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妹说她不回去了。她说,从生完孩子,她开始教孩子喊自己小姨,王双喜就明白了,就开始和她吵架。她说,今天她要来的时候,王双喜和她拉扯上了,还恶狠狠地说,走了就不要回去。
所以我就不回去了。我阿妹大声地宣布,好像她宣布了就有效了,就像她以前一样。
人好玩的一点是,只要有人记住你曾经是什么样的,你在她面前就会又活成什么样。
我反复打量阿妹,她身上有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她真是个母亲,那看着孩子慈爱的眼神,是以前我没见过的;那一手抓着孩子的腿、一手换尿布那个麻利劲,我以前也没见过;她也真是个妻子,虽然还是梳麻花辫,挑起水来的那股力气比我还利索,切菜削地瓜,啪啪啪的,眼睛都不用看那把刀。
我看着那些多出来的动作,想着阿妹离开我的那些时间,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想着,我家阿妹真的长大了。然后我叫了一声:阿妹啊。我阿妹一转头,笑开了小时候的样子,又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干吗啊?
我阿妹,还是我阿妹。
阿妹不回去,王双喜只能来了。王双喜是下午来的。还是瘦瘦白白、扭扭捏捏的。一个男人生气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其实还挺可爱的。
他气呼呼地对我阿妹说:蔡屋阁你赶紧回去。
我阿妹甩过头,自己抱着孩子,跑回她原来的屋子去了。
我看到王双喜眼眶都红了,我说:双喜别急,我来劝。
王双喜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觉得他委屈得像女婿看到了丈母娘。
然后我想:对啊,我应该就得是他的丈母娘了。
孩子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阿妹和双喜叫到一起来说。
那神婆觉得有戏可以看,搬了小板凳赶紧坐到我旁边来。
双喜先说,阿妹一成婚就着急要小孩,像完成任务一样。他当时是觉得奇怪,但心里想,一个女人能折腾到哪儿去,还能翻天了?结果孩子还吃着奶,她就整天抱着孩子说:宝宝,我是小姨,你长大点我带你找你阿母。他知道了,这个女人可真翻天了,他听到生气极了,问:那我是孩子的谁?我阿妹乜着眼,看着他说:小姨夫或者不认识的人,你自己选一个。
你说,这不欺负人吗?双喜眼泪就含在眼眶里。我阿妹不吭声,眼睛死死盯住他。
双喜瞄了瞄我阿妹,又说:阿姐,如果你真想要孩子,我们第二个给你好不好?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而且还是儿子,我舍不下泥丸啊。双喜说完,委屈得趴在我腿上真的哭了。
我知道了,他真是把我当丈母娘,当阿母了。
我阿妹说:不行,必须是这个孩子。我怎么知道我还能不能生第二个孩子?而且我也不一定再和你生孩子啊。
双喜一听,哭得更难过了。
我赶紧说:我不要孩子的。我不喜欢孩子。
我婆婆故意挑事,说: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吃药,还偷偷跑去其他神婆那儿啊。
我说:要不你们第二个孩子再给我,第一个你们自己留着。
双喜很开心地马上答应,我阿妹斜着头,歪着嘴,说:我不干,生孩子太疼了,我不生了。
我很认真地说:你都为了我和人结婚了,还不能为了我生第二个孩子啊?
我还不是担心你不想活了啊。阿妹本来说这话时还是那种不正经的口气,却突然一哽:我是想,你生不出孩子了怎么活下去啊?我是想,你死了我就没亲人了。
说完,我妹突然哇一声,又哭了。
我笑着说:阿妹你真蠢。说完我也哭了。
阿妹哭着说: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说完,阿妹继续哭。
他们终于还是回去了。我妹气呼呼地走在前面,王双喜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追在后面。孩子要回去的时候,突然对着我喊了声:阿母。
那小孩子奶声奶气喊阿母的声音,真好听。好听到,我鼻子又酸了。
阿妹回去后,我才想到,杨万流都离开两年了。杨万流还没回来,他应该不要我了。
我又想,确实是我让他另外再找个妻子的。杨万流果然很听我的话。
有几次,我还真想问那神婆。但她不主动和我说,我又不能问。一问,她肯定又要抓着我取笑。后来,我琢磨了很久,想了一个办法。
她还是一直躺在院子中间的藤摇椅上,我就坐在她旁边,我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她看。
她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我说:没有。然后继续盯着她看。
她转过身,朝向另一边,我找了把凳子也挪到另一面。她乜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我说:没有。继续盯着她看。
那神婆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但她也是执拗的人,我不问,她就不说。那神婆嫌我盯得她烦了,又转身,我又赶紧挪凳子。
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们竟然这样僵持了半年。这半年,我妹隔三岔五来串门,看我们这样僵持着,好奇地搬了把椅子,也坐在我们身旁,在我身边给孩子把屎把尿,放孩子在院子里玩。
我阿妹偶尔会劝我:你就问吧,那神婆这么犟,肯定不会先说的。我回阿妹:我又没想要问她什么。我阿妹偶尔劝那神婆:你就说啊,我阿姐这么难搞,你也知道的。那神婆说:她没说,我怎么知道她要问什么?
