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来说:阿娘对不起。
我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西来没回我,就一直哭。
西来上车了,车开走了,车又倒退回来。
西来喊:阿娘啊。
我回:哎。
西来说:阿娘啊,其实我一直在找我生父生母,其实我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他们死后又葬回昆明了,我这次是去昆明看他们的。
我说:我家西来真好,还知道念着父母,你赶紧去。
西来说:阿娘啊,其实我之所以娶丽明,是因为丽明也是昆明过去的。她的父亲希望她记住,她来自美丽的昆明,所以叫丽明。
我说:那真好,你赶紧去。
西来说:阿娘你记得,我这辈子就你一个阿娘。
我说:好啊,我记得的。
西来去昆明了,我以为他直接从昆明回马来西亚了。但是北来和我说,西来到了昆明就不回去了,住在昆明了。
我想,西来肯定还有事情没办完。
过了几天,北来和我说,丽明也带着孩子去昆明了。
我说:真好啊,丽明和孩子陪着西来回家了。
又过几天,北来来找我了。
他一进门就让我先找把椅子坐下来。
我问:什么事情神秘兮兮的?
北来说:阿母你不哭啊,西来走了。
我没反应过来,说:西来去昆明了我知道啊。
北来哭了。北来说:西来死了。
北来说:其实西来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他这次之所以去昆明,只是想死在昆明。
北来说:西来好几次想和你说,但说不出口,西来临死前让丽明一定转达,说,他对不起你。
我说:傻孩子啊,你这一辈子没有哪一件事情对不起我。
我说:傻孩子啊,你这辈子唯一对不起我的,只有这次。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陪着你啊。
第二天,丽明和孩子们捧着西来的骨灰回来了。
丽明说,这是西来交代的,他想死在生他的地方,但他想死后一直陪着阿娘。
那骨灰连盒大概十几斤重,我抱着那骨灰,像是抱着刚来找我时的西来。
我对着骨灰说:西来,你可得等我,阿娘陪你一起回天上去。
北来给西来办了一个很铺张的葬礼。好多大领导都来了,我听不懂国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着,我就笑着。
西来葬礼后一周,一个晚上,我本来睡着了,北来来找我。
他和我说:阿母,我今天要和惠琼带着孩子去广东了。
我问:为什么去广东?
北来突然一下子跪了下来,说:西来走了,一堆人到我的钱庄提钱。阿母,我没钱了,此前都是西来给我补的。
我说:那我的钱给你啊。
北来说:不够。
我说:那你把那房子卖了啊。
北来说:不够。
我想了好久,说:北来你不能走,神明看着的。
北来哭着说:但是阿母,我活不下去了。
我说:阿母囤了一厨房的地瓜干和鱼干,肯定能养活咱们很久。
我说:那块地阿母明天再去种起来。
北来天蒙蒙亮才回自己家。接近中午了,没有再来找我。
我想了想,还是跑去北来的房子看看。
还没到,就听到一堆人的骂声,许多人见我来了,冲过来指着我一直骂。
我一路往人群里走,中间是北来,被人绑着,浑身上下都是伤。
我要去解开北来的绳子,有人冲过来要打我。我站起来,把脸迎上去,我说:你打吧,儿子的错,就是母亲的错。
可能因为我太老了,可能因为我是神婆的媳妇,可能因为我好像可以和神明说话,终究没有人打。
我把北来的绳子解开,我问北来:你怎么被人绑这儿了?
北来哭着说:我让惠琼带孩子走了。
我说:那难怪,是该打。
最终是新的村长来了。
那村长说:万流婶,要不你跟西来的妻子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腾挪腾挪。
我说:我不懂怎么联系。
北来说:我知道。
在村长的劝说下,大家这才暂时散去,叮嘱着,有回信就给所有人交代。
那一天,我第一次陪着北来住在他那房子里。
一开始,北来一直不说话。我说:北来,你问问丽明,丽明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帮的。
北来说:阿母,其实我知道的。西来赚的钱一直捐,剩下的钱,如果拿来补我的坑了,丽明和孩子们怎么办?
我说:北来真是好孩子,这个时候还想着西来一家子。
我说:那咱们就说好,任人骂任人打,然后拼命赚钱,咱们一起还。
北来抬起头看着我,哭着说:阿母,我一辈子都在拖累你。你当时就不应该要我的。
我说:你可是神明送给我的,我怎么能不要?
我想着,北来肯定一直没吃饭。我说:北来你帮我挑桶水来厨房,我帮你煮碗地瓜汤。
我把地瓜去了皮,洗干净,切了块。北来还是没来。
我想,北来应该太久没干粗活了,做不来,还是我来挑吧。
我正要往院子里的水井走,就听到扑通一声。
我走到水井边,没看到北来,我喊着:北来你在哪儿?我听到风声,和风送过来的海浪的声音。我没听到北来的声音。
我赶紧低下头看那井里——北来也没在里面。
我想,北来逃走了。我想,北来果然还是小孩。我想,北来又做错事了。
我走出去,站在路上,扯着嗓子喊:北来不见了。
一下子涌来一堆人,把我围起来了。有的人赶紧去抢北来房子里的东西,然后派人占房间。还有人宣称院子是他的……
我想着,西来给我买的床我还没睡过。我想着,那可是西来买给我的。
大家都在抢来抢去的时候,我还是挤进了那个北来给我准备的房间,赶紧在西来给我买的床上躺了一下。
真的如惠琼所说,像躺进一片香的大海里。
从那天起,各家都派了自家女人,每天有人来我家。不让我出门,连我去厕所都要盯着。
过了几天,村长来找我了。他说:万流婶啊,找到北来了。
我问:北来在哪儿?
