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种哭声,爬进我妹、北来、西来的心里,会让他们也更难受。
我对他们笑了笑,说:我去趟厕所。
我一进厕所,蹲在茅坑上,就开始呕吐着哭,哭着哭着,突然看到,那茅坑的矮墙上,好像有人用石块画着字。我用都是泪水和鼻涕的手去擦墙,那字沾上水后颜色更清晰了。
我认识的字不多,但那些字,以前经常看到:有“阿弥陀佛”,有“妈祖”,有“七王爷公”,有“大普公”……我知道了,此时是我蹲在厕所里哭,但此前很多人和我一样,在这个最臭的地方,假装蹲着坑偷偷哭。然后,我还知道了,神明其实一个都没有走,他们就藏在厕所里,他们就藏在这世间最恶心的地方——好像这里本来就是生下他们的地方。
然后,我知道那神婆把留给我的神明藏哪儿了。
我赶紧往家里跑,冲进厕所,我抬起头,看到厕所顶上那根木头上,好像有什么。我拿来一张凳子,踮着脚,够着了。我拿下来——是神像。
我站在凳子上,抱着神像,下面是张开着的粪坑——像女人的产道。
好像,这世界终于为我重新生下神明了。
那神像蒙着厚厚的粉尘和蝇虫的屎,像婴儿沾满污血。我用手擦拭着她的脸,我还是认不出她。我赶紧拿水冲,冲走蝇虫的屎,冲走厚厚的粉尘——我看到了,看到她悲悯的双眼,我看到了,看到她慈悲的微笑,我认出她了——她是夫人妈,是主管咱们这地方孩子生养的神明。
我一度不理解,那神婆为什么留给我夫人妈,我可是个从来没有生下,也不会再生下孩子的人。后来我想:或许,她是希望夫人妈陪我生下我的人生。或许,是夫人妈希望陪当时的那个镇子重新生下咱们的神明。或许,咱们的新社会也是刚刚重新生下来的孩子。
那天我用百花小时候用的襁褓包住夫人妈,抱在怀里一路往卫生院跑。
跑进病房,我阿妹哭着和我说,刚刚医生说了,药都用了,就看百花自己扛不扛得过去。阿妹说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把阿妹、北来、西来叫过来,偷偷地把襁褓里的夫人妈给他们看,我说:咱们不怕了,咱们有神明了。
我说,该吃药就喂,该擦拭身体就擦。还要一直喊百花的名字。我说,我就不信喊不回来。
我把夫人妈放在百花枕头边。我对百花说:夫人妈来了,你必须活过来,你要不活过来,我不认你当我的女儿了。我对着神像说:夫人妈请你保佑百花,如果百花没好过来,我自此就不认你,也不要你了。
我忘记恐吓了百花和神明多少遍,大约在第二天凌晨,百花醒了。
百花醒来,一开始是笑着的,看见我们哭了,也才跟着哭。
我哭着问:百花百花,你为什么哭?
百花哭着问:阿母、小姨、哥哥们为什么哭?
我哭着问:百花百花,你去哪儿了呢?
百花哭着说,她记得本来回家了,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一条街上玩。那条街上,走来走去的,是穿着各种衣服的人,有现在的样子的,有戏台上那种打扮的。她觉得好玩,玩了一阵,然后就看到街上有个婆婆对着她喊,说:百花百花,城门要关了,你得赶紧回去。她想着,得赶紧回来找阿母,就跟着那婆婆一直跑。跑到城门,城门已经关了,她着急得一直哭。那婆婆抱着她,来到一个狗洞,说,这是她在城墙上偷偷开的洞,只有小孩子钻得过去。她就赶紧钻了。一出来,就看到我们在哭。
我阿妹把襁褓中的夫人妈神像拿给百花看,问:是这个婆婆吗?
