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北来和西来睡得很沉。阿妹睡里面我睡外面。我翻过身来看着他们,我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看到小时候的他们。我想着,真好,咱们都活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那些穿着中山装的人早早地就来了。我本来挑着担,前面坐着你舅舅,后面坐着你大姨,正想出门。北来把我的担子给接过去了,说,今天可有其他的事情了。
西来拉着我的手,一路往镇子里走,走进小学,走到一块空地上,让我站在那边等一下。
锣鼓队敲起来了,有穿着中山装的人说话了,你二舅公讲话了。他们用的是国语,我听不太懂。然后你二舅公牵着我走到地上盖着一块红布的地方,要我掀开来。我掀开了,看到是一块石头刻着几个字。
大家一下子鼓掌了,我也跟着鼓掌了。
然后很多人要来和我握手,我只好一个个地和他们握。
我偷偷问西来:这是干吗啊?西来说:他们在夸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我没明白,我说:我没做什么啊。
西来说:有啊,你做得可多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块石头上刻着五个字:母恩教学楼。
总是有各种人要来找北来、西来,或者接他们出去。
我还是每天挑着担子出门。
镇子里认识我的人突然变多了,明明比我老的人,还叫我万流嫂,那种年纪小的,叫我万流婶。他们见我就对我比拇指,然后跑来和我说,我的儿子有多厉害。我不认识他们,挑着担子赶紧跑。
我还是照常去码头,码头的人说我可不能再干搬运的活。我问为什么不能,他们劝了我半天,我气呼呼地站在卸货点,堵住装卸的队伍,直到他们终于肯把货物放在我肩头上。
晚上北来说:阿母,咱们不耕地不装卸了,好不好?
我说:不行,我不干那些活我心会慌。
北来说:你不用担心没钱了。
我说:我担心的是,不那样活,我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北来和西来那一趟就待了七八天吧。他们每天晚上都在我房间里打地铺。
第二天要走了,北来、西来打着地铺,我睡在床上。西来问:阿娘能陪我去马来西亚吗?
我说:我会晕船。
西来说:现在有飞机的。
我说:你现在在那边如果不好,我就去。如果你在那边很好,我就不去了。
西来说:我不好,我会常挂念阿娘。
我笑着说:西来比小时候还会撒娇了。
北来说:我也发现了,人年纪越大反而越爱撒娇。
北来、西来第二天走了。
我还是挑着担子,去田里去码头。
路过的几乎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喊我的名字。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赶紧跑。我家里也莫名地总有人来,热热闹闹聚在庭院里。我反正是躲着的,我阿妹喜欢热闹,就教大家学起了做衣服。
这中间,偶尔还是有人对着我家叫骂,还是骂着牛鬼蛇神之类的。
我阿妹得意地出去,问那人:你是刚来的,对吧?还没打听清楚对吧?我家不是牛鬼蛇神了,是爱国侨领了。
那人愣了下,掏出小本本困惑地看了半天。
你大舅公北来不到三个月又回来了。他说,他和西来商量好了,他回来一方面陪我,一方面在中国发展业务。
我不懂什么叫业务,我也不问。
北来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房子。第二件事情,是相亲找老婆。
第二件事情是应该着急的,第一件事情我觉得也没必要,但我不说也不问。
我知道的,这世间一直在变化着,哪能用过去的经历去教谁面对未来?对于未来,老的少的都一无所知。我想,我就把我认为对的活法活出来,如果他们也觉得对,就跟着这样活;他们若觉得不对,就自己找。
我活到那个时候终于知道了,我们能为孩子做的事情,就是陪着。
那时候北来都快四十岁了吧,最终找的是个十八岁的妻子,叫惠琼。脸小小的,说话甜甜的。
我听过的最甜的阿母就是她叫的。
房子是用了一年多盖好的,两层楼,别人和我说,这是当时最时髦的南洋楼。地砖花花绿绿的,墙上雕花描金的。还顶着两个门匾,一个叫心怀家园,一个叫放眼世界。
这是北来念给我听的,我问:这什么意思啊?
北来说:意思是,我们会看到全世界,但心永远和阿母在一起。
我听着觉得肉麻,但心里甜滋滋的。我说:这个是西来写的吧?
