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隔壁田的人家来了,再隔壁的人家也来了……大家都来了。
和我们挨得最近的,是一个老爷爷领着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年纪比我婆婆大,背驼得厉害,像一直鞠着躬。老爷爷的肤色比土还黑,眯着眼看我们倒腾了一会儿,对我们喊:你们在干吗?
我回:在种地啊。
那爷爷笑得咧开了嘴: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种地是这么种的,真行。
我问:爷爷能教我们种地吗?
那爷爷说:可以啊。
北来开心地说:谢谢爷爷啊。
那爷爷咧嘴一笑:我又不是在帮你们,我在帮这块地。这块地性格那么好,可不能被你们糟蹋了。
那老爷爷指导了我们一早上,怎么拉沟渠,怎么垒土……拉出来的一条条土条,叫土龙,每条土龙中间的沟渠,叫龙沟。
我问爷爷:为什么这叫土龙啊?咱们叫龙的传人,是因为咱们都是这一条条土龙养活的?
爷爷笑着说:你这傻丫头,叫土龙是要吹捧这些土的。它们一高兴,产的口粮可多了。
爷爷带着北来整理沟渠,到了田的中间,西来还在弄想给百花的花田。
那爷爷说:你这在干吗?
西来怯生生地问:田中间种花是糟蹋地吗?
那老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反正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田地中间应该种花,真行。
西来问:那可以吗?
那老爷爷笑着说:糟不糟蹋别问我,你问地就知道。如果地里长出茂盛的花,那就是这块地同意了,还开心地在笑。
已经中午了,老爷爷说:要不中午咱们一起在这里吃午饭吧。我教你们做在田里能吃到的最好的午饭。
老爷爷拿出几个地瓜,寻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上草和树枝,把地瓜放中间,然后让我们去寻一些干牛屎来。
挑干牛屎可真是技术活,很多牛屎看上去都是干的,一抓,那屎却从指缝里滑出来。大家都一手湿牛屎地收集好干牛屎,那老爷爷把牛屎铺到地瓜上面,火一点,一股带着青草香的地瓜味,就飘出来了。
香味一飘出来,我阿妹和北来的肚子,马上咕咕地叫。
老爷爷笑着说:对吧,肚子知道什么是香的。
老爷爷笑着说:知道了吧,屎其实多香啊。
那真的是地瓜最香的吃法了。
老爷爷边吃地瓜边和我们说话。他说,他就叫郭地瓜,他老婆叫黄芋头。他们祖上都是务农的,他爷爷叫土豆,他奶奶叫玉米,生的孩子的名字都是作物名。他说,他们有个儿子,叫郭花生,本来也是在种田。
前几年有穿军装的人来咱们镇上敲锣打鼓,说要招兵去打仗。
这个消息他不当回事,他觉得,他们家那些田之外的事情,都不是他的事情。然后有一天,他家的郭花生,突然扛着枪就要走了。
他儿子说,他不想叫花生了,他想叫华生了。他不喜欢种田。这一生很长,只在一块地里活,就是白活了。
郭地瓜说他老婆芋头当时还哭着怪自己的儿子不懂事。他倒觉得是自己老婆不懂事——有的人把一块地当作一个世界,有的人把一个世界当作一块地,哪有什么对错。
他对儿子说:华生你就去吧。如果结了果,无论生死,都回来和我说;如果没有结果,也没关系,无论生死,都回来和我说一声。你有结果了,我的一生也就有结果了。
地瓜爷爷说:我也忘记等了多少年了。但每年,总有亲戚来说,听说你儿子死了,你们种不了这么大块地,我帮你种一点吧。还有隔壁田的邻居,知道我儿子没回来,每次松土的时候,都往我们田里推过来一些。我是说过他们的,怎么把我的地占了。那邻居还很生气地倒过来说我诬赖他。我把他推过来的土龙挖开,露出的,是灰黑灰黑、松软的土,而他那边,是红棕红棕、硬邦邦的土。我说,这还不明显?你那地,被你抽打得红彤彤的,我的地,被我按摩得肥嘟嘟的。一看就不是一块地。但毕竟我家没有儿子了,我的地,就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缩小,到现在,只剩三亩不到了吧。
我问地瓜爷爷:你知道华生是去参加哪支部队吗?
地瓜爷爷咧嘴一笑,说:我没问。
我问:你怎么不去打听下啊?
地瓜爷爷说:现在没有神明,也没有神婆了,我问谁啊?