我现在活了九十九年了,还是经常想到那半年,我想起那半年是因为,那是我一直盯着我婆婆看的半年。我很庆幸,我曾经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后来我在想念她的时候,才看得到她的脸。
应该是杨万流离开后的第四年吧。有一天下午,杨万流推开门进来,把东西一放,就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洗澡。洗完澡,就问:什么时候吃饭啊?
好像他只是出去外面走了一趟刚回来。
其实听到他推门的那一声,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他老觉得门半开不开的不好,每次回来,总要推到最底,门总要发出吱呀一声。但我也没着急出来。因为我在想,和他第一句说什么呢?我正想着,他就兴冲冲地跑来问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我回:再半个时辰。
他说:好嘞。
晚饭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杨万流先说了。他说药方拿到了,他囤了够生六个孩子的药量。
我听了,脸红了,说:生六个孩子,当我母猪啊。
杨万流笑着说:母猪好啊。
我生气地踢了他一下。
杨万流继续说:去城里看医生的钱,也足足的。咱们,生他十个八个。
我婆婆说:嗯,那比母猪强。说完,咧嘴坏笑。
我忘记是杨万流回来后的第几天,反正是一大早,我想去厨房煎杨万流带回来的药,看到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一直站在门口。孩子看上去就六七个月大吧。我不认识那女人,那女人也不认识我。那女人看到我,用国语问:请问这家里的主人在吗?
我不太懂国语,问:什么事?
那女人似乎说:听说这家男主人刚讨大海回来,应该有钱吧。
我说:什么事?
那女人似乎说:听说这家女主人一直生不出孩子,应该很想要孩子吧。
我胸口被扎了一下,但我还是问:什么事?
那女人不回答我了,放下孩子就跑。
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孩子就在地上哭,那女人还在往前跑。我在想,自己是该赶紧追那女人,还是要赶紧抱起孩子。等我想明白要赶紧抱起孩子追那女人时,那女人已经不在了。
杨万流和我婆婆听到动静,也全都到门口来了。
我说:刚刚有个女的,问了几句话,就把孩子扔这儿了。
我婆婆说:这还不简单,送子观音显灵了,你当时应该追着她拜一拜。
杨万流不开心,说:明明是人,怎么是观音了?
他又说:送子观音是把孩子送进女人的肚子里,哪是送到地上就跑的?
我婆婆刚想说什么,杨万流打断了她,说:更何况,那女人是跑走的,不是飞走的,观音需要跑吗?
我婆婆听到这个,来劲了,说:神明也会跑的,我和屋楼说过的,比如那大普公……
杨万流气极了: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要的。
杨万流说完就要出门。
我问:你去哪儿?
杨万流回:去找那观音,看她在哪儿下凡了。
杨万流走了,我婆婆把那孩子抱起来,翻了下裆部,说:多好,还是男的。然后一把递给我,说:就是你的了。
那是我第一次抱孩子,软乎乎的,像一个大面团;暖乎乎的,像是刚从心里掏出来的。我看着他,心想,哎呀,原来孩子是这样的啊。那孩子头一直往我胸部蹭,我想,他是在找奶吃,但我没有奶给他吃——我果然不是他的母亲。
杨万流接近中午才回来,问我:那女人是不是说的国语?我说是啊。
是不是很瘦?我说是。
是不是蓬头垢面的?我说是啊。
杨万流说:那就是了。
我问就是什么了。
杨万流说,镇上前几天来了五个人,听口音是北方来的。说是北方在闹饥荒,他们一路乞讨加上吃树皮草根才撑到这镇上。
杨万流说,他们刚来时,在街上看到吃的东西就抢,抢了,就在街道中间狼吞虎咽。有人看他们可怜,想提醒他们慢慢吃,其中一个年轻的男的,发疯一样,见人就咬。大家不敢靠近了,又觉得实在可怜,就把馒头包子扔给他们。大家都是好意,结果一扔扔多了。这些人估计太饿了,吃得快,吃得凶。先是那个年轻男的,像被噎住了,突然脸就青了,腿就直了。其他人急着想把馒头从那男的嘴里掏出来。掏着掏着,那年纪大的男的,突然抱着肚子喊着什么,然后也走了。后来有郎中看了下,说,估计是撑死的。
说到这儿,杨万流说:你看,没被饿死,反而被撑死,多冤。
我婆婆说:这样冤着死的,多了。记住,以后咱们再难都不要这么死,难受。
杨万流说:剩下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大普公是管普度众生的,就把那两具尸体先拉到大普公那儿,也让大普公知道下,来了两个外地的魂灵。然后好说歹说,带着剩下的两个女人一个小孩,也去庙里先住下,再一起帮她们想办法。
昨天晚上,咱们几个宗族的大佬都去了,在大普公庙里围着他们坐了一圈。
一个大佬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她们不吭声。
大家以为是那大佬国语不标准,一起笑话了这位大佬,又换了另外一个自认为国语好点的,字正腔圆地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啊?
