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忆三:田里花

命运 蔡崇达 53222 字 2024-12-15

他们忙他们的,我也跟着忙我的。他们在院子里讨论时,我拿着扫帚跟着,哪里扔了地瓜皮、瓜子壳的,我就气呼呼地叫他们抬脚,赶紧扫起来。

我受不了的是试枪。那时候刚好天气暖暖的,容易困,他们非得冷不丁哪个时辰突然拿出枪,嘣一声,把杨北来震得哭了,把所有鸟都惊得飞了,把所有狗都吓得叫了,把我直接吓得一哆嗦。

被吓到的不仅是我。我刚想发作,就听到院子里藤摇椅上,我婆婆气到大骂:你们哪个孙子乱打雷啊,信不信我待会儿就叫雷公劈你们!

吃饭的时候,杨万流会有意无意地交代些什么。他说,如果有天他火急火燎冲出去了,顾不上和我们说话,让我就带着婆婆和杨北来往北跑,跑上十几里地,会看到那种旗子,看到了就和他们说:我们是杨万流家的。

我问:就是当尿布的那个旗子?

我婆婆吐出瓜子壳,咂巴着嘴说:反正我就不走。七王爷叫我不用走,关帝爷叫我不用走,夫人妈叫我不用走。

我心里想:反正我也不走。走之后,去哪儿?那里会有撒着我祖宗们骨灰的海吗?那里会有这一座座庙吗?那里有每次见我都乐呵呵的神明吗?

而且,那里会有杨万流吗?

但杨万流每交代一次,我心还是要慌一次,一慌,晚上就要问他一次:咱们是不是要赶紧试试?哪天你不在或者我不在了,那真遂了命说的。我可不认这个命。

杨万流反而不想试了,他说:我要是死了,我的孩子又和我一样,没有父亲。

我管你死不死!我很生气,反正我不能认这个命。

我还说:有孩子了,即使你死了,我还可以在孩子脸上看到你吧?

杨万流就这样又教了我三四个月了吧。我肚子里还是没一点动静。

不仅我肚子没什么动静,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动静了。

那个什么“种花蒙古”的,没有再来,日本人也没有来,镇上没有人突然离开,也没有离开的人突然回来。一切安静到让我一度觉得,是不是这个小镇突然被神明安了一个罩子,什么东西都进不来。

我爬到屋顶,盯着天空一直看,有没有鸟能从其他地方飞来。

我走到婆婆面前,问:是不是最近神都不让谁投胎到这里来了啊?

我婆婆一听就扑哧一笑,把嘴巴里的瓜子壳都喷出来了。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像是说了许多。我又气又恼,想骂那个神婆几句,但终究没有开口。

来找杨万流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第五个月后,就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来找他了。然后,又变成杨万流出门到处窜了。他和台风来之前一样,每天带回来各种鱼,每天挑着海水养在不同的缸里。有次我突然想到,问杨万流:枪呢?他想了许久:是啊,枪呢?然后翻找了大半天。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多年。

那天中午吃好饭,我又去厨房喝药。

然后听到有人奔跑进来的脚步声,我一听,好像是杨万流。他好像喊着什么。

我在想:杨万流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然后我听见杨万流在喊我的名字,我想着,但我得喝完药才能出去。

然后我听到更多的人跑进家里来的声音,然后更多的人在说话。

那个药刚煎好,太苦了,太烫了,我还是只能小口小口喝。

等我出来了,只剩下我婆婆还在院子里,还在藤摇椅上,但是没有嗑瓜子,在发呆。

我问婆婆:刚刚是不是万流叫我?

婆婆说:是啊。

我问:那万流呢?

婆婆说:万流走了啊。

我问:那万流什么时候回来啊?

婆婆说:万流不回来了。

我说:万流为什么不回来了?

婆婆说:万流回不来了。

我没听明白,问:那他为什么叫我啊?

