她望向迭亚高:“满大人,我祝完了,现在我真的 真的该走了。"她道了别,很快地扭身,翅膀对着我们, 一歪一扭踩进厚雪,去和大星下的名字会合。
那确是奇事之夜,我时时忆起。跨过年去,第一 个礼拜日,迭亚高冻死在我的牢房,我的身边。我舔着 他。他顽抗血源履行了承诺,终生不曾逃跑。没人知道 他到底活了几岁。
20北方世界,
你足够幸运,长成一个识字的人。有一天,你动身 去往北方世界。
陆地向北方翻涌。泥滩,平原,丘陵,山峰,黄 土地,白土地。那种黄和白是你看一眼,嗓眼就呛满 粉。空气愈发干燥,直至硬成坚冰、黏住舌头。极北之 地的坚冰上黏满舌头,都是耐不住渴又缺乏经验的旅人 留下的——他们终于承认自己毫无脱身办法,只得割去 舌头,匆匆上路。北方世界实在干燥极了,因此不会有 泪,也不会有血。
字引你去北方。你虽识字,在北方却终生要做旅 人。字记下旅人的死:客死。客死是浩瀚的死中你最 为惧怕之一种。因此你学乖,努力在北方世界掩藏旅 人本质。
字从北方世界吹来,顺着群山阳面倾泻下来。不 识字的却望向泥,望向仿佛绝境的海。还有极少数一种 人,把海当作平地走远了。
21我们中的三个
他们把迭亚高抬走没多久,又抬走了长崎。我和丹 顶鹤静静注视白布底下、长崎的鼻尖顶出的形状。一个 连连咳嗽的大块头番鬼每天早晨进来,取走我结成冰块 的屎;日落前再来一趟,往角落扔一桶饲料。同样是这 个番鬼,对丹顶鹤、马来蟆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暹仔也 消失了。看不见巡逻员。看不见游客。我记不清是先看 不见巡逻员还是先看不见游客。马来缝再也不动了。有 一天早晨,大块头没有按时出现,到傍晚放饭的钟点仍 然没有出现。后来太阳落了,雪漫天卷着。丹顶鹤饿得 踱来踱去,用长嘴敲笼枝,那声音就像有人在远处撬 蛇。我从没经历过那种寂静:雪的重量,鹤嘴敲铁的重 量,落在纯然的空白上。第三天,花和丹顶鹤都已将空 饲料桶吃过五遍,吃得不剩一点残渣。饿啊。饿死了。 饿像一种下在肚皮里的雪。马来候之家周圈的雪已然积 得很高。那个黑白相间、冻硬了的尸体快要被完全挡掉 了。紧要关头,尸体也是一种肉。我奋力听远方——什 么都没有。只有雪广大地落下。雪落向大石砌的街道, 落向嘶嘶响煤气灯,落向漆黑铁轨,铁轨向更远方伸 去,远得无法听见了 :雪切断、关闭了时间。雪落向大 河。一条宽大、古老的河。河的臭味冻硬,泊在河上。 雪面广大,不着一个鞋印。我想起马来缝吭哧吭哧甩鼻 子的模样。十年后我第一次看见橡胶,我说:这东西可 真像马来猥的鼻子。
再会,马来糠。愿你梦见火。愿你重新入河怀抱、 行向垂垂果枝。
铁门咂一声飞出去,插进雪里消了音。我破笼而 出。如果我愿意,早可以破笼而出一万次。我两次射 腑,第一次是为试探较链硬度。我爬出监狱。我从没试 过这个:陷入雪中。真是奇。像是在咯吱作响的棉胎里 游水一也没那么像。世上再没什么会像陷入雪中。在 此之前我特别愤怒、特别饿,可随着陷入雪中,愤怒和 饿都消融了。我拱雪、推雪、吃雪、扒拉雪。
丹顶鹤静静看我。丹顶鹤盯着你看时,它的侧脸 对着你,它眨眼膜。我射断它的牢房较链作为回答。大 白鸟步入白雪地,慢悠悠地,打一阵抖。现在,饥饿返 转来,比之前更狼狠。饥饿变成能量,变成藤条,逼我 不要命地沿着月光照不到的雪地一路飞跳。我经过熊熊 乐园,发现那其实是一口极深的大井,阿特阿特•阿利 亚爱爬的柱子从井中央支起,但这会儿见不着阿特阿 特•阿利亚,积雪几乎将井填平。我盲舂舂舂入一幢水 泥平房,里头布置得像个剧场,一排画满火焰花纹的水 泥牢房正对一大片空椅子,牢房里趴着老虎、狮子和它 们空空如也、七歪八倒的饲料桶。我挑了第一排偏右某 张椅子坐下。我很久没有坐椅子了。我大吃一惊,因为 老虎、狮子已经饿成晾在骨架上的皮。我和奄奄一息的 陆生君王对视,交换饥饿和悲伤。我受不了这个,很快 起身离开。
我饿。我破开雪面,爬过一座座寂静囚笼和里头