她们也还是没回。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最后还是大普公庙的庙公插嘴了,用标准的国语说:我也是外地跑来的,你们不相信他们没关系,你看,咱们这神明看着呢,神明你们总该相信吧。
那年老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大普公的神像,神像依旧是一副双眼低垂悲悯的样子,可那女人冷漠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帮傻子,哪里有神明。
这是她们开口的第一句话。
此后,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便开口了。
大家才知道,咱们镇上往北去,现在都跟地狱一样。那年老的女人说,一开始确实是老天爷不对,该下春雨了,却怎么都不下,大家怕着蝗害,蝗害就又来了。后来是人不对了,当时虽然年景不好,但其实只要大户人家帮忙,家家户户商量着,应该还是能扛过的。但嘴巴里是商量着,大户人家早就开始囤粮,有粮的,开始坐地起价,然后大家就恐慌了,开始有人抢。
那女人讲着,一个宗族大佬觉得不对了,打断她问:你们没有宗族吗?那宗族大佬干吗去了?
那女人说:我们那没有宗族。那些大户人家有家族,他们家族大,更能这么搞了啊。
那宗族大佬问:死后那么多祖宗饶得了他?
那女人回:哪有什么祖宗?
那宗族大佬脸顿时青了。
旁边不知道谁接过去说:就是,我天天向祖宗告状,也没看祖宗惩罚你啊。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年轻的女人接着说:我们那边的祠堂都被砸了,哪还信什么祖宗。
众人一下安静了。有人小声嘀咕着:连祖宗都不认,那该怎么活啊?
那年老的女人接着说了:人一坏起来啊,就特别坏。一开始先挑那些孤儿寡母下手,抢粮食占土地。后来,大家族开始欺负小家族。有人到处去巡人家的粪坑,见着是黄的,那必定是家里有粮食的,就挖一把粪糊在人家大门上,当作证据,然后逼着要粮食。因为如果是吃树皮或者草根,拉的屎会是绿色的。我儿子可聪明了,每次把树皮草根晒熟后,都磨成粉,粮食不够了,可以和粮食混着吃,然后,拉屎后就在上面撒一点树皮粉。
一个宗族大佬听得生气,问:这不对啊,他们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怎么能说抢就抢?
那年轻的女人接过去说:刚说过了,我们那儿,没有神明这种东西了。
众人又安静了。有人在嘀咕着:咱们几千年都这么活,一会儿没有祖宗一会儿没有神明,难怪祖宗会不管,神明会不要他们,这才变那样。
虽然感觉这两个人像异端,但是她们没有神明,咱们这地方有。咱们还得做神明觉得对的事情。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大家决定让她们自己选——可以选择向一座座庙、一尊尊神明一一问卜过去,看神明是否愿意她们在哪座庙当庙婆,孩子也住庙里;又或者,咱们镇上十几个宗族,她们这几天去看看,愿意加入哪个宗族。只不过,加入了就得改为那个宗族的姓,认那个宗族的长辈当阿母。
对于第一个选择,那年纪小的女人说:我可不信神明,如果有神明,怎么让我们活成那样?我不干。
对于第二个选择,那年老的女人说:我都六十九了,认谁当阿母啊?郭姓宗族的大佬骄傲地站起来,说:来我们家族,我们家族有一个九十二、一个八十九,还有一个八十六,都可以当你阿母。
那年老的女人一听,先是跟着大家一道笑得合不上嘴,接着喃喃自语起来:谁想得到,活到快七十了,再找一个阿母。说着说着,可能是想自己的阿母了,就呜呜地哭。
郭姓宗族的大佬连忙说:别难过啊,我们祖宗也都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只不过我们逃难的时候,都是一整个家族,还都带着各自的神明。说不定,你祖上和我祖上本就是亲戚……
宗族大佬们走后,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就在大普公庙住下来了。镇上好事的人像麻雀一般,聚在大普公庙叽叽喳喳的。有国语好点的,就有一搭没一搭问她们问题,得到她们回答后,再翻译成闽南语给大家听。那年纪小的女人,回答完大家的问题,奶着孩子,反问道:你们这儿哪户人家好点,又没有小孩的?就有人说到我家了。
杨万流讲到这儿,我婆婆就把话接过去了:你看,我就说是送子观音送的。送子观音知道屋楼不方便生孩子,让人帮忙生了,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咱们还不赶紧接?