婆婆说:他知道他自己回不来了,他想再见见你。

我还是没听明白:那他在哪儿?我就让他见见我。

婆婆说:见不上了。那种车你知道吗?不是你爷爷那种三轮车,四轮的那种,跑得可快了,我想,比神明飞得还快。

陆续有人来我家,他们围着我婆婆叽叽喳喳的。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哭着,有的人闹着,有的人拉着我婆婆的手一直说着。

我听下来大概知道了,就是突然间,带着那种旗子的人又来了。他们这次来了好几百人,拿着枪,见到男人就抓。十三四岁的半小伙子也抓。他们抓了就往罩着绿色帆布的车上拱。

有人说,杨万流看到那些人还想去理论,有个小矮子从车上下来了,就是上次来的那个,一开始还和杨万流挺客气的,说:共军打过来了,所有人得撤去一个地方准备反攻。

杨万流问:共军是谁啊?

那小矮子说:你们都是加入过我们的人,就要听党国的命令跟我们走。

那小矮子还说:我们是保护你们的,要不共产党过来了,你们所有人都得被枪毙。特别是你,你还是我们的保长。

杨万流觉得奇怪:没有人加入你们,我们就是想打倭寇啊。

然后那小矮子就想拉杨万流。杨万流撒腿就往家里跑。

有人说,看到杨万流最后是被架上去的;还有人说,他的左肩一直在流血,好像被枪子打了……

我婆婆坐在所有人中间,又掏出瓜子,嗑了起来。

有人问:你听神明讲过吗?

我婆婆吐出瓜子壳,说:有啊。他们说,这个世间病了,现在到处都有人在受苦,到处都在死人。

又有人问:神明有说让咱们怎么办吗?

那神婆说:有啊。他说,活下来。活下来,等世间的病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我阿妹果然是我阿妹,远远地我就听到她哇哇地哭。就她一个人来。

她说王双喜被抓走了,泥丸也被抓走了。

我问:不是只抓大人吗?

我阿妹哭着说:王双喜一看一辆又一辆那种四轮的车来,他想着,肯定要抓人的。他赶紧带着泥丸想躲。他本来想躲床底下,但我说,床底下太容易被发现了,让他再找找。他想着,要不躲厨房里,把柴火堆起来,他和泥丸就钻进去。我觉得这主意好啊,赶紧帮着弄那柴火。结果柴火还没弄好,进来几个人,见到王双喜就要抓,王双喜又死死抱着泥丸,泥丸也跟着被抓走了。

我妹妹哭着问我婆婆:咱们怎么办?

我婆婆不耐烦地说:不都说了?先活下来啊。

镇里的人还在家里哭哭闹闹着。我婆婆催我陪着阿妹去她家把东西收拾了搬过来。

我和阿妹回来的时候,镇里还是有人在家里哭哭闹闹的。我婆婆不催他们走,我们也不好催。陆陆续续有人走,说他们去各宗族大佬那打探打探,去各个庙里拜一拜;陆陆续续有人来,他们带来了各个庙的签诗……大概折腾到凌晨四五点吧,所有人才走完。

说不上为什么,他们走后,我突然想去关门。虽然我婆婆几十年没关大门了,但她这次也没有阻止我。

我关上门,不知道自己要干吗,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当时还在吃药呢。

我婆婆说:我知道啊。

我接着说:我还没生孩子呢。

我婆婆说:我知道啊。

我婆婆说:我替你好好骂神明好不好?我把他们都骂哭好不好?

我摇摇头,身体哆嗦着,说:你帮我求求他们好不好?帮我求求他们。

我还在哭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不想去开门,却听到门外有孩子在哭。

我还在哭着,但有孩子哭了,我还是得去开门。一开门,门口是一个花篮,花篮中间放满了鲜花,鲜花中间放着一个婴儿。

我就抱着那可怜的孩子,她哭着,我也哭着。

我婆婆也出来了,她看到我抱着一个孩子,笑着说:这不,神明又给你送孩子来了。

其实,那天晚上拾到孩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有人说,是那些从北方来的部队留下来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踏上船之后,究竟是开往新的生活,还是开往死亡。但他们一定要把孩子留在活着的这边。