吃完饭,地瓜爷爷向我招手,要和我咬小耳朵,问:你细看你们那块地了吗?
我说还不懂得看。
他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每个角度都下手去摸了,这块地,温柔得很,像阿母。估计能养活你们三口人。
我说:但我家五口人。
地瓜爷爷眯着眼笑说:没事,我快要死了,我死了,这三亩地,你们也种了,但就是要帮我照顾好我家那老婆娘。
我们到夕阳快落山了才回家。
回到家,我赶紧去数厨房里的地瓜干。那地瓜爷爷和我说,要让地瓜长得壮实,新一季地瓜最好是秋霜收。我算了算,到秋霜还有一二三四五六,六个月。我算了算,每个人一顿三块地瓜干,四个多月就没有了。我还在里面算着,如果一人一顿两块地瓜干可以撑多久,外面阿妹和北来、西来就已经开心地玩闹起来。我站在窗口,看着打打闹闹的他们,我想,我就是死也得让他们活下来。
我不知道你活到这个年纪知道了没有,这世界最容易的活法,就是为别人而活。而如果那人恰好也是为你活的,那日子过起来就和地瓜一样甜了。
我是靠着他们才活下来的。每天我都觉得日子难熬,所以每个晚上我都要偷偷看他们。
我阿妹睡在床最里面,百花睡在中间,我睡在最外面。床下,北来还是护着西来的,让西来睡在靠我的这边,他自己睡外面。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敷在每个人脸上。我在阿妹脸上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和她现在脸上斑斑驳驳的纹路。我想,无论岁月在她脸上敷了多少层纹路,我都看得见她小时候的样子。我想,无论岁月在我脸上敷了多少层纹路,她也都能看见我小时候的样子。这样一想,我就对自己说,还好我有阿妹。
百花明明吃不上什么东西,但脸圆嘟嘟红扑扑的。那神婆说,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有的孩子是来报仇的。我家百花真是来报恩的,不乱哭不乱闹,见我就笑。她一笑,我就知道,这世间除了眼前的苦,真真切切是有许多好的东西。这样一想,我就对自己说,还好有百花。
睡不着,我就起身了。我看了看西来,西来边睡边笑,但看他耳朵背上全被阳光拍得红红的,怕是要掉皮了。看他手上也全破皮了。但他还一直笑着。
我又看了看北来。北来应该觉得全家有着落了,整个人睡成一个大字形,在说着梦话,听着那个梦好像挺开心的。我看着他开心,也跟着开心。
可能我呼吸太重了,敏感的西来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阿娘吗?阿娘吗?
我说:是我,你赶紧睡。然后假装躺下来睡着了。
西来看我躺下了,才又闭上了眼。
鸡一叫,我就赶紧起来。起来后,我开始煮早餐——还是地瓜干配鱼干。地瓜干每人三片,但我想了想,把每片再偷偷地掰下一小块。大家应该察觉不到吧,大家的肚子应该察觉不到吧。
地瓜真是性格好的作物,不挑土,即使是海边的红土混上海风吹过来的沙,它们照样欢天喜地地长。不爱长虫,即使长虫了也没关系,反正果实藏在土里了。
地瓜爷爷说,等地瓜一抽苗,接下来就是每天松松土、浇浇水、拔拔草而已了。所以我可以去找找其他生路了。
我和我阿妹说:以后百花就由你来帮忙带了,能不能顺便把饭做了?反正也简单,地瓜干汤配鱼干,偶尔掐一点地瓜叶来炒一炒。我妹说:我还可以去挑水除草。
我和北来、西来说:挑水除草的事情得你们来了。北来、西来说:我们还可以帮忙照顾百花。
然后我就出门了。
我出了门,往镇上走。
以前阿母沿着海边走,是去和一个个神明吵架的。现在神明不在了,来了一座座工厂。
原来的大普公庙,连着原来演戏的广场,加上旁边几座房子,现在都是纺织厂了。我听到里面咯吱咯吱纺织机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坐在那门口。
坐着坐着,有人问我了。问我的人说的是国语,我听不太懂,我就对他们笑,边笑我边重复说着自认为的国语:我家里有五个人,需要赚钱。对方又说了什么,然后就走了。我就零零星星听懂几个词语:不缺了,要申请……
听不懂我就继续坐着。然后又有人来了,又说了一些话,我又听不懂,那人又走了。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移,我想,要不换个地方试试。
三公爷庙现在是酱油厂的晒场。庙里庙外,都放着一口口缸,缸上还盖着一个个斗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坐在门口,坐着坐着,还是有人问我,说的,还是我听不太懂的话。
……
我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准备下山了。一片红霞下,一群渔船正在归港卸货。我站在那儿,想着,我爷爷卖胭脂前就在这儿当装卸工,我太爷爷也是,还有我太太爷爷。他们是不是全部都走了?如果他们在,看到我和我的孩子快活不下去了,他们会怎么样?