我这才知道,北来不是跑了,而是走了。
他说:北来是在海边被发现的,是被浪打上来的。
我说:是不是大普公庙后面那片海啊?
村长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北来的亲生父母和爷爷奶奶就是往那片海走的。
看来北来早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他小时候大概经常悄悄去看那片海吧。
我当了他这么多年的阿母,我竟然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会陪他去看看那片海的。
虽然多活了几十年,北来最终还是和他们一家人一起走了。
北来走了,问题却没有走。村长问我怎么联系丽明。我说:我真不知道,以前都是北来联系的。
村长说:放心,我想想办法啊。
水得和百花本来坚持要陪我,但当时百花已经不能起床了,我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把你外婆一家赶走了。现在整个房子又只剩我一个了——不过我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一直看着我。
一开始的几天,几十个人把我团团围住,连晚上都在我的房间里打地铺;到后来,他们商量着值班,每天两个人;又过了一两个月,就变成一个人值班了。
负责联系丽明的是村长,村长偶尔来,也告诉我情况。说,电话联系上丽明了,丽明在想办法。
过了几天,村长和我说:丽明和我来电话说想回来,我让她别回来。
我说:村长你真是好人。村长笑着和我说:那杨仔屎是我堂哥,他走的时候写了封遗书,遗书上交代了我要照顾你,我本来想,你们都是大人物了,照顾不到,没想到,还真可以帮上忙。
我说:你不能叫他杨仔屎,他是村长。
村长眼眶也红了。
那段时间真是辛苦了你外公水得,他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给我送来可以吃一天的饭菜,周六周日不用上班的时候就背着百花来看我。
我和水得说:可真拖累你了。
水得说:没有拖累,我和百花相亲的时候你就说过,百花以后不能走路,虽然是华侨家属但家里很穷——阿母都说过,阿母没有撒过谎,我也都想过的,我答应要背百花背到老的。
不让我干活了,我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一躺就是一天。躺着躺着,总是不甘愿,抬起头,对着半空喊:有谁在吗?鬼也可以,神也可以,和我说说话啊!
常常是我认真等着的时候,偏偏听不到谁回话;但每次将睡未睡的时候,我会突然听到有什么在和我说话。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那神婆听到的?
这种日子应该持续了大半年,有天村长喜滋滋地来了,和我说:丽明终究汇来了一些钱,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据说,还了大家一大半。剩下的,丽明说把公司每年的利润寄过来还。
过了几天,家里突然没有人来盯我了。我等到下午还是没有人来。我出门了,左拐,往镇上走,往百花的家走。走在村子里,很多人看着我,看见我往村子外走,有人问:你去哪儿啊?我说:放心,我阿母、我婆婆的牌位和西来的骨灰都在家里的,我不会跑的。
那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看着我,我一路解释过去,他们就一路放我走了。
我走到百花家,百花没想到我能出来了,问:阿母你怎么出来的啊?
我说:是神明加你奶奶加你哥哥们护送我来的。
最终,丽明前前后后还了七八年,才把欠款还完。她一还完欠款,就说要帮我办去马来西亚的手续。
她说,她不想在咱们这里了,不希望我还在这里,也不希望西来的骨灰在这里。
她说,而且西来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丽明也是执拗的人,还是帮我办了去马来西亚的手续,还让自己的儿子我的孙子念中特意飞回来接我。
我其实就见过念中一面,他上次回来时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孩。我和这个镇子的所有一切,本来就和他无关。
是村长去车站接念中的。念中进到家里来,估计是觉得脏兮兮的,一直站着不肯坐。
我理解的,念中不知道这里发生的故事,所以他看到的只有脏。
但是我不会国语,也不会外国话,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讲那些故事。
念中先开口了:奶奶,我父亲说,您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娘。
念中说的是闽南语。
我一下子哭了。我问: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话?
念中说:我父亲一定要我学的,还特意找了同乡会的人来教我。
念中说:我父亲说,奶奶你只会讲闽南语,所以我必须会讲闽南语。
那天,我就用闽南语给念中讲了发生在这房子里的所有故事。听完,念中不仅坐下来了,他还问我:奶奶,我今天晚上能睡在这儿吗?我想睡在你房间里打地铺,在我父亲打地铺的地方。
我开心地说:可以啊。
我问念中:想父亲了?