百花看了看,说:不像。那个婆婆老多了,也胖多了。
我记得神婆说过的,神明要塑像的时候,老会将显年轻好看的样子给工匠。我扑哧一笑,说:就是她了。
百花是活过来了,但只是活了一半回来。
按照医生的说法,百花的腿脚有可能会不断萎缩,然后瘫痪;但如果百花够坚强,能忍着疼硬扛,还是有机会站起来的;但到了四五十岁,有很大概率还是会萎缩直至瘫痪。
医生的说法我听不懂,但我理解了,应该是夫人妈在让百花钻狗洞的时候,另外那个世界的门还是关上了,一不小心,就把腿脚那一部分的魂魄掉在那边了。
如果是这样,那得让夫人妈帮忙找回来啊。
有一段时间,我睡觉前总是要轻声说:夫人妈啊,能不能到我梦里说话?我想请你帮忙了。
每天晚上都好像见到了夫人妈,又好像没见到。我想,我果然不是神婆,终究无法和神明说上话。
百花确确实实在试图把自己的腿找回来。她经常用力地发着呆,我知道她在让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往自己腿的深处爬。这真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看着她经常发呆到满头大汗,有时候腿上的青筋还会剧烈地抽动。我知道那很疼,我做不了什么,就守在旁边,一旦腿上的青筋出现了,我就像抓老鼠一样,按住她抽动的那条青筋,拼命地按摩。
疼在自己身上好像没那么疼,疼在自己孩子身上可真疼。我心疼得眼眶里泪水直打转,但我可不想在孩子面前显得很脆弱,所以我笑着问:很疼吧?疼就和阿母说,阿母知道的。
百花笑着和我说:不疼啊。阿母我不疼。
百花越说不疼,我越心疼。
每个人难过都不一样,有的人用哭来让难过流出来,有的人用生气来让难过蒸发出来。北来用的是生气。
那段时间,北来总是骂骂咧咧的。太阳太大了,骂;今天阴天了,骂;今天有风了,骂;今天没风了,骂。骂着骂着不甘心,见到路上的石头就踢,见到路边的树就踢。踢完还是不解气,气呼呼地问我:凭什么让百花这样?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所以还是说:百花的命运吧。
北来说:能找到命运那家伙吗?我要去和它打架。
我想到十五岁的自己也说过一样的话,便笑着说:可以啊,只是你得找到和它打架的方法。
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百花出院回来后,总有人在我家门口晃。有的人会凑上来,偷偷问:我能拜一拜那个吗?我说哪个,那人瞪大眼睛看着我,最终没有说出是哪个。还有的人,会趁着晚上就在门口对着我家门拜。
村长说,他透过他家的窗户看到有人在我们家门口准备要拜,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他说:你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可不要再和封建迷信扯上关系。
我让北来、西来有什么活要干就尽量在门口那边干,看着不对的人,赶紧先迎上去问:什么事情啊?如果看到有人做出要跪拜的动作,赶忙上去搀扶住。但还是有人突然跑过来,拜了一下后赶紧跑。
后来我知道怎么辨别了,就看眼睛。如果是那种眼睛浊黄浊黄的,里面有大量的红丝,好像还在寻觅着什么——那就是走投无路但又依然不甘心的人的眼睛。我有过那种眼睛,我熟悉这种眼睛。
一看到那种眼睛,我就招呼他们坐下来。他们说话了,我就听。听了一个又一个人说故事,这世界翻来覆去让人难受的事情都还是那些。后来讲到什么地方我恰好听过那神婆是怎么安慰人的,我就重复一遍神婆的话。经常有人听着听着,会像小溪一样,潺潺地流泪。
那样的流泪是没有声音的,但我总可以从他们身上听到山谷中那种叮咚叮咚的泉水跳动的声音。
最难受的人是说不出话的。他们的眼睛,有时候像是又深又黑的隧道,我好像因此可以看到他们心里那又黑又深的海。他们不说,我就不问。我会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不经意说一句“神明好像还在的”“活下去才知道会怎么样”……说完这句话,感觉像是把一团渔火抛进海里。
海上一浪一浪,那点渔火一明一暗,最终流到大海深处,也不知道是否还燃着。
或许真是夫人妈帮忙找回来了,又或许是百花自己争气,过了几个月,百花开始能动脚指头了,再过几个月,百花开始能站起来了。过了三四年吧,百花可以蹒跚地走起来了,终于能挪动到门口走一走。估计是太久没出门了,百花更白了。当百花迈出大门,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还看到,那些路过的人看着她,眼睛里也仿佛跟着闪光。
自此,来我家坐着聊天的人越来越多,都快赶上神婆在的时候了。
我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有人甚至直接问我:你能当神婆吗?我说:我可不懂,我和鬼神说不上话。
然后我记得村长提醒的,赶紧再说一句:而且,现在哪有鬼神啊。
我记得,那天卫生院的医生还组织几个同样得了小儿麻痹症的人,一起来我家看望百花。我才知道,原来那段日子,和百花一样得了这种病的孩子还真不少,我才知道那种病和鬼一样,是到处飘的。
医生对着那些孩子说:你们看,如果都像杨百花一样坚强,你们也是可以站起来的。
等大家要走了,医生拉着我悄悄问:听说,你家有一尊神啊?