北来说:那是,我写不来这么肉麻的。
北来的新房落成典礼,又搞得一条街上张灯结彩的。
自从开始建那房子,我就没去看过。我打定主意不会去住。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和我的人生长在一起了。
落成典礼那天一大早,北来就让惠琼来带我去。惠琼说,床是西来从马来西亚买过来的什么木头的,睡在上面,像睡在香气里,可以多活好多年。
我挑着担子还是出门了。我对惠琼说,我待会儿去啊,我得先去田里,还得去码头。
我还是傍晚才回来,我阿妹说,北来都来叫了好多次了,还说派人去寻我了。
我说不急,我吃了这碗地瓜粥就去。
我阿妹说,听说那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我知道阿妹嘴馋。你舅舅和大姨也眼巴巴看着我,百花也看着我。
我说:要不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就来啊。
他们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赶紧煮了地瓜粥。
后来为了这事,北来还和我怄过气,我解释了,他还是不认。我说,有人吃东西,是吃滋味;我吃东西,只是为了心里踏实。
除了地瓜和米,我吃什么都不踏实。
北来结婚没多久,西来也发来电报说,他找着妻子了,也是咱们中国过去的,名字叫丽明。等下次回来家乡,再正式办婚礼。
或许是为了补偿我,顺便也补偿我阿母和我爷爷,我那三个孩子,在生养这件事情上,可真是太顺遂。
百花一胎接一胎的,后来生了六个孩子,而且第一个就是男孩。
惠琼房子还没落成肚子就大了,刚入住没多久就生了。感觉刚出月子不久,又怀上了,也是男孩。
而我还没见过的丽明,没来得及回老家办婚礼,就怀上了,生的还是男孩。
我爷爷一辈子都求不来一个男孩,我倒是一来,就一堆。
我估计,我爷爷知道了,等我死后也要找我抱怨——这都算什么事啊?
北来说,西来每个月给我寄来八十元的生活费,他添了三十五元,一个月共一百一十五元。
他问怎么给我。
那钱可真多。我说,要不你帮我装进一个铁盒子,我找个地方埋起来。
北来说:你真像老鼠,一有东西就想藏。
北来说:要不就寄我那儿,我现在还开了个钱庄。
我说:我听说开钱庄的可是有很多钱的人。
北来抖了一下眉毛,说:阿母,咱们已经是了,你还不知道吗?
西来每年回来一次,他没说,但我发现了——他挑的,就是他第一次来找我的那个日子。他也把那个日子,定为他的生日。
虽然北来建好了新房,但西来每次回来还是要到我的房间里打地铺。西来爱牵着我的手,还要看上半天,然后要细细打量我的脸。有次我上完厕所,他还赶紧去厕所看看。我赶紧喊住,那里可臭了,西来说:我在马来西亚的医生说,看着大便就能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西来说:我得看看阿娘身体怎么样。
北来每隔几天就来找我说说话。
他说西来现在是什么马来西亚福建同乡会会长了,说西来又捐了多少座母恩教学楼了,说西来又得什么奖了。
还有那些马来西亚的记者特意飞到中国来,见什么都拍,还拍那两个粪桶。
我问过的,一张胶片就要两块钱,我也不知道,粪桶有什么好拍的,那么贵的胶片,对着臭烘烘的东西,咔嚓咔嚓一直拍。他们咔嚓一声,我心就跳一下,最后我忍不住了,气呼呼地想把那两个粪桶洗洗收起来。结果我洗粪桶的时候,他们又一顿咔嚓咔嚓。
听说,我洗粪桶的照片还登上了他们马来西亚的报纸。我也实在不理解,甚至想起来就生气:马来西亚的人是不是一想起杨西来,就会马上想到挑粪,还想到,他有一个正在洗粪桶的阿娘。
西来的妻子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我也正在洗粪桶。
丽明抱着孩子走进来了。丽明很干净,像西来一样干净,走路腰都是直挺挺的,就像海报上那种人。我知道粪桶臭,想赶紧去洗手换衣服。丽明却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然后把孩子抱给我。
那孩子白白净净,像在发光。但我手上还都是没洗干净的粪水,我还在犹豫着,丽明已经抱给我了。我臭烘烘地抱着个香喷喷的小宝贝,我不敢用手摸,但忍不住用嘴轻轻亲了下孩子。
西来说:这是你孙子,叫念中。
丽明回来的那一次,西来提议,大家就一起在北来那座新房子里聚一下。
一聚,才发现,现在人可是真多了。