杨万流白了我婆婆一眼。
我问杨万流:那女人和老婆婆呢?我们把孩子还回去吧。
杨万流说:那女人把孩子扔咱们这儿,就回大普公庙了。刚刚有人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拖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往海里去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个女人拖着两艘船要出海,便有人追着她们喊:要涨潮了,不要出海了。那两个女人听不懂咱们这儿的话,但是一直对着那人鞠躬,鞠完躬,又继续往海里拖。
杨万流说完,就看着那孩子,没说什么了。
我听着难过,心里想:要不是咱们这儿有祖宗有神明,我也早死了吧。
这样想后,我就把怀里那团暖乎乎的肉抱得更紧一些,我说:他没有阿母,我也没有阿母,所以我要当他的阿母。
杨万流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孩子。
我说:可以。
于是我有孩子了。杨万流不愿意给他取名,我取了,就叫杨北来。
我婆婆说:叫这名字他就知道他不是从你肚子里来的,是从北边来的。
我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等他长大了让他再选一次,认不认我当阿母,是不是我儿子吧。
我原本以为,带小孩这事,那神婆该帮我的,不想,那神婆反而说她要忙了。
我见她确实很忙,不像以前,老是躺在藤摇椅上嗑瓜子。每天早上就出门,看到马鲛鱼就买,看到地瓜就买。每天买一大袋回来。鱼就一条条剖肚清肠洗干净,腌制了,放在院子里晒。地瓜去皮洗干净了,就切成一片一片,也铺在院子里晒。
鱼和地瓜片像鱼鳞一样,布满了院子。
为了晒尿布,我在院子里拉上一根又一根绳子。我这边在拉绳子晒尿布,我婆婆在下面铺鱼片和地瓜片。尿布总要滴水,我婆婆晾晒的位置不够了,就总偷拆我的绳子,把尿布随手扔在我们吃饭的桌子上。我恼极了,问:干吗呢?
神婆继续在院子里铺地瓜片,说:你就没见识,饥荒就是这世间生病了。这世间和人一样,生病肯定是全身发作的,北边都那样了,肯定要传染到咱们这边来了。
我说:那我的尿布怎么办?
那神婆说:那咱们以后的口粮怎么办?
我没有母乳,我婆婆说吃羊奶也可以。那时候咱们这卖羊奶的,也和你们现在城市里一样,都是送奶上门的。就每天早上五六点,赶着一群羊,大街小巷地喊:羊——奶哦,羊——奶哦。需要的人,五六点就得拿着锅碗在门口等。有要的,就把锅碗放在奶羊的肚皮下,那卖羊奶的就当着你的面挤奶,三下三毛钱,那人会做生意,最后总要送你半下。
孩子一晚上都要起床几次,要么饿了要么撒尿,而我早上五点还要爬起来,蹲在门口等羊奶。经常蹲着蹲着,直接靠着门睡着了。
有天晚上孩子又在闹夜了,我实在爬不起来。我听到杨万流轻轻唤了唤我的名字,我还是假装睡着。他爬起来了,笨拙地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喂好了奶。本来孩子不哭了,可以放下了,但他还是抱着孩子一直摇。他以为我是睡着的,还偷偷亲了孩子一下。
自此我晚上就不用起来了。
杨万流果然是好父亲。我想,我一定得为他生下他自己的孩子。
杨万流依然每天煎好药,看着我喝下去才出门。依然还是如同出海前,搞起了在小海里养大海鱼的事情。依然还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孩子能一觉睡到天亮了,杨万流就把孩子带去我婆婆房间,说:我们得有自己的孩子了。
杨万流带来的药,我又吃了两年吧。
这两年,我的肚子依旧没什么动静。家里的鱼干和地瓜干,囤得厨房都快走不了人了。
这两年,杨万流带我去了一趟厦门,去了一趟广州。
第一次去厦门是坐船,那是我第一次上船。船开得慢,开了五个小时吧,我吐了五个小时。
第二次去广州,听说比厦门远,我问,能不能坐车去?那时候咱们隔壁镇新开了一个汽车站,我们坐着马车到了那个车站,买了去广州的汽车票。其实那时候我还挺兴奋的,感觉这汽车真的很神奇,不用马拉,就自己吭哧吭哧往前跑了。但上车不到十分钟,我又吐了。
刚到厦门我们就被赶下车来。我问杨万流:怎么办?杨万流说:要不搭船去?我说:那可不行。我要吐死在路上了。杨万流问:那怎么办?我说:即使这一趟去广州有孩子了,回头路上肯定也会把孩子吐出来的。杨万流问:那怎么办?