又有人说,是那些自家男人被抓走的女人,送完孩子,她们就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那几天,还是有很多人来我家,我知道,我可以听到很多信息,但我不敢靠近,我怕听到,在哪一片海,海浪又推上来哪一个女人的尸体。我会担心,其中的一个会是那孩子的阿母。我更愿意信那神婆说的——这又是神明给我送的孩子。

那个孩子,神婆给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神婆说:你看,这孩子真是命好,自己的生父生母在如此困难的境地,还是找到了一个花篮,还在花篮里铺满了花。所以咱们就叫她百花吧。

你应该知道了吧,这个小孩就是你的外婆、我的女儿。

你可以理解了吧,为什么从你有记忆开始,我就经常采一些花送去给你的外婆。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你外婆我女儿要下葬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棺材里铺满鲜花——她这一辈子我最终护不住她,但她浑身花香地来找我,我至少得让她浑身花香地走。

镇上突然安静了,安静的那些天,许多人安静地来我家,安静地坐下,一坐坐一天。

空气确实沉了,一天比一天沉,海风都似乎吹得吃力了,总是呼哧呼哧的,像在喘气,又像在叹气。大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原来的钱;不知道,不用原来的钱用什么钱;不知道,盖了一半的房子还盖吗,相好的亲要结吗……

我知道那种状态,我阿母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镇上许多人的心里,没有压舱石了。

那神婆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妹还在难过,难过了就问她:你怎么不难过?

我婆婆嗑着瓜子说:我不是早就说这个世间生病了吗?生病了就会难过一下,但难过后就好了。你看,咱们不是已经囤了鱼干地瓜干吗?咱们就安心看看这命运到底安排咱们怎么活。

她说得,好像只是在看出戏。

百花是真乖,才丁点大,拉屎拉尿或者饿了,就哭一声,看到我马上去处理,她就笑着等我,从来不闹。

杨北来九岁了,开始懂许多事,也还是不懂许多事。他会帮忙做点家务,尤其喜欢给百花摇摇篮。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边摇边唱童谣:囡囡仔,乖乖睡,一眠大一寸。

杨北来曾问过我:我叫北来,是因为我从北边来的吗?

我说是啊。

那阿母你是从北边来的吗?

我说:我一直在这边长大的。

杨北来就此不再问了。此后几天,他一会儿就叫一次阿母,我每次都赶紧回。回得慢点,他就噔噔噔地跑过来,看着我,直到我赶紧应了。

杨北来还问过我:阿母我没看你肚子大,怎么我就有妹妹了?

我说:这是神明送来的。神明送的,就不用大肚子。

杨北来问:我是不是也是神明送来的?

我说:是啊,我的孩子都是神明送的。

杨北来高兴了,他说:我也认识神明的,我认识大普公,长大后我也让他送孩子给我。

连着这样安静了许多天。有一天早上,镇上的老街那边传来热闹的声音,有腰鼓队,有人在唱歌,后来还有人用自行车载着几个大喇叭唱着些欢快的歌,在镇上到处晃。

本来在我家待着的人,说他们出去看看。一个人出去看了,没再回来,再出去一个,又一个没有回来……第三天,我婆家这边突然没有人来了。

家里越来越空,外面却越来越热闹。

我说:要不我出去看看吧。

把孩子们托付给阿妹,我便出门了。

一走到街上,才发现,这镇上似乎比以前还热闹。整条街上挂满了红色的旗子、红色的布条,到处都是喇叭,到处都有腰鼓队,到处都有歌声。街上许多地方,还有人在排队登记着什么。

我看到常去和我婆婆说得眼泪哗哗流的桂花婶,她也在排队。我叫她,她好像没听见,我知道她耳朵不算好使。

我看到阿青姨,她一直笑眯眯的,自己儿子去世时,她哭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我走到她前面,问:阿青姨在干吗啊?