百花、水得一大家子,你大舅、你大姨、你阿母、你三姨、你四姨,肚子里还怀着你小舅。
北来这边,除了惠琼,还有两个孩子。
西来和丽明,还有一个孩子。
那天,北来叫了一个厨师来,总共摆了三桌。
没想到,就是北来那么大的房子也睡不下这么多人。北来的院子全部是用石头铺好的,西来提议,就一起在院子里铺席子睡。我记得我婆婆带我去大普公庙睡过大通铺的,于是我开心地赞成了。
我和阿妹睡在中间,西来一家睡我左边,再左边是北来一家,百花一家睡我右边。
那个晚上,我又没睡着。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我看看我阿妹,看看西来、丽明,看看北来、惠琼,看看百花、水得,看看孩子们。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有这么多孩子了。
我在算,现在人可真多,以后要遇到什么坏事,我得囤多少地瓜干和鱼干了啊。
我在想,其实我可以去死了,我想要的都有了,我如果就此死了,我死得多漂亮啊。
我还想,而且那神婆在等着我的,杨万流在等着我的。
我这么想之后,才发现,我阿妹早就这么想了。
你太姨经常往外跑,一开始我不知道她去干吗了,后来她每次回来都要和我讲她看到的那一个个人的死亡,我才知道,她参加了镇上老人组织的死亡观摩团。
她那些团员听到谁的床已经抬到厅堂了,就会到我家嚷着:蔡屋阁快点,那人要走了,等不及了。
我阿妹赶紧涂好胭脂穿上旗袍就往外跑。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着急想走啊?
我阿妹说:我这辈子遗憾可太多,又补不回来,所以着急盼着下辈子啊。
我不太喜欢热闹,只能等阿妹回来的时候听听她的心得。更多时候,我就是搬了椅子坐在夫人妈神像面前唠叨。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夫人妈的业务范围,但我想着,我就这样把孩子们唠叨回来了,应该也可以把死亡唠叨过来。
我这边在盼着死亡,那边,一个个孩子落地了,一个个孩子会走路了,一个个孩子会叫我了,一个个孩子去读书了,一个个孩子结婚了,一个个孩子又生了一个个孩子了,又一个个孩子会走路了——而我还是没死成。
有天我走在去码头的路上,才突然发现,哎呀,这世间真是大变样了。有马路了,有汽车站了,有很高的楼了……我想着,那村长果然没骗我,他说,我想得到的,会有;想不到的,也会有。
还真是如他所说。只是,他没有了。他要还在,该多得意。
有一次,我在码头搬东西时摔倒了,躺了好几个月。能走路了,我还是再去。那码头的工头怕到不行,都喊我老祖宗,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他不让我搬,可我还是站到了队伍的前面,抬了半天,实在抬不起一袋东西,只好嘿嘿地笑着说:真的是老了啊。码头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此后我不再装卸了,但是每天都还要走到码头看看。
田我还是种着。一个人挑不动水了,我就拉上阿妹一起。
我妹越活越回去了,经常挑着挑着,往地上一坐,撒娇地哭着:我干吗一把年纪了还要陪你干这种活?
我说:你起来,再不起来我生气了。
我妹就赶紧起来了。我妹怕了我一辈子。
以前不知道什么是老,直到老了之后,才知道,老了就是感到自己的一切在收缩。手脚在缩,身高在缩,力气在缩,感觉在缩,好像缩到心口那地方,可心口那地方反而越来越重了,呼吸重,走路重,抬手抬脚也重……
我偷偷地和那块地商量,说:我真的老了,我就偷个懒,以前一尺插一根藤,现在我两尺插一根好不好?你也偷偷懒。
我说:我知道你的日子漫长得很,这几年就当作陪我休息一下。
有时候实在干不动了,我就有点生气,生气了我就跑到家里逼问夫人妈:我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啊?
后来想着,我这气不能找夫人妈撒。又跑去大普公庙里问:我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啊?
我不知道大普公有没有回复我。我不是那神婆,我听不到回答。
那一天,你太姨正在陪我挑粪水,准备给田里施肥。挑着挑着,她突然倒下去了。我以为她又要耍赖撒娇不肯挑了,哪想,她这次倒了个四脚朝天。
我问阿妹:阿妹你没事吧?