我说:没有啊。
我刚才忘记说了吧:从医院回来后,我担心有人会来找那尊神像,想来想去,我终于还是把那神像又藏到厕所顶的木梁上。藏好之后,我抬起头对着半空说:蔡也好你藏的地方真对。我依然听不到她的回答,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得意地笑。
我忘了是哪一年,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刚吃完饭,村长领着个人直直地走进来,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开心地抽起了烟。上次见他这样子,还是给我们争取到那块地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已经开心起来,我问村长:什么事啊?
村长说:你们家有侨批了。然后指着他带过来的那个人说,这是邮局的。
我问什么是侨批。
村长说:就是你家有华侨,华侨给你寄信还寄钱来了。
我说:我家没有华侨的。
村长笑出一口黄牙,说:你等着哈,我变给你看。
邮局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写了一行外国字一行中国字。两种字我都看不懂。
我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邮局的人说:英语我看不懂,中文写的是,马来西亚杨万流。
村长得意扬扬地想对我说什么,才发现我眼眶红了。
村长问:你怎么啦?
我说:杨万流活过来了啊?
邮局的人帮着把那封信念了一遍。
杨万流只认得一些字,所以写得很简单。信大概的意思是,他被抓去台湾了,找机会从台湾跑去马来西亚了——村长说,果然是杨万流。
他在马来西亚已经有了养殖场——村长说,果然是杨万流。
他要接婆婆、我和北来去马来西亚——我想,果然婆婆是在这里陪着我,没飞去马来西亚找杨万流,所以他还不知道婆婆走了。
随信还寄来了二十元——北来开心地说:二十元可真多,我得挑几千担粪水吧?
那邮局的人问:需要回信吗?帮忙回一封信五毛。邮费五毛。
我说回。
我说你就这么回:万流,婆婆已经死了,但她说一直陪着我。我现在不仅有北来,还有我阿妹陪着我,后来人民群众又给我送来了西来和百花。
我说:这么多人去马来西亚肯定很贵,而且我坐船会晕。我不知道你在马来西亚有没有娶妻子,我觉得你还是用给我们买船票的钱娶个妻子吧。咱们的事情下辈子再说。
念到最后这一句,我都没想到自己会难过。
阿妹也难过了,本来想说什么,但或许觉得我说得对,就没说什么了。
信已经装好了,我阿妹才想起来问:能加一句吗?能问下杨万流,他知不知道王双喜和泥丸是不是还活着?