我正想着,有人用闽南语叫我了。我不认识这人,但是他确实在叫我:万流嫂你在这里干吗?
我不认得他,但我还是赶紧说:我现在有三个孩子了,我只有两亩地。
那人本来正在卸鱼的,随手抓起几条,就要拿给我。
我说:我不能每天来要,你也不能每天给的。
那人也犯难了。
我问:我能帮忙装卸吗?我爷爷、太爷爷、太太爷爷都是在这里装卸的。
那人为难地说:他们都是男人,你是女人。他转过身看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那人也过来了,问:你有三个孩子啊?
我说:是啊。
我看那工头还在犹豫着,就学着村长的口气说:新社会不好饿死人的吧。
那人笑着说:哪个社会都不能吧。
我说:我祖宗都在这里当装卸工的。
那人笑着说:我祖宗也是。
我说:你听不到你祖宗说话,说不定我祖宗已经和你祖宗说好,给我留一条活路了。
那人笑着说:是啊,说不定。
然后他说:要不这样,你挑小的搬,然后累了就休息,工钱算一半好不好?
我眼眶一下红了,说:好啊。
我一开始就冲去挑最大包的扛,我是想着,我拼命干和男人一样的活,让工头自己不好意思,待会儿给我男人的工钱。我用力一拉,真重啊,想着,这是我祖宗们以前拉的东西啊,原来我祖宗就是这样给自己和子孙扛出一条生路来的啊。现在轮到我了。
我大喊一声,把东西扛在肩上,但女人就是女人,我整个人被那包东西压倒,直接摔在地上。大家笑开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想,我扛小包的,但我跑得快点。抓起旁边小包的,扛着就赶紧跑,结果没几个来回,我就扶着栏杆喘不过气来。
大家又笑开了。
我也不回话,继续拼命搬。搬着搬着,他们反而劝我了:万流嫂,你休息下;万流嫂,你小心受伤了……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就拼命搬着。
工头要给我今天的工钱,我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让我明天别来了。我说:今天不拿了。以后你让我每天来,我明天开始拿。
工头硬塞给我了,只比他给别人的少一点点。工头说:明天可以来,但明天不准这么拼命。你这么拼命,你婆婆在天上看到会来骂我的;你丈夫回来,会找我算账的。
我说不会的。
那工头说:会。杨万流会,你那婆婆更会。
工头说: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说不定一闭眼,你那婆婆就等着了。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工头塞给我的钱,薄薄的一张纸,想,这就是新社会的钱了啊。我闻了闻,都是鱼腥味,但我觉得,那味道真好。
我喜滋滋地回到家,一进门,我看到阿妹抱着百花,北来、西来笑开了牙龈等着我。
我刚想说什么。我妹掏出一张钱来,说:咱们有钱了。
我问哪儿来的。
她说:我们下午三个人,轮流帮田里其他人家挑粪水赚来的。
我妹说:比如这一段,我抱着百花跟着,西来帮着北来一起挑;然后换西来和北来抱着百花,我挑一段。
我难过地说:阿妹,一前一后两个粪水桶,你哪挑得动?
我妹说:两个孩子都可以,我怎么不可以了?
我难过了,对着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孩子才多大力气,怎么就挑得动……
北来说:小姨那种女人都可以,我们两个男人怎么不可以?