冻死、饿死、悲伤的尸体。冷血动物逃过一劫因为它们 早已遁人梦乡。我追上一匹正在奔跑的长毛马,白气从 它外翻的鼻孔涌出来,“你要去哪儿啊!"我竭力发问, 它目不斜视,口吐白沫,并未减速。我看见一头直立巨 兔,有一个人那么高,前腿缩在胸前,两条后腿弹跳着 狂奔。我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一奇观,但迭亚高已经不在 To我一头撞进他们存放饲料的地方:一间仓房。空无 ~•人。
我最想吃鱼肉泥。但鱼肉泥已经冻成死硬死硬、灰 粉色的冰。我继续从货架上扒拉桶。他们有三种尺寸的 桶,桶上写了油漆字。好些桶死沉。死沉的桶里都是 冰。灰色的冰。粉色的冰。灰粉色的冰。要提防冰。冰 会黏住你,撕脱一层皮才可脱身。后来我丢开阴险的 冰,去翻墙根麻袋。麻袋都装了什么啊! 土豆、面粉、 燕麦和南瓜!我一口气吞下十数个土豆、两袋燕麦和半 袋面粉,从饿死的边缘掉个头,疾速坠向撑死。撑死的 预感把我吓坏了。我趴在仓房砖地上急喘。死神从货架 上、麻袋里、桶里、木箱里逼视我,生的、没削皮的、 沾着土的淀粉死神。我急急喘大气。我搞不懂人都去哪 儿了。
我消化掉一部分食物,吐应消化不掉的一部分。我 吐了近五个小时(货架上头有一口挂钟)。我很慢、很
慢地吐着;我耐着性子吐,我醒醒睡睡,吐进梦里,三 次濒死。我吐成一种张着大嘴、用于辟邪的偶像。等死 神的影子行远,我就转移到仓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雪地上吐,边爬边吐,吐出一条导向仓房的路线 图。我把能砸的笼门都砸了。动物逃进雪中。每一只都 踉踉跄跄、皮包骨头。它们吞下一切能吃的:雪,以及 我呕心沥血绘制的雪上地图。
我折回狮虎剧院,往狮虎笼里扔土豆,倒面粉、燕 麦。陆生君王盯着我,眼球里关着冷却的黄金、静止的 水影和不再起风的稀树莽原。我说:好歹吃点素的。我 扔更多的土豆,倒更多的面粉、燕麦,直到饲料淹没它 们,隆起似坟包。
人都哪儿去了?
生了巨角的大鹿在雪里发愣。售票厅钟楼檐上挤着 一排雪白鸟。小猴皱着眉,紧拥母猴尸体,想不明白。 雪面横横纵纵落着印记,禽类的,奇蹄的,偶蹄的,猫 科的,犬科的,写6,写写写8,有的一往无 前通往围墙,有的从哪里出来又返回哪里。我爬遍空无 一人动物园。我也想不明白。因此我一遍、一遍爬。再 一遍。又一遍——徒增困惑。我没有找到大羊驼、大 象,或老动物、被桦林保守的围场,没有找到野性黑非 洲、皇家鸟舍、天鹅湖或方尖碑,当然也没有老朋友金 鸡、白鹏、极乐鸟;这个园子并不像迭亚高所说“太 大”,而是正正相反——极小,极拥挤。目之所及尽是 水泥和铁——两者组合,达成惊天的荒凉和死意。而雪 并不在乎。雪只是目空一切地厚积着。因此就不知道雪 层之下是青草、煤渣,或仍是水泥。
我也没有找到迭亚高。我想他们给他准备了坟场, 还有十字架和墓志铭,“这里安睡着”——完啦,他们 大有可能刻下“这里安睡着满大人”。丹顶鹤滑翔而至, 风吹羽毛的猎猎之声大得惊天。它来得那样慢,太慢, 催眠了每一只追随它的眼睛;a盘旋不去,愕愕长鸣, 呼出白气。
后来,它下定决心。这一刻总会到来:下定决心。 它鼓起翅膀,向东飞去。眼睛一下子全醒了。它决心 已定:重新成为一只鸟。它要去哪里啊?它总有地方 要去,它要克服一些困难。它越飞越小,像每一只飞 行着、决心已定的鸟。它平静、坚白,飞越围墙,越 飞越小。
煤是退却的树荫。铁是断开的山。钢是上升的碳。 汽是落下的侧刀。这是帝国教我的事。
我想找到一个人。没有人的城市怪可怕的。假如 能找到一个人,我就远远地看她(也可能是他)。我可 不会靠近。我远远地看她一会儿就走。仍然要找一个无 人之地待着,好好想一想,为我的未来和末日着想。可 是,假如这城里一个人也找不到(这还是帝国之心哩), 就有理由担惊受怕。