我问过邮局的人,他说,从咱们这里发出去的信件,要先统一收到城里,城里过几天收集整理好,马来西亚的信件会统一再送到厦门。这些信件会在厦门搭上轮船,再坐船去马来西亚……满打满算,到马来西亚要一个月吧。杨万流收到信之后,如果当天回信,再把流程倒过来一下,到咱们这儿又得一个月。
那封信北来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他也看不懂,但就是看。他喃喃自语:这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父亲记得我的名字。
西来努力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他说:阿母你去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从来都不说。
百花就一直拉着我,好像生怕我离开,嘴里却说着:阿母你去吧。
我说:我不去,我不坐船。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想,信应该窝在镇上的邮局了。我在去码头的路上,特意绕了路,从邮局经过了一下。我想,它过几天就要出远门了。我知道,我路过也看不到它,它也看不到我,但我还是想经过一下。
第五天,我想,信应该进城了。我又绕路去了邮局一趟。
第十四天,我想信应该在开往马来西亚的船上了。我这样想之后,就好像自己跟着头晕恶心,好像我也坐在船上……
才过了一个月,邮局的人骑着自行车来敲门。他说,有人给我打了电报,要我去邮局领。
我问:什么是电报?
邮局的人说:就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几个字,然后有个网一抓,咱们这边就收到了。
到了邮局,我等了一会儿,拿到了一张纸条。就一行字。邮局的人帮我念了:全来带母给日订票有喜。
我知道了,让我们全部去,带上婆婆的牌位,给他出发时间他来订票,王双喜在。
邮局的人问:你回电报吗?
我问:多少钱啊?
他说一个字七毛钱。
我说:我还是寄信吧。你能帮我写信吗?
我请邮局的人写的信是这样说的:不要发电报了,电报贵。你在那边估计也不容易,我这边能活下来。你应该在马来西亚娶妻子的。我不能生孩子,你应该有孩子的。咱们的事情,下辈子再说。
帮我写信的邮局的人,念着最后一句,自己眼眶红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我那个订了婚的未婚妻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我说:你别伤心,活着找不到,咱们死后去找。这辈子成不了,不是还有下辈子吗?
他说:我不相信有下辈子。
他说:而且不是说咱们已经没有鬼魂了吗,怎么还有下辈子?
哪想,第二天,我的信还没发去泉州,杨万流的电报又来了。
那张纸条写着的是:吾妻来。
邮局的人问我:还发昨天那个信吗?要不改一下?
我说:还发。
第三天,电报又来了,写着:妻来。
我甚至能听到杨万流的声音和口气,我想,当着面他可不会这么和我说话。
邮局的人问:还发前天那个信吗?
我问:你还没发吗?
邮局那人说:我觉得你不能那样回。
邮局的人说:你发个电报吧。就发一个字,一个字便宜。
我说我想想,发什么字。
邮局那人明显有点生我的气了。说:我帮你发了,就写“来”。
邮局那个人就那样发了,还收了我七毛钱。
我把那张写着“妻来”的纸条折好,放在胸口处那个兜兜里,心里暖乎乎的。
走回家的路上我想,这电报真好玩。杨万流对着天空说几个字,那几个字就这么飞,飞过大海飞过山脉飞来咱们镇上,然后就被抓到了,通过别人的朗读,送到我耳朵里。
我还在想,杨万流念“妻来”这两个字用的是如何的口吻。但这个问题,我哪怕见面也不好意思问他。
晚饭的时候,我随口和大家说了一下。我还交代,那块地咱们还得认真种着,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二来,那块地待咱们如此好,咱们也要对它负责任。
说完,我就说要去洗衣服了。
我妹跟过来,问:是连我一起吧?
我说:当然啊。我还想带上咱阿母和婆婆的牌位,还要带上那尊夫人妈。
我阿妹开心地说:那我可以去找双喜了。这几天我就开始和夫人妈交代,保佑咱们不会晕船。
我说:夫人妈好像不管这个。
果然,第二天杨万流的电报就来了,就一个字:好。
我翻来覆去看那个“好”字,觉得,杨万流待我真好,命运待我真好。我甚至在想,我此前是不是误解命运了。虽然很多日子苦了点,但留在最后的还是甜滋滋的感觉。
杨万流不断有信息过来。在申请了,在订票了,在确定日期了。然后确定日期了。我记得,是十月初,杨万流的一封电报里说:月圆人团圆。
那一天,村长给我送来了一堆本子和几张纸,乐呵呵地说:拿好了,这是你和杨万流的鹊桥。
自那天开始,我就每天晚上都要看着月亮。
月初的时候自然就是月牙,每天胖一点,每天胖一点。我看着月亮,心就扑通扑通地跳。
我让全家人开始整理东西了。
除了我阿妹有几箱子衣服,大家可以整理的东西也不多。
我看见西来还是带上了他第一天来找我时穿的衣服和皮鞋。他用其他衣服包住,生怕我看见了。我就假装看不见。
当时送百花来的那个花篮,是北来惦记着要带上的。北来自己带上了他来时包他的襁褓。
家越整理越空,镇里知道我们要走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就坐在我家,看着我们各自收拾。
有人难过了,会偷偷问我:那尊神能不能留给我们?