杨万流像个赌气的孩子,脚一直踢着路边的石头。我们在厦门僵持了大半天吧,最后还是搭上了去广州的船。
咱们那地方,哪有女人可以像我出这么远的门?一回来大家都问我,厦门怎么样啊,广州怎么样啊。我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来,因为,我还真不知道那两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我吐得晕晕乎乎的,反正杨万流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叫我坐哪,我就坐哪。我唯一记得的,这两个地方我都踢伤过人——那两个地方都有男医生不要脸地要看我下面。杨万流和我说,这是医生,让我坚持一下,但我看他脸色也是铁青铁青的。我又真的太不舒服了,所以往医生的脸直接踹了过去——广州那个医生还被我踹出鼻血了。
我还记得,医生都要单独和杨万流聊会儿天,聊完出来,他的脸都是铁青铁青的,有时候还骂骂咧咧。远远看到我了,就赶紧不骂了。
但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是想过再问一次,要不要帮他讨个新妻子,几次话在嘴边了,我又说不出口——我怕我一说,杨万流又要去讨大海了。我知道的,很多人去远方,本来就是为了躲避自己内心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其实这样的人真傻,去了远的地方,那些问题就不在了吗?
杨万流还是整天盯着我吃药,还是整天盯着我的肚子看,还是张罗着自己的养殖场。我知道的,他只能这样活下去。他无法劝自己死心,但又舍不掉我,他在做的,其实就是让自己忘记时间,直到老了,也肯定生不出孩子了,才假装突然发现:哎呀,咱们还没生孩子啊。
我知道他在干吗,我在想,我一定要让他有孩子。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我忘记是哪一年了,北来大了,杨万流的养殖场也弄起来了。突然间,杨万流每天回来都说,有点奇怪。
他说不上来是哪点奇怪,但就是觉得奇怪,奇怪到,他吃饭的时候要和我婆婆说,睡觉的时候要和我说。
直到有天晚上,他从睡梦中突然蹦起来,说他好像想明白了。
他把睡着的我叫了起来。
他说,具体说不出少了谁,但是,就是莫名感觉,这镇上的人好像少了几个,又少了几个。在码头的船,好像少了几艘,又少了几艘。所以每次回来,就感觉心里慌了一下,又慌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得去和神婆说。
神婆还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听杨万流讲了后,一副早知道的样子。她往嘴里送进一颗瓜子,表情得意扬扬,说:放心,咱们地瓜干和鱼干可多了。吐出瓜子壳,又说:那天三公爷路过也对我说:蔡也好啊你快死了,死的时候我会来接你的。
过了几天,咱们这儿刮了一场很大的台风。
那台风大啊,把海都吹起来了,掀起来几层楼高,像大大的巴掌,往陆地一遍一遍地拍。
堤坝被拍塌了,海水就这样倒灌进来,一波波的,据说离咱们这儿十几里地的城区都被淹了。
水一淹大家才看得更清楚,原来每座庙都建在高高的崖石上,原来每座庙都是天然的避难所——有吃的东西,有睡的地方,还有神明在。
我婆家倒没有被淹到,但我婆婆过节一般,兴致勃勃地坚持要全家人也到大普公庙集合。
她说,以前天热时,大家爱在晒豆子的前院睡觉,一家的院子挨着另一家,像整个镇子一起打大通铺。她说,总有人会聊天,这边说的话,可能十几米远的那户人家答了,半夜还会有睡不着的小孩学猫叫,先是一声叫了,然后到处都有猫叫了。
她说,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机会不多,要珍惜,说不定这次聚后,大家就都要散开了。
她说,何况大普公庙里还有很多等着离开的鬼魂。大家都聚一起,那该多好玩。
一进庙里,我婆婆藏不住兴奋,和这个人聊聊天,和那个人聊聊天。一会儿抬头和神聊聊,一会儿对着空气好像在和鬼聊天。
杨北来一进大普公庙,就很开心地一直笑。我想起来了,他认识大普公,大普公也认识他的。
我婆婆挑了神像正对的最中间,她和杨万流各睡一边,方便她去串门聊天。我带着杨北来睡在中间。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低垂着眼睛的神明塑像直直盯着自己,感觉像是被自己的父母看着。我轻声地问大普公:咱们这世间没事吧?我婆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突然回了一句:我会陪着你的。说完,就又开始打呼了。
第二天,海水就开始一片一片往后撤,每撤一步,都裹着冲出来的物件一起。
海水开始撤的时候,每座庙都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看,后来干脆集体拿了椅子凳子,嗑着瓜子吃着饭,边讨论,边看。