阿青姨笑眯眯的,没说话。我知道,她眼睛不是很好使。

但接连几个人都像不认得我一样。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难道我变成鬼了?我听我婆婆说过,人刚死的时候,还不一定知道自己死了,还经常会奇怪,别人为什么不搭理他。

但我反反复复地想啊,我就是从家里出来,左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然后就是老街了啊。这条石板路很直,不用过桥也没有交叉路,我要死也不好死啊。难不成,我就是刚好走过去,被什么东西砸了?我就赶紧盯着石板路寻,没有看到石板路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样子,也没有看到我的身体。而且我走在路上,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啊。不是说鬼没有影子的吗?

我不太明白,就想着,我婆婆那神婆不是能和鬼说话吗?不是认识很多鬼吗?我问她,自然就知道了。所以我就赶紧往回走。

往回走,是要经过大普公庙的,路过的时候,我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叫我。我想,难道我真死了,所以现在是大普公在叫我?但一想,不对啊,大普公是男的啊,声音怎么是女的?我往大普公庙走过去,发现是桂花婶。

我说:桂花婶你不是听不见我说话吗?

我又说:桂花婶,难道你也成神婆了?

桂花婶左顾右盼了一下,说:我不会举报你婆婆做过神婆的,如果以后出事了,和你婆婆说,不是我。如果她以后要让鬼神来算账,千万不要误会。

说完,桂花婶就撒腿跑了。

桂花婶说的那些,我没听明白,也没想明白,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没死,那我得再去探探。

我又折回镇上,但我这次不走路中间了,走街道后面那条平行的小巷子。

所谓街本来就是对着的两排房子,房子的后面是和街道并行的小巷子,毕竟这边是能出生意的,房子和房子间的巷子快被挤没了,就留着一条细小的缝隙。风老爱从这些缝隙窜来窜去,顺便把声音也推过来了。

我走过一条缝隙,听到一些话,又走过一条,又听到一些……虽然他们不是专门对我说的,但我来回走了两遍,大概弄清楚了。

来的人就是此前抓走我丈夫那帮人说的共产党。

听上去共产党对穷人好啊。咱们镇上原来的酱油厂是阿肥发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以后买酱油不用钱了。咱们镇上原来的茶厂是疯狗朋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以后大家都有茶喝了。咱们镇上原来有几支海上运输队,是疯狗朋、大头明、大虎等人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

当然咱们这海边地咸,就那几个村有可以种点东西的田地,现在也说可以拿出来分了。

至于海呢?海本来就是所有人的。

我听来听去,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没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躲我,反而有点着急,想着,得赶紧叫我婆婆来登记,好分东西啊。

就在我要跑回家时,我听到有人喊着:大家赶紧去看啊,要把庙给敲了啊。

我觉得好玩了,是不是那个主管灾难的圣童子大家觉得不称职,要废掉他?我心里想,我阿母骂了那么多年神明,不敢干的事情最终有人干了。以前就听说过大家觉得不灵的神明,庙被拆掉,然后把神像放回海里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啊。

我还听到一遍又一遍的鼓掌声。有人高喊着:破除封建迷信。

我不知道封建迷信是什么意思,但听着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我想,我得赶紧拉我婆婆来看热闹。

我撒腿就跑,边跑边觉得不对劲。回到家,我和婆婆说:外面在登记分东西。

我婆婆开心地回:你看,这世间不就开始变好了吗?

我和婆婆说:他们还说要拆庙。我不知道哪家,但我想,应该是那个圣童子庙。

我婆婆乐呵呵地说:所以神和人都要好好工作,要不就没人要了。

我和婆婆说:他们还说要破除封建迷信。

我婆婆听了,想了一下,问我:咱们是不是封建迷信啊?

我问:什么叫封建迷信啊?