就这样,我每天沿着海边走,因为渔船卸货都得在下午,每天我还是先在纺织厂坐坐,再去酱油厂坐坐……有天纺织厂叫我进去,让我看看别人是怎么包装的,问我能不能做。我说可以。从此,每周偶尔会有一两次包装的活。有次,酱油厂让我看看别人怎么把豆渣过滤掉,问我能不能做,我说我可以……
地上有在长的地瓜,每天还有固定的和零散的工可以打,再加上孩子们帮人挑粪,我那段时间老觉得,自己也是地瓜了,也长出许多根须,硬是往这地里扎。虽然那地再怎么松,终究很硬,那日子再怎么开心,终究很难,但咬咬牙,还是可以扎进去的。
累到难受的时候,我就抬起头偷偷对那神婆讲:如果你在,还是抓紧找一些好的日子给我啊。
虽然很感谢地瓜,但其实一直吃地瓜还是会有许多毛病的,比如,容易胀气,胀气了就会放屁。
大家还是一起挤在我房里睡觉。
一开始大家都憋着,但总有一个人会先忍不住放了一声,听着有人带头,于是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屁……大家放完屁都不说话,躲在被子里,偷偷笑。
毕竟每天都要放屁,对自己和彼此的屁都熟悉后,就开始把放屁玩出不同的花样来了。
每天要睡觉前,要么我阿妹,要么北来,就开始宣布今天的新玩法,比如:今天比赛谁放的屁最大声。
有了这样的比赛,大家就格外认真地对待放屁这件事情了,轻易不敢让屁探头,各自酝酿着酝酿着,觉得时机到了,快准狠地噗一声:如果响了,就得意地欢呼,催着其他人赶紧放;如果不响,就很沮丧,紧张地等下一个人放屁,看是不是也泄气了。
我记得,有比赛谁放的屁声音长,比赛一晚多少次屁,最后还分组比赛团队合作连环屁……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你外婆我女儿。百花还小,本来没有参赛资格的,但有次大家还在比着,她突然无比清亮地噗一声,大家一起惊呼,她又噗噗噗,机关枪一般,大家才发现了,原来最小的百花才是放屁状元。
你可能不知道,你外婆我女儿因此曾有个绰号,叫百发机关枪,这是北来取的。他当时一说,大家都笑开了,并一致觉得,这真是最好的绰号了。只是后来,想着百花长大了,以后还得嫁人的,才不叫了。
现在你外婆已经走了,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了。事实上,我后来偷偷问过我女婿——你外公:那百花还放屁吗?你外公愣了一下,一副“原来你早知道”的眼神看着我,但坚定地摇摇头,咧着嘴笑着说:反正我只能说不会。
田里的地瓜在长着,家里的孩子也在长着。
西来到我家来的时候,已是懂事的孩子了。百花从一个小肉团,到会咿呀说话,会走路了,我看着就高兴。她第一次叫阿母的时候,我开心得往每个人碗里都加了一块地瓜干。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每天搬的东西太重,把自己压得越来越矮。后来看着孩子们的裤脚,才知道,是他们长得真快。
我把杨万流的衣服翻出来,剪剪缝缝,给北来和西来穿,我自己开始挑一些婆婆的衣服穿,所以我从三十多岁,就穿得和现在一样了。我阿妹还是爱美,霸占着我阿母的那些衣服,几天就换一身。我阿母留的衣服里,有几套旗袍的。我阿妹几次穿着旗袍去田里浇水、施肥,甚至给人挑粪水。
你以后到咱们镇上走的时候,看到那种年纪大点的就问:你认识蔡屋阁吗?
他们会说:是那个穿着旗袍挑肥的人吗?据说,镇上还有人叫她挑肥西施。这个称号,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我是不知道,反正你太姨高兴到不行。到老的时候,还经常得意地唠叨。
临近秋霜了,那个地瓜爷爷每天都预告:地瓜要有收成了哦。
他年纪越大脸越小,一笑,眼一眯,本来牙齿就掉了许多,整个脸瘦长瘦长的,像地瓜。
我兴奋地每天去巡视。北来和西来怕地瓜被偷了,后来干脆就拿着席子和蚊帐,睡田边了。
有地瓜爷爷帮忙带着,收成就是好,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地瓜爷爷说,留一半自家吃,留一半换钱去。换完钱,买米去。
听到“米”字,孩子们兴奋得一直叫。
地瓜爷爷眯着眼笑:那地瓜就是好。我们对它稍微好点,它就对我们这么好。
地瓜爷爷说:有的东西自己一直吃着苦,然后就想着得让自己变得甜,结果,它不仅甜了自己,最终还甜了许多人。
我问:地瓜爷爷你在夸地瓜还是夸自己啊?
地瓜爷爷笑着说:那当然是夸我自己啊。
我们家一座小山,地瓜爷爷家一座小山。我们来来回回,挑了二三十趟,才总算把地瓜全部挑到合作社去。有些换了钱,有些直接买了米。
地瓜爷爷的三包米,他和芋头奶奶一起挑回去。
我们家三包米,每包米十斤,百花也刚好三十斤。我抱着百花,阿妹、北来、西来像抱着孩子一样各抱着一包米,每个人心里都踏实得暖洋洋的。
阿妹说:不如咱们去买点肉?好久没吃肉了。
我说:好啊。
北来说:咱们去田里摘点花?