这是城市。是人的地盘。这是笔直的路。一种中间 走马、两边走人的路。这是楼房。这是钟楼,这是钟, 人要知道时间。什么是时间?人要知道时间,但人搞不 懂时间。这是花坛,全是雪,从雪里钻出来的是草。野 草。假如有人,就不会有野草。
这是马车。现在没有马。这是一头狮子,假的,铜 胎的。人在露天放假狮子,在笼里放真狮子,为什么? 这是广场。是水泥驱逐泥土。也就驱逐了蚯蚓、蟒蜻、 蜗牛、姑螭。驱逐得太多了,只留下水泥和人,还有 马——因为人不爱用腿。人首先希望少用一半的腿(他 们做到了),然后希望剩下的腿也不必再用。那里倒是 有一匹马,头塞进巷子,屁股尾巴对着我。它没看见 我。它不甩尾巴,因为这里没有苍蝇。只有雪。
嗽,这是喷泉池。又一个喷泉池。现在是一座座 冰塔。这是太阳光,静静的,迷惑的。迷惑于空无一 人。这是一棵压满雪的样树。这是垂着不动的帝国旗, 它是黄色的,褶子里藏着三头海兽。这是一些马粪,没 有人管。这是一个奇怪的矮柱子,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 用的。这是一大串爪印,像是果子狸的,也可能是狐狸 的,它们沿着台阶印上去,台阶尽头是人的门。爪印消 失。奇了怪了。
这是一座医院,还用说吗,门柱上挂着“医一 院”。这是两条蛇,缠着墨丘利的权杖。这是入门阶、 窗台、沿街地下室的窗。这是一个邮箱,里头没有信, 只有一肚子雪。
人都去哪儿了?
这是路牌,左指右指。这是一顶帽子,落在雪上。 那是一头小鹿,跑过去了。这是窄巷,墙壁是石头砌 的,凉爽无味,写满番文,这字写的比小人孩还糟。这 句说“你们活该遭天谴",谁是“你们”? ——这句是 “谋杀!” ——看看这句,脱色脱得快看不清了 : “娜娜 的很松”,那个词我不认识。
这是大空桶。那里有一只猫,哇一声跳走,踢得桶 撞在一起乱响。这是纸,贴在墙上,满是番文。各种各 样的纸,卷边的纸,破破烂烂的纸,印着人脸的纸。可 是人呢?这是一扇怪门,门前雪快积到门腰上了。这是 卷子尽头。这是河。
哎呀,这是一条非常、作常大的河。它像珠江。提 起珠江,我有点儿难受。珠江在哪里?我的老友都是‘珠 江上面水流柴,而珠江是时间上面永流柴。现在假设所 有大河都是珠江吧——所有的河都是同一条,流过不同 风景。这是什么河?远处,大得惊天的桥跨河而过。河 面很漂着些东西:布,担架,一些纸,半膛棺材。
这是石头大桥。这是拱形桥洞。这是桥的大脚,插 进奔流的河。一定冷得要命。这是一条下行的楼梯,也 是石头砌的。帝国之心是石头心,插满钢条和水泥柱。
这是紧贴大河的小路。光线变暗三度,空气又臭 又冷。这河是钢铁颜色。它的臭味是很复杂的,得花一 个晚上好好认识。这是桥洞里头。哎——哟,这个弯拱 可真是大极了。这一段路没有雪。路面上嵌着一件圆东西: 一个大铁饼。一个开了小孔的大铁饼。臭味从小孔钻出来。
这是一摊篝火,喘僻啪啪烧着。这是一只——什 么?它突然横冲出来,呜哇乱叫,触牙咧嘴,恐吓我。 我险些吓破胆,僵在原地,眼珠偏转一侧。它变本加厉 恐吓我,脖颈膨大,背毛竖立,咕噜咆哮,嘴唇翻上 去,鼻子皱起来。它看起来像狗,很瘦,背上有老虎那 样的条纹。
篝火方向有声音说:“搜它的身!”
那怪狗立刻嗅我。我吓得要死,硬成石头。它嗅我 眼珠、鼻孔、嘴角、后脑勺、后背、屁眼。它嗅我前 爪。它身上呢,倒是有一股鸭粪、湿木头混合熏肉的 味道。
怪狗猛地扭头:“有燕麦味!还有面粉!”
篝火下令:“弄过来!”
怪狗用尖嘴顶我屁股。我向前慢爬去,渐渐看全一 个怪异景象:桥洞底下,两个动物围篝火蹲着:一只猴 子,一只粉头鸭1
“这可太怪了我说。
“哪里怪啦? "猴子怒气冲冲地朝火里猛扔一把木 屑,“你才怪!你是个啥?”
“一只猴儿,一只粉头鸭,还有一只怪狗,"我说, “在桥底烤火!”
“我是恒河猴!”猴子说。它气坏了,藤牙献出来。
“我是塔斯马尼亚虎z !”怪狗在后面说。
粉头鸭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