海水撤了整整一天,大家才发现,原来咱们镇上,就属老街最低。被冲走的所有东西,就这样一层一层堆在老街。
所有人的生活被搅成一团,都混在里面了。
就靠着喊话,一座庙一座庙地把话接过去,最终商量好了,晚上每座庙各派五个人一起来看守这些共同的东西,明天一大早再来一一认领。
早上六点就开始,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围着了,把土层拨开,才发现,堆在老街上的第一层是被淹死的人的尸体。
有人指着那些尸体说:你看,这不,人终究是皮囊,魂灵一走,就浮起来了,比什么都轻。
也有人回:啧啧啧,那魂灵得多重啊。
当然得先认领这些尸体。
认领尸体终究是容易的,各家领走各自的亲人,筹办各自的丧事去。
这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认领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同的组合出现,总有人在猜度着发生了什么故事。事实上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故事去猜度别人的,猜着说着,反倒被别人知道了,说话的人大概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
有个大女孩带着一个小女孩来领一个年长女人的尸体。我婆婆说:你看多像当时你们姐妹俩。我刚想发火,那神婆又赶紧指着一个到处找不到老伴的中年妇女,说:你看那哭天抢地的样子,多像当时的我啊。
我一下子就噎住了。
来领尸体的人,还有从十里开外的城里赶过来的。
往生的是他老母。他说他老母台风天还想出去散步,他不让,但老母还是倔强地出门了——最怕年纪大的人犟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老母出门没多久,台风就突然扑过来了,老母着急想折返回家,一不小心,滑进自家附近的水沟了。他找了一天一夜,找不到,一直发脾气,发脾气还是找不到,就一直哭着骂他老母。直到哭累了睡着了,梦到老母一脸做错事的表情羞愧地告诉他:她在海边。她说她真不是故意的,但水就一路把她冲过来了。
他就寻思着过来了,还真寻到了。
那人抱着自己的老母先是责怪:谁让你台风天乱跑了?然后,表扬了一下:还懂得到梦里告诉我。最后还是难过起来:真是的,多陪我几年都不肯,你走了,我就没有可以撒娇叫阿母的人了。
说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也像小孩一样哇哇地哭了。
剩下具尸体没有人领,细辨别,还是孩童的尸体。
据说神奇得很,泡了这一天一夜还是俊俏的模样,脸上像睡着了一样安宁。
我没有凑前去看,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
话事的宗族大佬们不知道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就叫来所有能叫来的神公神婆,让他们都来看看究竟。
我婆婆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一群神公神婆已经用各自的方式显着神通。我婆婆的仪式是最简单的,随手抓起坑里的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瓜子来,就嗑。一边嗑,一边好像在和谁聊天……
折腾了几个时辰,他们就一起兴高采烈地宣布:确定了,这孩童是神明,明天就开始供起来。
那个孩童被认证为神明带走后,大家就开始认领各自的东西了。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有锅碗瓢盆、椅子凳子桌子;有没有名字的猪牛鸡鸭,也有主人才知道名字的狗和猫;有家里供奉的神像、祖宗的牌位,也有先人的画像和现在人的书信;当然,肯定有许多的珠宝金银……全都堆在一起了。
各个宗族大佬商量后,说好按照抽签的顺序,一个个进去认领。
抽签的方法也确定了,就用签诗筒——每支竹签都刻着一个数字,以前对应的是神明要和你讲的一句话,现在对应的是抽签的人第几个进去认领。
但第一个人认领就出了问题,他翻找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大约花了半个时辰,嘴里还喊着:还有那个呢!他拿起一个东西,就有七八个人同时喊起来:那是我的,别偷……最终,当他拿起一对金手镯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哇干,别抢我的东西”,大家就全都涌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背着杨北来追着神婆问:怎么那就是神了?
我婆婆问:什么就是神了?
我说:凭什么随便漂来一具尸体,那就是神了?