我看着他们,不好拒绝,但我又真想带她走。她是那神婆留给我的,我要去面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但我没说出“不”字。我就笑了笑。
出发的前夜,我跑去敲了村长家的门。村长开门了,乐呵呵地笑:要走啦。
我说:是啊。
我说:村长,那块地就还给人民群众了。地里的地瓜这几天就可以收成了,你得找个对它好点的人。那块地,真是温柔的地啊。
村长说:好,我找个温柔的人。
我说:村长,我的家我就先锁上,你帮我看着好不?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的。
村长说:好,但你最好别回来了。杨万流多好的人啊。
我说:是啊。杨万流多好的人啊,他应该再娶一个。
村长说:你下辈子再嫁他,再多生几个补偿给他不就好了。
我、我阿妹、北来、西来各挑一个担子。
我前面的大筐里挑着百花,后面挑着行李,行李里藏着那神像以及我阿母、我婆婆的牌位。他们三人挑的全部是行李。我们就这样出发去车站了。
我们要从镇上的车站,搭车去隔壁的安海镇,再从安海镇搭车去厦门,再从厦门搭船。
上了车,我就很紧张,担心孩子们会不会晕车。
还好,阿妹、北来、西来、百花都不晕车。
反而是我紧张过头了,吐了一路。
到厦门的码头了,我们远远地就看到“马来西亚”四个字,就跟那侨批上一模一样。
万流就在马来西亚啊。我要去见杨万流了。
西来用国语问了一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卡。我把所有本子和纸都拿给工作人员。他们一个个核实着,说,喊一个名字,我们就过去一个人。
过道不让停的,一进去就要直直往里走,说里面还要检查几下,然后就上船了。
第一个喊的是蔡屋楼。
我得挑百花过去。我说,能否让别人先过去,我等一下。
第二个喊的是杨北来。北来开心地过去了。
第三个喊的是杨西来。西来开心地过去了。
第四个喊的是杨百花。我开心地挑起担子想过去。我看见阿妹紧张得一直抖脚,就让她先进去。
然后我就站着不动了。工作人员说:你怎么还不过去?
我说:还有一个蔡屋阁啊。
他们翻出那本子和纸,说:没有了,蔡屋阁没有自己丈夫签字,和杨万流不是直系,是不能办访亲的。
我知道了。王双喜那个没良心的,没有给我阿妹签字。
我阿妹知道了,王双喜不要她了。
我阿妹又哇哇地哭,然后,我突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推着阿妹,说:她是蔡屋楼。
我阿妹愣了,说:我是蔡屋阁。
我和阿妹说:你得去找王双喜算账啊。
我阿妹说:我不去。
我和阿妹说:你得找你家泥丸啊。
我阿妹哭着问:那你怎么办?