我说:好啊。
那个晚上,我们家第一次有饭,有菜,有肉还有花。
那个晚上,大家都没放屁,而是此起彼伏、开心地打呼。
大家的打呼声可真好听。
第二天又是新一轮的松土、拉沟渠、插苗。
早上我还没起床,北来、西来就起来了,他们早早扛起了锄头着急要去田里。我知道,他们是看到过收成的人。
看到过收成的人,会更知道怎么开始种地。
我们最终在天还没亮透,树叶都是露珠的时候就到田里了。我们穿过镇上的时候,那一只只还没打最后一遍鸣的鸡,困惑地看着我们。西来当时还和它们解释:时间确实还没到,不是你们忘记打鸣了啊。
我们耕种到天全亮了,隔壁田的地瓜爷爷和芋头奶奶还没来。
我们耕种到接近中午了,地瓜爷爷和芋头奶奶才来。那天,是芋头奶奶扛锄头的,锄头把她的头压得更低了。地瓜爷爷还是一身黝黑的皮肤,但莫名地泛了白。
我问地瓜爷爷:怎么了?
地瓜爷爷开心地说:就是要结果了吧。
我说:爷爷你胡说。
地瓜爷爷说:真的,不信你等着看。
新一季还没结束,一天下午,就芋头奶奶一个人来了。
北来问:地瓜爷爷呢?
芋头奶奶耳朵有点背,抬起头来笑,看着北来。
北来问:地瓜爷爷呢?
芋头奶奶听到了,但因为耳背说话很大声:爷爷昨晚走了。说完还是笑着,让人感觉像是兴高采烈在说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不开心的是北来,北来愣了好一会儿,问:怎么就走了?
奶奶笑眯眯地说:就像地瓜,熟了就是熟了。
北来问:那奶奶今天怎么还来种地啊?
芋头奶奶说:我就剩这块地最亲了。
我问:那爷爷的葬礼那边怎么办?
她说:亲戚们在抢着帮忙了——他们在讨论我走后,这块地怎么分。
我们想帮芋头奶奶把田松好,芋头奶奶不让。她说,自己也等不到新一季收成了。她说,这块地陪他们一辈子了,她今年不想让它再辛苦了,就想多陪陪它。
芋头奶奶一直坐在田埂上,就看着那块地。
我说:奶奶要不来我家吧,我家缺个奶奶,你就当我们的奶奶。
奶奶说:那可不行,我也得赶紧走。地瓜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从年轻时候就怕孤单,一个大老爷们,上个厕所都要我在门口等的。他现在估计还在等着我一起走呢。
接下来的日子,芋头奶奶还是每天来田里,不下田,就坐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地。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左右吧,芋头奶奶有一天没有坐在田埂上了。我们都知道,芋头奶奶走了。
地瓜爷爷那块地,后来由一对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夫妻接手了。他们人倒是乐呵呵的,还说自己是地瓜爷爷的堂亲。他们说,他们和芋头奶奶说好了,以后自己的一个孩子,算地瓜爷爷家的。
虽然他们见着我们总乐呵呵的,但北来和西来就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我问北来、西来:你们是不是难过爷爷奶奶走了啊?