我阿妹四脚朝天地朝我笑,说:我没事,估计是要死了,你赶紧让人把我抬去厅堂。
我赶紧跑去找北来。
我边走边骂着:蔡屋阁,你要这个年纪就走了可真是太赖皮。你多陪我几年不行啊?我是你姐,应该走在你前头。
北来带着人来的时候,我阿妹兴奋地喊:快点快点,我快扛不住了。
大家哈哈大笑,觉得这可不像要走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阿妹,我知道的。
小的时候难受,她就爱哇哇地哭。真的难受了,她就会开玩笑。这脾性都一辈子了,就没变。
阿妹刚被抬到厅堂里,整个人突然松弛下来了。我看着她,像是正在漏气的轮胎,一会儿瘪一点。
阿妹说:你把藏着的夫人妈拿出来吧,现在可以信神明了。
我说:好。
阿妹说:阿姐,我这辈子都用来陪你了,我先走了,这样下辈子我会先投胎,咱们换一下,你记得来找我,当我阿妹。
我说:好。
阿妹说:我怎么还没看到阿母来接我?
我说:阿母好像投胎了。
阿妹说:我看到有个七八十岁的男的来接我。是不是咱阿爸啊?
我说:他长什么样啊?
阿妹突然激动地说:我看到了,他是咱们阿爸。
阿妹笑了。
阿妹走了。
阿妹走后,我生气了好一会儿。
明明应该是我先走的。
然后我想了想,从此也去参加死亡观摩团了。
阿妹走后,那块地我一个人真种不动了。北来说,他找人种,我要哪天心痒,想去动一下,就去动一下,想松多少土,就松多少土。
我想想,这也好。
我特意跑去和那块田解释了,我当然听不到它说话,但我知道,它看过多少人的生与老,一个个人就是它一季季的作物,它都知道的。
没去种地,没去装卸,没有阿妹,我的时间一下子空出来了。空出来的时间,黑乎乎的,盯着我,老让我心慌。
还好,百花和水得一直陪着我,还好你大舅、大姨、阿母、三姨、四姨、小舅……轮着长大,我一发现时间空了,就去帮着带孩子。
我把神婆那藤摇椅搬到院子中间来。我躺在那上面,用脚推着,想,那神婆当时就躺在这儿和路过的神明说话啊。
我对着半空小声喊:神明你们回来了吧?
我听到远处狗在叫,孩子在嬉闹着。
我笑着想,自己果然不是神婆。
然后我好像突然听到了一句:是啊,回来了。
我赶紧坐起来,拼命回想,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好像不是从天上来的,好像不是从地上来的,好像就是从我心里来的。
我想,我是不是也能听到神明说话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当神婆了。
应该从你有记忆起,你外婆我女儿就一直是躺在床上的,对吧?其实她生完你小舅,从此就站不起来了。
百花从三十多岁起,就真的活成一盆花了。
一开始是她的腿长了一个个红点,像一朵朵梅花。然后那梅花枯萎了,变成一块块黑斑。当黑斑布满了整条腿,腿就开始浮肿,开始一点点地烂。经常一天不到,就淤积了黏糊糊的脓。
水得真是好丈夫,每天都要打一桶水到院子里,再把百花背到院子里,用水把腿细细地冲洗干净。
百花的脸越来越白,身体也莫名地变白。我后来躺在藤摇椅上,经常对着半空问:我家百花是怎么了?
然后我听到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从天上来的,还是地上来的,或者我心里来的,但我就听到一句话:百花是天上下凡的水仙花。
我难过地想,水仙开完花就要死了啊。所以我一定不能让百花开花了。
我又想,百花已经生了六个孩子开了六朵花了。我一这么想就着急了。
我开始像我阿母一样,一圈圈地去一座座寺庙。但我不是去和神明吵架,我只是和他们说话。我一个个神明说过去:咱们商量一下,我的寿命都给百花。这样我可以快点死,百花可以多活一些时间。
我就知道命运这家伙不省心。
一开始是好消息。那天,北来说,你二舅公西来被马来西亚国王封了什么爵位。咱们中国归侨总会还特意发贺信给他。还说你二舅公过几天就回国。
我不知道什么是爵位,我只想着,我又可以见西来了。
西来第二天就回来了,这次回来,他没带妻子没带孩子,就他一个人。
西来那天还是问我:阿娘,我可以在你房里打地铺吗?
我说:当然啊。
西来那天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问西来:是不是地板硌身体,要不你和阿娘一起睡床上?
西来说好。
西来一躺到床上就难过起来。
我说:西来你干吗难过?
西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和阿娘睡床上。
我也难过了。我说:西来啊,阿娘这辈子护你不够。
西来说:不是的,阿娘对我最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有车开到家门口来。我看西来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我问西来:你怎么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