我说:傻阿妹,你还不懂,这就是夫人妈安排的啊。杨万流必须重新娶个妻子,他这么好的人,必须有孩子。
我要把百花抱到阿妹的担子里,百花疯了一样挣扎,她那一下的力气太大了,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
百花说:阿母不走,我也不走。
我和百花说:你哥哥们都走了。
百花说:我就要阿母。
我阿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哇哇哭着,一步步往里走的。
我一直笑着,笑着和她挥手。
我说:你和北来、西来说,不怕的,杨万流要不疼你们,我会骂他,然后死后找他算账的。
我说:你一定和杨万流说,我这辈子见不到他了,也不见他了,他如果不赶紧娶一个妻子生一堆孩子,我死都不原谅他。
我说:阿妹,你一定要活得很好。被欺负了,随时回来找我,你有阿姐的。
说完,我也不管阿妹走了没,挑起担子转头就走。
担子的前面是我的百花,担子的后面,是我的神明、阿母和婆婆。
我知道,我这辈子没有杨万流了。虽然我告诉自己,可以下辈子再找他的,但眼泪一直一直掉。
我又一路吐着坐车回到安海镇,又一路吐着回到咱们镇里。我吐到全身没力气,下了车,想挑起那担子,猛地踉跄一下,就是挑不起来。
百花挣扎着从筐里爬出来,摔倒了,磕着了腿。
我说:百花百花不哭,我给你吹吹气。
我家百花哇哇一直哭,嘴里喊着:阿母不哭,百花陪着阿母的。
我可不能让百花伤心,所以我笑着说:阿母没哭啊。但眼泪就是一颗颗往外蹦。
百花坚持不让我继续挑着她了,她帮着把一些行李放在前面的筐里,然后一步一步在前面走着。
我家百花的两条腿因为萎缩,像两根被开水煮过的筷子。别人的走是走,她的走,是先把左脚直直往前戳,戳到地上了,再让右脚往前戳。我看着心疼,我说:百花百花咱们不走,阿母挑着你。
百花笑着回过头来说:阿母我可以走的。咱们比赛谁先到家。
走了几步,百花又摔倒了。她笑着想爬起来,我生气了。我说:如果你不让阿母挑,阿母要生气了。百花怕我难过,乖乖地帮忙把东西搬回后面的筐,自己又坐回筐里了……
我们就这样走一阵歇一阵,最终还是走回家了。
我找了许久才找到钥匙,打开锁,但一直不想推开那扇门。我知道,推开了,我会看到,没有阿妹没有北来没有西来的家了。
我没推,百花也安静地窝在筐里。
我低下头看,百花在偷偷抹眼泪。
我说:你想小姨,想哥哥们了?
百花说:想。
我说:没关系,我也想。
庭院太大了,以前坐着的是那神婆,后来是我阿妹经常在那儿补衣服,北来、西来在那儿洗农具。现在空落落的。
房间太大了,以前北来、西来打地铺,阿妹睡里面。
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听不到放屁声,我心里空落落的;听不到打呼声,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躺在床上,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月亮。我在想,阿妹、北来、西来现在是在海上了,不知道他们在船上能不能也看到这个月亮。月亮越来越圆了,杨万流说得对的,月亮圆的时候,他们就到马来西亚了。
确定百花睡着后,我一个人爬了起来。我想,我还是把行李整理一下。我把阿母和婆婆的牌位请出来,放回厅堂,然后把夫人妈神像请出来,想了想,就把她放在了神婆的牌位背后,方便我和她聊天。
行李整理完,我想,整个房子还是应该打扫一下,也挪动一下。比如,我把吃饭的桌子从庭院挪到了大门口,这样,我坐下来的时候,就看不到过去岁月里的他们。比如,我把藤摇椅搬进房间里,放在北来、西来他们打地铺的地方,这样,我就不会睡觉的时候老是习惯醒来瞄地上几眼……
我还在腾挪着,一不小心天就亮了。百花揉了揉眼睛,喊了声阿母。然后她看了看原来北来他们打地铺的地方。我知道,她的视线落空了,但她看到了我放的那神婆的藤摇椅,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毕竟还小,眼眶还是藏不住地红了。
月亮明明已经圆了,他们肯定已经到了,但我还是没收到电报。我知道,杨万流生我气了。
我空下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象:杨万流接到他们时的表情是如何的?杨万流肯定不记得北来了,他也从没见过西来,他会对他们如何?杨万流看着那么圆的月亮,他想到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想,我要不要发个电报和他说一下。但电报费真是贵,而且,这件事情怎么可能用很少的字说清楚?