北来、西来说:不是。他们知道爷爷奶奶是熟了。他们知道,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是开心的。他们只是不愿意和那对乐呵呵的夫妻说话。
我想,那也不安慰了,北来和西来知道还有一种死亡叫熟了,那就挺好。
我还是悄悄跑去找村长,帮忙写了“地瓜”和“芋头”这两个名字。有段时间我一得空就找那几个字。我不认得字,但我就一个个字一笔笔去比对,终于,我觉得我找到了。
那天,我把北来、西来拉到那个小沙滩。沙滩边上,是一片相思树林。树林里,有两个小土堆。我让西来拿着那四个字,一笔一画对比墓碑上的字。
西来开心地说:我们找到爷爷奶奶了。
北来开心地说:那坟墓上的土黝黑黝黑的,就像地瓜爷爷。
那天中午,我们就在那墓地边上用干牛屎烤了地瓜。北来挑出最大最肥的两个,放在墓碑前。
西来说:地瓜爷爷,我家的这块地,现在又黑又松,可像你的地了。那块地就像是你的儿子。
北来说:地瓜爷爷,但你那块地,好像也随你死了。现在变得又红又硬了。
我妹问我:阿姐,你说人会死,地瓜会死,神明会死,地会死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会吧,我看地瓜爷爷那块地,好像真的快死了。至少,像是没魂了一样。
那块地那一年还真是死了一回。
临近收成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地瓜爷爷的那块地越来越臭,像一个大粪坑。那对夫妻想着收成,还是咬牙除草、施肥。到了收成日,锄头一挖,恶臭冲了上来,挖开了,才知道整个田里都是腐烂的地瓜。
那对夫妻忙着责怪对方。丈夫说,都怪妻子,松土没松够,让地瓜没法透气。妻子责怪丈夫,施肥施太多,让土地板结了……西来听他们吵了半天,和我说:他们都说错了,就是这块地在爷爷奶奶走后难过得一直哭,那对夫妻不知道,没有安慰它。泪水积压着,当然发臭了。
北来像老农民一样,接过去说:哎呀,就是沟渠没挖好。说白了,就是对这地没有像对自己孩子那样珍惜。
我确定能和大家活下来后,就开始偷偷找那神婆说会留给我的那尊神。
我预料那神婆担心这在当时是封建迷信,应该会把她藏好的,但我真没想到,那神婆藏得也过于好了。
我一开始是猜着找的,我找过各种墙角、柜子,找过屋檐、床底……没有找到;用锄头翻找过庭院,用手敲过每一面墙……没有找到。后来,我每周细抠一个区域,每个区域一寸一寸、一块砖一块砖地翻找过去,厨房这种重点区域,我特意花了三周,依然没有找到。
我越找越生气,找到最后,神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竟然找不到。
有天晚上本来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想到,或许灶台烟囱上有暗格?那神明会不会就藏在里面?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了,就像条虫,拼命往心里钻。我忍了几个时辰,还是摇醒了北来,让他帮我搭把手,架上竹梯,一块块砖头敲,还是没敲出什么暗格,只好再回房睡了。
我阿妹说,那天看我气呼呼地睡着了,在梦里喊着:我找到了,你这臭神婆。
我之所以着急找神明,因为我是认识命运的。
我看过我爷爷的命运,也看过我奶奶的命运。我看过我阿母的命运,也看过那神婆的命运。我知道的,命运不会只是条潺潺流淌的溪流,它会在经过某个山谷时就突然坠落成瀑布,还可能在哪个拐弯后就汇入大海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叫百花,你外婆我女儿从小就水灵,那皮肤白得像茉莉花,嘴唇红得像玫瑰花,两边脸颊总是红粉粉的,像迎春花。你太姨我阿妹经常看着百花说,还好她的名字叫百花,其他名字真配不上她。
我每次抱你外婆的时候,总会闻到一股重重的口水味,我问阿妹:是不是你亲的?我阿妹说:我没有啊,肯定是北来或者西来。说完,赶紧擦了擦嘴,咧开嘴笑。
你太姨也确实没撒谎,你大舅公北来、二舅公西来也老爱偷亲百花。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句总要问:我阿妹呢?然后就要去亲她。
北来终究是北方人,那身板就是比咱们镇上的大部分人魁梧。杨万流的衣服都不用改,只需要挽上两挽,就可以穿了。
西来来我家的时候,那吊带裤、皮鞋,现在肯定都不能穿了,但从小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性格真没变。即使常年穿着的是一双拖鞋,他每天回家来,都要用刷子一点点刷洗干净,再晾晒好。
北来、西来长大了,可以自己干农活了。我想,就不让百花去田里了,让她和我阿妹待家里。一来百花的皮肤太嫩了,随便的草一拂就是一片红。再来,还可以帮着阿妹收拾家里。
兄弟俩每天出门前总要问:百花百花,你要什么?