那神婆又想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一样,咧开嘴笑:傻姑娘,我就是封建迷信啊。难怪大家不来找我了,难怪。

婆婆知道自己是封建迷信后,就交代了两件事,然后还是躺在藤摇椅上嗑瓜子。

一件是,让我把门从此关了。如果有人问,就说她死了。

一件是,让我每天去老街后巷跑一趟,听听那些海风从缝隙里递过来的声音。

那些叫共产党的人,确实说到做到。才没几天,就开始每隔几天分一样东西。

先分的是土地,然后是房子,然后是船……分什么东西都一样,就是有人喊着谁的名字,什么东西多少多少,那人欢快地应一声,拿到一张纸就开心地大喊大叫。

每次我回来都要把进展和我婆婆说。我婆婆总是听得乐呵呵的,开心完就很难过地喃喃自语着:但怎么就不要我们了呢?

那神婆一直耿耿于怀,那段时间的她,就像我阿母去世时的样子: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偶尔抬起头对着半空说着什么。

我阿妹担心她,想去和她说说话。我记得杨万流说的,拉住阿妹,说:别,鬼和神在安慰她了。

那一天我婆婆没嗑瓜子了,一个人闷闷地坐着。我问她:怎么不和鬼说话,怎么不和神说话了啊?

她说:他们也讨论得叽叽喳喳的。

我问:他们叽叽喳喳什么啊?

我婆婆说:他们叽叽喳喳说这世道好像不需要他们了。他们要死了。

我问:神也会死啊。

我婆婆说:会死啊。没有人供养,没有人记得,他们就要死了。

我说:那没关系啊,只要你供养着,他们就不会死了。

那神婆说:我也要死了。

我听不得她这么说,生气地说:你要死了,我就不理你了。

那神婆咧嘴一笑:我死了,你就理不了我了。

那天我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翻出来,摊在院子里,一样样数。

多亏我婆婆,米是不多了,但有地瓜。更主要的是,我们有一整个厨房的地瓜干和鱼干,如果每顿就是地瓜干煮水配鱼干,我估摸着也能吃上几年。

但即使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想了想,还是招呼阿妹,把庭院的一半撬开了,准备种地瓜——地瓜最好种,只需要把地瓜藤往土里一插,就行了。

缺的,是我婆婆的瓜子。

我婆婆在院子里还是一直躺在藤摇椅上,她现在嗑瓜子很节俭,许久送进一颗,含着,好一会儿,再咬开,就那小小的一粒瓜子仁,她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直到嚼得碎之又碎,被口水融了,才咽下去,然后拿出瓜子壳吮吸一下。

接连吃地瓜干配鱼干,先受不了的是杨北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阿母,我嘴很淡。我婆婆听了,赶紧应和:屋楼啊,我嘴也很淡。口气还模仿撒娇的北来。

但我们没鲜肉。

我发愁到晚上,愁着愁着,就睡着了。

凌晨一两点,我婆婆把我摇醒了。

我问婆婆:这么晚,干吗啊?

婆婆说:我想起来了,咱们真是傻,咱们是靠海的啊,老天爷这个时间点都会甩一些肉到滩涂上,咱们赶紧去拿啊。

我听说过的,凌晨,螃蟹、虾和一些鱼总会探出头来。我说:好啊,那我和阿妹去就好了,你别去了,去了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我婆婆说:不行,我得去,我得趁我走之前,再去玩玩。而且黑灯瞎火的,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人是鬼啊?

那个凌晨,我和那神婆出发了,我妹留下来看着孩子们。我想了想,拿了海锄头,拿了网和背篓——那些都是杨万流留下来的。

我婆家的后面就是海。出门左拐,那是镇子的方向,我们选择了右拐。

到了海边,海风真冲啊,礁石像躲起来的小朋友,会突然从浪里露出头来吓你一跳。

我光看到海,不知道肉在哪儿。

我看到有两三个人结伴,也拿着海锄头,他们也在看着我们。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肉在哪儿。

黑暗让他们看不清我们的容貌,估计对他们碰到了什么也没把握。所以他们选择假装没看见我们。他们在离我们远远的地方用海锄头撬动石头,然后用手去摸。我也跟着用海锄头撬动石头,用手去摸。

他们抓出了一只螃蟹,我被一只螃蟹抓住了。我疼得大叫一声,对方这才确定我们是人,提醒说:你得看清楚了再抓它后背。但我已经被螃蟹抓住了。

我到家后,偷偷躲到厨房里去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差点被钳开了,还被挖掉了一小块肉。我手上一条一条,应该是被海石或者牡蛎的壳割出来的,还在流着血。

但没关系,我们有肉了。我想着,我留下一点肉,拿走一点肉,其实挺公平的。这样想之后,我就感觉没那么疼了。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我婆婆一直在厨房外探头,她不知道我受了伤,吞了吞口水,问:你是不是馋了,准备三更半夜煮肉啊?