接着,我越想越生气——他怎么可以生气到都不和我说话了?所以,杨万流不发电报,我也不发。
回来后,那块地我还是要回来了。每天前面挑着百花后面挑着农具,一早就去田里。忙到下午,再挑着担子赶去码头。现在要养的人一下子少了,但是,不做那么多活,一空下来心就慌慌的,所以还是忙点好。
百花没问我什么,就是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就会往邮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我在看她了,她赶紧转头看其他地方。
我想,要不我就发个电报,不问杨万流,就问北来他们。比如:你们好吗?四个字,两块八毛钱。
但我就是太好强了,终究还是忍着不去发。我记得就这样耗了快一个月吧,杨万流发电报过来了,六个字:妹喜孩学我婚。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妹找到王双喜了,孩子他送去上学了,他自己结婚了。
邮局的人念完就一直看着我,好像想安慰我。没等他开口,我先说了。
我说:这才对啊,杨万流就该结婚啊。
我说:我和他说过很多年了,他就应该重新娶一个啊。
我挑着担子走出邮局,心想,那这样我到底算有丈夫还是没有丈夫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杨万流终于听我的话了,我怎么还这么难受。
过了两个多月,阿妹给我来信了。信应该是她雇人写的,半文半白的,可能是流亡到那边的老书生写的吧。
大意是,她找到王双喜了,泥丸在台湾夭折了,王双喜是跟着杨万流去马来西亚的。王双喜已经娶了别人了。杨万流帮她找了份工作,在那边做衣服。她攒够钱就回来陪我。
说,杨万流当时见不到我,躺了好多天不吃饭,也不和他们说话。后来怒气冲冲地去相亲了,咱们在马来西亚的人不少,杨万流最终娶的也是咱们镇过去的。
说,杨万流那生意大啊,一片海都是他的。
说,北来不是读书的料,职业学校的功课跟不上,老被杨万流罚站。
说,虽然从没见过西来,但杨万流很喜欢西来。西来读书很好。
说,杨万流的新妻子偷偷嫌弃这两个孩子。但没事,杨万流对这个妻子可严肃了。那女人怕他。
我就知道杨万流会待他们好的。
又过了半年,北来、西来来信了。信应该是西来写的。
他们说,杨万流待他们很好。他们说,小姨很难过,一直哭,不让杨万流救济,赚钱养活自己。她租住在离王双喜家不远的地方,嘴里说一辈子不原谅王双喜,但总是站在门口,往王双喜家里望。
说,马来西亚有咱们泉州的同乡会,他们有去打听,怎么才能让我去马来西亚。他们还在想办法。
他们说,他们很想念百花。
我回信说:我们不去了。你们记得你们是有阿母疼的人就好。
后来阿妹又来过几次信,大概意思就是,杨万流的新妻子怀孕了,杨万流有第一个孩子了,是儿子。然后又怀孕了,又有孩子了,是女儿。然后又怀孕了,又有孩子了,是儿子……
王双喜偷偷跟她和好了;王双喜说要和现在这个女人离婚;王双喜和她吵架了;王双喜没有和那女人离婚;她想回来了;她又和王双喜和好了……
北来、西来每个月来一次信,他们绝口不提杨万流有小孩的事情,只说,可能办什么手续能让我去。后来又不行了,又有什么新办法,又不行了……
以及,西来读书真好,得了第一名,又得第一名,还是第一名……北来的成绩一次都没提。
有封信里,还夹了一张我阿妹和他们兄弟俩的照片。我后来就拿着这张照片,摸了又摸。我去忙的时候,百花坐在旁边等我,她就要了这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
好像是他们去马来西亚的第七年吧,有一天,应该是中午,我正在田里干活,百花坐在田埂上看北来他们的照片。邮局的人竟然找到田里来了,说,有封很着急的电报要我赶紧去邮局领。
我说:电报已经着急了,还有更着急的?