我婆婆说:那可不是随便漂来的,也不是随便就是神。她有点气恼:那都是磨难要来了,神明就赶紧派了分管的神来。
那神婆见我不信,说:比如夫人妈,你不和她亲吗?她就是在小码头那边发现的,当时她身穿一身戎装,背上中了几支箭。当时的神婆问了之后才知道,她原本是个官家女,倭寇杀了她的将军父亲,她就想杀倭寇。可没几下就莫名其妙中箭了。她一个倭寇都没杀成,但是她抵抗的那一会儿,好多父母因此带着小孩成功逃脱了。
神婆说,她本来也觉得自己死得没什么特别,准备着好好随大普公的安排去了,哪想她的魂灵怎么也脱不开她的身体。她被雨冲到河里,河推到江里,江拱到这入海口,然后突然就被浪拍上来了。拍上岸时,有个神明和她开口说话,意思是:现在很多人逃到这海边的镇上求生,咱们得保佑他们活下来,我们神现在人手缺得厉害,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当保护小孩的神吧。本来就这样了,那神明又琢磨了下,补充:要不把男女之事顺便管了。夫人妈听着臊,想说:我生前可是在室女。但神明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就这样了。
我问:所以,咱们这儿的神大都是这样漂过来的?
神婆说:是啊,咱们这地方晋朝开始就有人了。当时中原战乱,咱们的老祖宗逃到这里时,看到入海口,这些尸体堆满了沙滩。他们当时就一个个问,该送走的,好好送他走,毕竟大家都是可怜人;能当神保护咱们的,大家就把他供起来——毕竟他们也当过可怜人,他们知道咱们世间的可怜。
神婆继续说:咱们这儿,一千多年了,每年都有尸体漂来入海口,每个尸体,咱们都要问清楚的。有的当不了神,但还是告诉我们很多事情:有饿死的尸体漂过来,咱们就赶紧囤粮;有浑身刀伤的漂过来,咱们这边的宗族就赶紧练兵……
我说: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怎么能当我们的神?
神婆有点生气了:他们不是活不下去,是咱们这世间某个巨大的创伤刚好要他们承受了。他们是替咱们承受的,冲这点,他们就是神。
我也杠上了,问神婆:那个那么小的孩童能管什么?
神婆说:管灾难的。你刚没去看,他是饿死的,而且,身上到处都是伤。太可怜了,一出生就要承受这么坏的世道。
神婆说着说着,有点难过了:你闻闻,是不是感觉海风的味道比以前咸腥了?你去海边看看,疯狗浪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我说:我明白了,是大家怕什么东西,就赶紧立什么神,对吧?
我婆婆确实被我的话噎住了,气呼呼地说:你爱信不信。
说完,还跺了一下脚。
灾难确实要来了。都不用鬼神来说,不用咸腥的海风说,也不用疯狗一样的浪说。
这毕竟是入海口,总有东西会从这里出去,总有东西要从这里进来,海风一年到头都在吹,消息一年到头满天飞。随便什么时候走出去都是海风,海风里都是消息,捂着耳朵都还要往脑子里钻。
先是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来打去,然后听说海的那边也打来打去,然后海再远点的那边,什么乱七八糟的国都来了。
反正,我记忆中就是陆地上和海上同时乱哄哄的。那时候走在镇子的路上,总会看到打转的风,吹得石板路街道和人心里,也乱哄哄的。
大家心一乱,我婆家也格外热闹。
我起床不算晚,第一声鸡叫时醒来,抬头看天,一般是鱼肚般白,我就起床。
那个时辰,天是晕晕乎乎的,光是晕晕乎乎的,花草树木也是晕晕乎乎的,但我一开窗门,就听到神殿那边、庭院里边一堆人轻声细语着,像啃布袋的老鼠: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我睡觉不算早的,总是月亮要往东边歪了才回房,但即使我关窗门了,也总会听到神殿那边、庭院里边,一堆人在叽叽叽叽。
那段日子我总有种错觉,仿佛我就睡在一堆人的叽叽喳喳里——像水汽,好像不在,又总是在的,还黏糊糊的。
估计是说的话太多了,或者听的话太多了,或者向神鬼打听的事太多了,我婆婆肉眼可见地疲惫,经常身边一没有人,就马上入睡,还打呼。有次她在厕所里喊着让我帮她拿纸,我拿过去了,听到厕所里已响起了打呼声。
西宅村那个七八年没回乡、据说在广州当大官的山狼蔡,突然回来了。
据看到的人和我婆婆说,他回来时是晚上十一点多。那山狼蔡左手臂被砍掉了,穿着一身军服,还带着枪。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
一个晚上都听他在大喊大叫着,第二天醒来,大家才知道,他们家族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一半没走的,见到镇上的人就投诉那个山狼蔡:突然间回来,突然间要我们走,没说要去哪儿。他是收拾了祖宗牌位,但神像带不走啊,还要我们去搭船,我就不去。
有人问:他没说为什么要走,去哪儿?