说完,她又吞了吞口水。

我想那神婆是真馋了,所以回:是啊,咱们煮肉。

那神婆开心地跑去房间,把两个孩子和我妹叫起来:吃肉了,吃肉了。

已经好多天没有瓜子了,我婆婆嘴巴好像痒得难受,她摘了芦荟、玫瑰花叶、草根等放嘴里嚼过,都觉得不对。她看我正在插地瓜藤,便拿了枯掉的一截洗一洗,往嘴巴里放。一嚼,感觉还比较像。从此就总要偷偷掐我的地瓜藤。

那个嗑瓜子的神婆,现在变成一个躺在一小片地瓜田里,嚼地瓜藤的神婆了。

那天我醒来,看到我婆婆还是在院子中间嚼地瓜藤。

但我看到她在哭。

我觉得奇怪了,她和我说她丈夫怎么死的时候没哭,我和她儿子结婚时她没哭,她儿子被拉走她没哭,这个时候她却凭空哭了。

我问:你是在哭?

我婆婆说:是啊。回答得理直气壮的。

我问:你哭什么?

我婆婆说:就是刚刚那个圣童子走了,他来和我告别了。

我问:你难过的是他走了?

我婆婆说:我和那个圣童子又不熟,我难过的是,神明好像都要走了,如果他们都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和我聊天了,没有人和我聊天,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知道杨万流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会过得怎么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了。

我说:不会不会,神明怎么会舍得走?

我婆婆说:会的,他们一个一个在走了。

那天下午我出了一趟门。我在老街的巷子里听了一遍海风里的话。还真是,真的有一座庙被拆了,就是圣童子庙。

我是从海风那里听来的,听到的都是碎片,就听说,那天早上浩浩荡荡围了一圈人,一直喊着:拆啊,打倒封建迷信啊。喊了半天,大家还在喊着,没有一个人冲上去。

听说,一个外地来的干部,叫了几遍大家还是没动,气到想冲上去。结果旁边一个女孩子,穿着中山装,剪了个蘑菇头,戴着眼镜,一下子冲上去,脚一蹬,把神像给踹倒,滚下来,直接摔碎了。

听说,那女孩是咱们本地的,喜欢外地来的那个干部。

不过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啊,我婆婆说了,可以不要这个神,可以拆那座庙,但哪能踹神啊?你把他请到海里,送走就好了啊。何况,他除了是神,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海风里有人偷偷说,当时很多人尖叫一声,眼泪都出来了,但憋着,除了个别几个,其他人都没哭出声。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也开始慌了。我对着半空说:神明啊,你们不会走吧?你们不会死吧?

我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想过,要不要让婆婆去安慰一下神明,劝解下神明。但我又担心,神明被人踹的事情,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更难过了。所以我回家后,什么都没和那神婆说。

但那神婆,好像真的知道了些什么。她有时候会突然和我说:奇怪了啊,我好久没看到七王爷经过了,他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

过一会儿她又说:我怎么看到妈祖娘娘打包好行李往海那边飞去了。

我说:我又看不到。

那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听说哪座庙被拆了,听说,现在大家都已经形成工作流程了——其他人负责拆庙,而神像,都是那个蘑菇头女生来推的——我以前明明记得她名字的,我当时对她生气了很久,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