邮局的人说:是加了价的急件,所以得赶紧找到你。
一听这么着急,我赶紧挑上百花,往邮局跑。
边跑我边琢磨,不对啊,这么着急肯定有急事,发电报的,肯定是马来西亚那边,然后我担心了,我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在警告谁,就是低声喊着:无论你是什么东西在哪儿,如果北来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西来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阿妹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杨万流死了……我说到这,愣了许久。我突然知道了,杨万流死了,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
那份电报就七个字:万流亡遗物寄回。
我就知道。
我感觉到了,我刚刚就感觉到了。杨万流走了,我没有丈夫了。
我挑着百花,边哭边回家。到了家,我对着那神婆的牌位和牌位背后的夫人妈说:万流走了,你们赶紧去陪他啊。
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他那么强壮的人,他那么聪明的人。讨大海没让他死,被抓壮丁没让他死,跑到马来西亚没让他死,怎么现在就死了?但电报上分明有这三个字:万流亡。
我想着,我可以做什么呢?我做不了什么。我没有他的尸体,我没有他的照片或者画像,我没法给他办葬礼,我不会和鬼神说话,也没法和他说说话啊。我甚至发现,我开始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我其实有好多话想问他。
我想问杨万流:炮弹上那颗心是你刻给我的吗?
我想问杨万流:下辈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当你妻子?我知道,你可太生我气了。但我就想问,这么生我气,还要我吗?
我想问杨万流,如果他愿意我下辈子还当他妻子,他希望要几个孩子啊?
十个、二十个,要多少个我都生。
但我不是神婆,我没法和他说话,要不,我知道的,他现在肯定飞回来了,肯定就在我身边了。
足足等了半个月,我才收到杨万流的遗物——那是一堆信。
原来杨万流每周都给我写一封信,从他到台湾再到马来西亚,只有我不去马来西亚的那些日子,他停了三个月,但此后又继续写了。只是一直没给我寄。
我想,他开始写的时候,应该是想等我去马来西亚的时候拿给我看。他应该一直在想象,我看到这些信时的表情。
结果我没去。
我想,他后来写的时候,就是准备等自己死后才给我了。
邮局的人问我,要不要帮我念。那邮局的人很好,说,他可以每天下班后,来我家帮我念,一天念几封。
我说:不念了。
一来,我害羞,我不知道杨万流会写什么。二来,我觉得不用念了。我死后自己拿着这些信去找他,让他念给我听。我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投胎的,一定会等我一起走的。
不过我还是一封封地把信拆开了,一张张地摸。然后,我看到了,每封信的结尾,他都画了一颗心。
我开心地想,我就知道,当时那颗炮弹就是杨万流打过来的——他从来不对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他把那颗心刻在炮弹上。那炮说得可大声了。
阿太讲着讲着,笑得像个孩子,沟沟壑壑的脸,突然害羞地绯红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夕阳映照着的斑斑驳驳的大地。
我还想问关于杨万流的故事,她用脚踢了我一下,说:我和他的事情,我自然会说,你干吗问?
然后,我阿太说:对哦,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是过了许久许久之后,我也忘记具体时间了,很多华侨寄侨批回来,说自己要出门前,向神明许过愿,如果自己平安健康,就一定要给神明的庙宇添砖加瓦。
据村长说,上面研究了很久,想着,还是得赶紧把庙重新修起来。但是修庙遇到一个问题:那些神明的样子,又没有画像,怎么塑啊?
这个时候,先是有人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当时我偷偷把妈祖金身给藏了。大家听了,愣了一下,这怎么藏啊,当时要炼钢,谁的家当没被翻过?那人红着脸说:我把妈祖金身藏被窝里啦。大家一听奇了:你抱着神明的金身,你怎么敢啊?那人生气了:怎么不可以啊?那可是老母亲啊。
大家还在笑着,另外一个人举手了,说:其实大普公的金身被我藏在我家祖宗的骨灰盒里……但藏得最多的,竟然还真是厕所。有的和那神婆一样,就放在顶上;有的特意把厕所凿出一个洞来,再用牛粪把墙涂一遍。
有尊叫紫姑的神明最可爱,问卜了半天,说不想建庙了,她就住厕所里了。
那尊神明,用咱们现在的说法是神界的妇联主任。她估计是看到太多女人都躲在厕所里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