念中哭着说:是啊。
我说:念中不哭,我也一样。
我还是骗了念中。我和念中说,我和他一起回马来西亚,我们还带上西来的骨灰。
当时去马来西亚,从咱们泉州也可以飞了。泉州的华侨们一起给家乡捐了一个机场,说是方便他们回家的。据说我儿子西来出了很多钱。
那天早上,我让水得帮我们雇了一辆车,陪着我们去机场。
等到了机场,我一块块砖头看过去,一面面墙摸过去。我不知道,究竟哪一块砖头哪一面墙算是西来捐的。
要登机了,我说:念中,奶奶不懂,你先进去做给奶奶看,要怎么弄。
念中进去了。
他进去后,我和他挥挥手,说:念中,奶奶不去了,你和你阿母说,她会知道为什么的。
念中哭着说:奶奶怎么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
我笑着说:奶奶从小就调皮。
丽明没在马来西亚接到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去了。她就开始每个月给我寄钱,每个月打来电话,我每个月都去邮局接。
有次她生病了,有气无力地说:阿母啊,我答应了西来给你养老的,如果这次我没了,你别怪我,你让西来别怪我,我让念中继续给你养老。
我说:丽明,那我不干。你如果怕被西来怪罪,你就得活下去,活得比我久。
后来,丽明又活得好好的。
我的时间完全空出来了。我就每天去参加死亡观摩团,每天琢磨怎么死。哪想,那些团员一个个顺顺利利地走了。我好几次生气地问神明,一座座庙地问过去:不会让我死在百花后面吧?如果真是,你们可真坏。
神明可能回答我了,我没听到。
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人传说我是个很厉害的神婆,每天总有人来我家等我,想问我他人生遇到的事情。
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就翻找下自己的记忆,如果记忆里刚好有类似的故事,我就讲给他们听。
有时候我讲自己的故事,有时候我讲神婆说过的故事,有时候我讲葬礼上听来的故事,有时候我讲神明签诗里的故事……莫名其妙地,我就被说成是咱们这地方最好的神婆了。
但我明明还不能和鬼神说话啊。
北来的妻小还是没有消息,百花的孩子一个个长大了,该娶的娶该嫁的嫁。我实在没事干,就在百花和百花几个孩子家轮流着住。这不,连你出生也都是我陪着的。
我住得最长的,还是百花家里。
你外婆百花后来就动不了了,一直坐在床上,我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百花看着我一直笑,她没什么事需要和我说,因为,她的故事,我都知道。
我倒有故事。
每次我都给百花讲我在一个个孩子那儿看到的事,讲我去参加死亡观摩团以及别人来找我说的故事,讲我们以前的故事。
说着说着,百花累了,就闭上眼了。我赶紧推推她,问:百花你没走吧?
百花被我推醒了,笑着说:我在啊,阿母。
我放心了,然后轮到我困了,我还在睡着,百花一直推我。
我睁眼,只听百花着急地问:阿母你没走吧?
我笑着说:百花,我在。
如果我没记错,百花是在你读小学一年级时走的,对吧?我记得的,我想百花那么疼你,你肯定要难过的,是我去小学接的你。
我记得你那时候正在上课,读的是《春天在哪里》。老师念课文的时候是国语,我听不懂,但讲解的时候是闽南语,我听懂了。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想,春天在哪里啊?
直到你下课了我才进去找你,然后我和你说,你当时果然哇哇地哭。
我当时没哭,你还生气地问我:阿太你为什么不哭?
我当时其实还在生气,嘴里在偷偷骂着命运那家伙,真的让百花走在我前面。所以我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我要走了,我得告诉你,其实我觉得百花走得挺好的。她的身体实在太疼了,她又怕我担心,一疼就笑,所以她整天一直笑。
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可是百花的阿母。
我后来老是和夫人妈说:算了算了,让百花先走吧。我要是先走了,百花身体难受,心里还得难过。我说,我都送走其他孩子了,最后这个孩子,也由我来送吧。
故事讲到这里,阿太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阿太准备走了。我知道,我留不了她的。我知道,这是我见阿太的最后一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看着她。
阿太说:如果你真的不想我走,就扶着我,咱们再出去走走。
我说:好啊。
我搀扶着阿太,先是把整间房子一个个角落走了一遍,走到故事对应的地点,就问我:记不记得,这是我偷藏药的地方;记不记得,这是西来打地铺的地方……
我搀扶着我阿太,把这个小镇的一个个地方又走了一遍。她说:你看,这就是我婆婆说的,那个爱读书的鬼住的地方;你看,这就是我阿母滑下去的地方;你看,这就是我看到那只巨龟的地方……
我们走回到大普公庙,坐在那个入海口旁。
阿太眯着眼看着大海,我看着阿太。
阿太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我死的那天晚上,你一定要盯着天上看。
阿太得意地看着我好奇的样子,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阿太说:一个人如果是好死的,那到他最后要走的时候,他可以有一次选择——可以入土为安赶紧轮回,也可以向天开枪,再不回来。那样,天上就会多一个洞。
阿太说:你看,天上一颗颗的星,就是一个个不愿再回人间的灵魂向天开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