而我婆婆,经常嚼着地瓜藤,对着天空,一副等不来老朋友的那种表情。

我见她孤单,经常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

那神婆知道我在安慰她。

她也安慰我。她说:我知道了,不是神明和我错了,只是我们老了。这世间也会生老病死的,我们是这世间老掉的那部分。

那神婆笑嘻嘻地说:所以我们可以去死了。

有一天凌晨,我们都在睡着,突然嘣的一声,整个大地好像都震了一下。

我左手抱着百花,右手拉着北来,赶紧往我婆婆的房间跑。不料又嘣一声,又嘣一声,还嘣一声,再嘣一声……

我软着腿踉踉跄跄跑到我婆婆的房间,听见我妹也喊着我,往我们的方向跑来。我推开婆婆的房门,看到我的婆婆,那个能和鬼神说话的神婆,瘫坐在地板上。

我喊:没事吧蔡也好?

我婆婆哭着说:我尿裤子了,我尿裤子了。

我说:没关系,你拉屎都不怕神明看,尿裤子有什么。

我婆婆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他们也没了,他们都没了。

整个轰炸持续了整整半天,我们一家五口人窝在婆婆的房间里。轰得久了,其实也大概摸到了规律,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然后安静大概十多分钟,应该是在换炮吧,换好,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知道规律后,心里好受许多,但是每发炮弹落下的时候,心还是跟着一颤。

等炮声消停了大半个小时,我才确定,应该是停了。这才发现,自己脑袋嗡嗡地响,心里慌乱得如同被炸过一般。

我让阿妹帮忙照看好孩子,我想,我得出去看看。

空气中是有硝烟,是有尘土,还在飘着,但我一左拐,看到那条石板路,还是那么完整,甚至因为没有什么人,显得比以前更干净。

我惊奇地沿着石板路跑向镇里,除了有些震落的招牌,没有太多地方受损,是有人在哭,那是吓哭的。我循着硝烟来的方向跑,才发现那是老天爷给我们偷偷藏肉的那个沙滩。

我看到了,整个沙滩密密麻麻都是炮坑,但很少有炮坑是超过沙滩的。

镇上有许多人追到这边来了。有喇叭在喊着:台湾国民党反动派,悍然发动炮击……

海风中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着:是不是神明发威,把炮弹都挡了啊……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没在庭院,没在嚼地瓜藤。她还窝在房间里。

我隔着门,和她说:刚刚是台湾的炮打过来,但是你知道吗,一颗炮弹都没落到咱们镇上哦,全部都在沙滩上。

我婆婆不说话。

我说:你知道吗,大家都说是神明发威,把炮弹挡住的。

我婆婆开口了:别骗我了,他们都没了。

种在院子里的地瓜都开始开花了,开花后就要结果了。

我婆婆坐在院子里,就像坐在一片花丛中。

自从那次炮轰后,我婆婆比以前安静了,她不怎么嚼地瓜藤了,也不怎么抬头了,经常就靠在藤摇椅上,发着呆。

即使是我凌晨去滩涂找来的肉,我婆婆好像也没什么兴致了。

我感觉得到,我知道她准备要走了。

那段时间,我看到我婆婆打盹,我就推她,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婆婆很生气:干吗推我啊?

我说:你不能走。

我婆婆不满地说:我要走会偷偷走,就不告诉你。

我心里很慌,乱糟糟的,比被炸弹炸过的滩涂还乱。我说:蔡也好,你不许走。

我婆婆说:我怎么就不准走了啊?

我说:以前你要走,我可以陪你一起走,但我现在不能走了,我有小孩了,我阿妹又回来了。

我婆婆说:所以我可以走了啊。

我说:你不许走,你知道的,你走了,我现在没办法把你生下来。我是不能给自己生亲人的人,你早知道的。

说完我眼眶就红了。

我婆婆眼眶也红了,但嘴里哄着我,说:放心放心,我没法活着陪你,我死后也陪着你。这样可以了吧?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死后有没有陪我?我可不像你,能和鬼神说话。

所以你不能走。我说。

我也忘记是哪一天,我婆婆突然对我说:你看你看,这些花是不是都低着头?