百花说:我要一只萤火虫。
晚上家里就好几只萤火虫。
百花说:我要一只蝌蚪。
晚上家里就好几只蝌蚪。
有天早上,百花说想吃芋头。
那天晚上,北来和西来到九点多才回来,全身汗涔涔,挑着两个装着芋头的筐。
我问怎么回事。西来说他们挑着担子刚好路过一块田,田里就有芋头,他们想挖三个给百花吃。哪想,被管那块地的人发现了。他们兄弟俩挑着担子一路跑,那人一路追。他们本来跑到隔壁镇了,一回头,那人还在追。看着时间晚了,他们赶紧往咱们镇跑,那人还是一直追。他们不知道要跑哪儿去,西来提议,要不跑回那人家的田吧。跑到了,西来拿出刚刚挖的芋头放回田里,对那人喊:对不起啊,我阿妹想吃芋头,我们没有钱买。
那人喘着气,说:刚才你们用偷的不对,所以我追你们。现在你们还回来了,我可以送你们。
那人从地里刨出了比此前多三四倍的芋头,放进那筐里,说:刚才是偷的,你们偷了心里不舒服,我被偷了心里难受。现在是我送你们的,你们心里高兴,我心里也高兴。
这件事情,你二舅公后来发家了,在各个地方演讲都讲到过。很多人以为是编出来的故事,我可以作证,那人叫阿番,后来活到了七十八。还有人来采访过那个阿番。他问阿番,当时为什么这么想。阿番想了好久,说:我没想啊,不就是要这样?那记者又问:那谁教你这么想的啊?阿番指了指地面,说:就这块土啊。其实土地也唠叨的,你只要愿意听,就知道它在和你讲道理。比如,要诚实,你松了一遍土,它绝对不会给你松两遍土的那种果;比如,要用心,你是不情愿锄的地,肯定要比认真锄的地产量少……
我阿妹就爱打扮百花,给百花做各种衣服,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衬得百花那茉莉般的脸,像是会发光。衣服哪怕沾染上一点点灰尘,我阿妹总是赶紧让百花换洗。我们其他人则因为干活经常全身脏兮兮黑乎乎的。所以我总感觉,他们疼爱百花,和我疼爱百花应该是一样的想法:起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代表我们所有人活得很好。
百花就是我们全家人活得很好的样子。
百花大些了之后,每回我们要出门,她就哭着追我们。后来更大一点,估摸着我要离开的时间,就牢牢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门。
其实不怪百花的,还是要怪我。不仅百花想黏我,其实我也想黏她。无论我是在装卸货物还是包装衣服,干再累的活,只要抬头看看百花,就会知道我自己为什么活着,就会开心。
所以我开始带百花出门了。
路熟悉后,百花喜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了地方,她会掏出我阿妹给的手帕,帮我擦擦要坐的地方,也帮自己擦擦,这才坐下。
百花无论坐在哪儿,都像一盆花。纺织厂里的女工多,看到我们在门口坐着等活,总有人过来摸一下她的头,亲一下她的脸,有糖果就往百花手里塞。酱油厂的男工多,他们老爱往百花手里塞花生——那是他们喝酒时的酒配。百花经常看着那些东西吞口水,但就是一粒都不吃,放在兜里,两只手还要护着,等晚上回到家了,掏出来一颗颗平均分给大家。百花分完,大家又都放回到她手上,她这才开心地吃起来。
那天,我和百花要回家了。她还是走在前面,两只手护着裤兜里的糖果和花生,像只小鸭子一样兴奋地跑进家门,突然摔了一下。她没哭,站起来,继续往前跑,又摔了一下。我问百花怎么了,百花笑着说:我摔倒了。然后她又往前跑,又摔倒了。
百花还是给大家分了糖果和花生,大家还是拿回给她,她还是拿起来开心地吃。吃了糖果,饭也做好了,大家才发现,百花已经睡着了。
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想着先吃饭,吃完饭,再叫百花。
大家吃完饭,百花还在睡。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该收拾家里的收拾家里,该洗农具的洗农具,该补衣服的补衣服……全部工作做好了,大家准备睡觉了,百花还在睡着。
我推了推百花:百花吃饭了。
百花还在睡。
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就把百花抱到床上睡。
全家人还是挤在一个房间里,阿妹睡床里面,百花睡中间,我睡床外面。北来和西来打地铺。
那时候刚刚春天,本来晚上还是凉的。睡着睡着,感觉今天的百花真是暖和,想着,果然孩子屁股三点火。
睡着睡着,觉得这暖和得有点过分,我用手一摸,百花的额头有点烫手。
我赶紧起身看,借着月光,我看到了,百花的脸已经比玫瑰那种红还红了。
我心扑通扑通跳,推着百花:百花起来。
百花没应。
我说:百花,给你糖吃。
百花没应。
其他人都醒了,但百花没醒。
我什么话都顾不上说,抱起百花就往卫生院跑。
我一跑,北来、西来也跟着跑,我阿妹也赶紧跟着跑。
我边跑边哭,边哭边骂: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安分,我就知道。我就要和你杠下去,我一辈子就和你没完。
我阿妹问我:你在骂谁?