我看了看,还真是。

我婆婆说:你看,那些玫瑰花就都仰着头。

我笑着说:还真是,脖子伸得老长老长了,就像你。

我突然觉得这样说不好,又加了句:也像我。

我婆婆笑着说: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像我。

我就怕婆婆和我说从前的事。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忆。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婆婆调侃我,说:像我还不乐意啊?

我摇摇头。

我婆婆说:你发现了吗?想结果的花,都早早地低头。

我哭着说:我低头了啊,我很早就低头了啊,为什么我还是结不出果?

我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可怜的屋楼,不是低头的花全部都能结果的。我们都要活到最后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结果的那朵花。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挖地瓜。

在院子里的婆婆醒来了,突然笑着和我说:屋楼啊,你要记得哦,我留了一尊神给你哦。

我白了她一眼,继续挖。

我婆婆又说了一遍:现在神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好不容易留住一尊的。

我说:我不要。

我婆婆知道我在生气,她说:你爱听不听,反正以后我不在了,记得,我留了一尊神给你。

我太生气了,转头就走。

第二天,我婆婆一大早见到我又说:屋楼屋楼,记得啊,我可是留了一尊神给你。

我转头又要走。

我婆婆赶忙叫住我,说:你还给不给我饭吃啊?我饿了。

我说:你要吃地瓜汤还是地瓜干汤啊?

我婆婆想了想,说:地瓜汤吧,比地瓜干汤甜一点,我嘴巴得甜一点。

我就去煮地瓜汤了,其实也就是煮了三刻钟吧,然后我端着地瓜汤进来,看到婆婆好像睡着了。

我边走近,边吹着热气,担心烫着她。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婆婆还是没有醒。

我推她,她还是没有醒。

我知道她走了。

我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怪罪起她来:你看你,当什么神婆,连最后死的时间都算不准。你看你,还让我煮了地瓜汤,自己还不是来不及喝?

说完,我自己端起来,喝完了那碗地瓜汤。估计是太烫了,我边喝,眼泪边一直掉。

我看到我阿太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我想靠近去看,我阿太把我推开。

她说,老了,总会流眼油。

我想安慰她,她为了不让我安慰,赶紧又开口:对哦,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其实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炮战,而且,还是全部都打到沙滩上。大家后来才说,在那边打炮的,都是咱们的亲人,谁舍得打啊。打到沙滩上,炮弹的碎片炸开了,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那炮弹用的钢铁可好了,用来磨成菜刀使起来可快了。大家就都去沙滩拾炮弹壳,一拾才发现,有人在炮弹上面刻了东西。有刻“安”,有刻“母”,有刻佛,还有个炮弹上刻了个心。

我只是听说,我没看见过。那个刻着心的炮弹碎片,也不知道被谁拿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是杨万流刻的。他是刻给我的。那个“母”字,我也觉得,一定是杨万流刻的,刻给我婆婆的。

我阿太的眼泪还是没停下,我想帮她擦掉眼泪,她推开我,笑着又赶紧继续说:

你记得我刚刚说到的那个蘑菇头吗?其实你见过啊,很小的时候,你去上小学,不是总有个老女人站在学校门口,一直唱着革命歌曲吗?就是她啊。她的事情后来闹得可大了,她和那个外地干部处上了,怀了孩子,但那外地干部突然被调走了,说是参加什么秘密任务。总之,就是找不着了。她本想把孩子生下来一起等,结果孩子在炮战的时候被吓到了,流产了。流产之后她就开始疯,每天站在学校门口唱革命歌曲。有人偷偷说,就是因为她踹了神好几次,才会过成这样的。我还和他们争辩,我说,不会的,神怎么会那么小气?但后来想想,其实我也不确定哦,你看,我婆婆不是也被神扇过耳光吗?神有时候就是挺小气的。

说着说着,我阿太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心地叫起来:我记得那个蘑菇头的名字了!她叫明芳,对的,就叫明芳,当时我听到这个名字可喜欢了,想着明芳明芳——明天的世界,充满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