我说:命运。
我阿妹说:那你做好什么准备了吗?
我哭着说:我还没找到神明。我找不到神明了。
新社会比旧社会多的东西之一,就是卫生院。
我们听说过,但以前从来没去过。
我们跑到卫生院了,我看到有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哭着说:救命啊,医生。
那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了看我,说:我是护士。指了指里面,说医生在睡觉。
我不知道什么是护士,但我知道什么是医生。我抱着百花,直接冲进那房间,看到那医生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睡觉,我哭着喊:救命啊,医生。
那医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了整个过程。医生不满地白了我们一眼:发个烧,还需要救命吗?
医生气呼呼地给百花开了药,找个毛巾给我们,要我们不断蘸水擦百花的额头、脖子、腋窝和关节,然后把门一关,又继续睡了。
药我们喂给百花吃了。
身体我们轮流用湿毛巾擦着。
卫生院的病房里挂着一个大大的时钟,我们边擦边看时间在走。
凌晨一点了,百花还在烧。
凌晨两点了,百花还在烧。
西来忍不住了,去那个房间推了推医生,医生骂了西来一通,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凌晨三点,百花还在烧。
北来去敲医生的房门,医生还是关着门。北来踢了门,医生骂了北来。
凌晨四点,百花还在烧。
我拼命拍打医生的门,医生生气地骂我,我生气地骂医生。医生就是不开门。
那种烧,我笃定是不对的烧。我跑去找那个护士:咱们这有厨房吗?
护士觉得我问得奇怪,但还是回答了,说,从主楼出去右拐最顶头那间就是员工食堂,里面有厨房。
我找到厨房了,也果然在厨房里找到劈柴用的斧头。我拎着斧头回来,对着医生房间的那扇门就是一斧头。
那医生吓醒了,喊:谁啊?
我说:是我,杨百花的阿母。
医生边拿听诊器要往百花胸口放,边生气地说:我待会儿肯定要报警的……话才说了一半,医生愣住了,一会儿看看百花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嘴巴,一会儿听听心跳。他生气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没退烧啊?
小儿麻痹症,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我不认得字,国语也不好,从医生那儿听到这个词语后,我就一直念着,赶紧念着,我想,我必须记住它的名字。
那神婆说过,如果被鬼缠上,知道鬼的名字了,就好办了。可以先叫着它的名字,和它说话,听它讲自己的故事。那神婆说,鬼都是因为在这世界受的伤痊愈不了,这才滞留在人间的。鬼是代替很多人去受这个伤的。
我不是神婆,我听不到鬼说话,但我还是对着百花的身体说:我知道名字了,我没法和你说话,但你得赶紧走。
百花还在发着烧。
我对着百花的身体说:你再不走,我要去找神明了。
百花还在发着烧。
我想,我应该找神明了。
但所有神明都走了,除了那神婆留给我的那尊,我找不到其他神明了。
医生让护士去叫其他医生。其他医生来了,更多其他医生来了。我国语不好,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有医生说“休克”,有医生说“偏瘫”“痴呆”,有医生说“植物人”……我不知道那几个字什么意思,我问西来,休克是什么意思,西来说,就是“会好的”;我问植物人是什么意思,西来说,也是会好的意思。
我不信,我一直念着,生怕忘记了,我想着,我一定要记住这些名字,找神明告状。然后我听懂了一个字——有医生说,可能会“死”。
我认识这个字,我听不得这个字。
我想,果然,命运又开始胡搞了,我得赶紧去找神明。
我抬起头,问:蔡也好,你给我留的那尊神在哪儿?
当然听不到回答。
我赶紧跑回了家。我知道自己已经慌了,但还是告诉自己要镇定,我想,是不是藏在原来神殿的什么地方。于是我趴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我趴在墙上,一片墙一片墙敲过去。我果然还是没找到。
找着找着,我突然想,那医生说我的百花要死了。她如果真的要死,我不能让百花要走的时候看不到我。这么想着,我又赶紧跑回卫生院。
百花还是睡着,还在发着烧。医生们还在想着办法。
我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像个粪坑,腐朽的东西在不断发酵,沼气一般刺鼻恶心。我赶紧捂住嘴,那难受的哭声,还是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