他火急火燎的,像赶着投胎,叫着:来不及啦,来不及啦,都他妈给我上船。那人还是愤愤不平:我是他伯父啊,他讲话就不能尊敬点吗?
山狼蔡没走的那些亲戚闹腾了一早上后,小镇突然变得安静。街上没有叫卖声,港口没有吵架的声音,路上没有小孩嬉闹的声音,甚至狗叫声都少了。安静得空气都沉甸甸的。
我婆家来了许多人,大家也不说话,有的人围着神殿坐着,有的人围着我婆婆坐着。
我婆婆也没说话,嗑着瓜子,摇着藤摇椅。
那个白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陆陆续续散去。
又是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港口那边闹哄哄一堆声音被海风吹过来。先是一只狗叫了,然后很多只狗都叫了。除了几个人的声音,小镇还是很安静。
第二天醒来,又有人来告诉我婆婆,说十几年没回乡、据说去南洋发家的路痞陈突然回来了。也是要整个家族的人连夜打包离开,但不是坐船去南洋,而是大家一起骑马往北走。
他们家族也大约一半人不走,也见人就骂路痞陈:突然间回来,突然间要我们走,没说要去哪儿,还要我们去骑马,我就不去……
真正有事的那天,我记得雾很大,感觉连天都还没醒透,就有人敲锣了。
铛铛铛铛铛铛,还不是一个人敲,听声音,应该分了七八路人。
敲一会儿,就喊一会儿什么,我还是听不太懂国语,我婆婆虽然听得懂鬼和神说话,但也听不懂那些人说什么。听懂的是杨万流。
杨万流说:他们喊大家去关帝庙里集合。
杨万流说:他们说,不去的人都要被抓起来。
杨万流说:要不咱们赶紧往东或者往南跑,跑海那边?我会开船。
我婆婆说:路痞陈不是从海上逃回来的吗?
杨万流说:要不咱们赶紧往西或者北跑?我在城里还认识些朋友。
我婆婆说:山狼蔡不是从北边来的吗?
杨万流看着我婆婆,我婆婆吐出瓜子壳,说:咱们就待着,这里有神明有祖宗还有鱼干和地瓜干,咱们还怕谁?
我婆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最早到的那拨人。她觉得很丢脸,拉着我们躲到旁边的沙滩上坐着。看见一个路过的人,她生气地责问:怎么来得这么迟?
那人不明白这个神婆干吗生气,愣了下,回:不是只有我迟啊,大家都去那个孩童神庙拜了一下,我也去了啊。我是去和他强调一下,该他发挥作用了,我得实话和他说,如果这次他不灵,大家以后就不来拜他了。
我婆婆这才明白,乐呵呵地说:提醒下总是对的。
那人反问我婆婆:你说他第一次当神,可靠吗?
我婆婆咧嘴一笑:我觉得不一定可靠。
到关帝庙了,才发现,外面来的人也实在不多。十来个人,带着枪,也带锣。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当中有人的脚偷偷在抖。
发现那群人害怕到脚发抖这件事情的,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看到的,一个偷偷给另外一个人说。说着说着,大家开始像看戏一样,安心地就地坐下来。还有的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等着了。
有第一个人喊了,大家就都起哄了。
我们坐得靠后面,什么都听不清。前面的人和我们说,那群人就是要我们到处都挂上他们的旗。
我问:为什么要挂他们的旗啊?
前面的人说: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什么蓝红色的旗。他们是哪个皇帝派过来的?是镇政府门口那种旗帜吗?
大家越说越糊涂,恰好有人举手,问:那个,请问,咱们现在算什么国啊?
有个个子矮矮、说话怪怪的人,突然大声喊:中华——民国。他以为喊完这一声,大家会鼓掌吧,喊完就一直等着。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着:种花闽国?还是种花蒙古?有人认真地回了:蒙古我听过,听说就是清朝皇帝老家再往北边,那边不都是草原吗?怎么还种花了?
晚上九点多吧,我婆婆还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杨北来躺在我婆婆的肚子上。那个喊中华什么国的矮子突然走进我家里来了。
我正在冲洗厕所,前几天来的人太多,拉屎拉尿都没对准坑,味道冲得很。
我想着,我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咱们这儿人就这么多,还有神有鬼,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我就不出去了。
等我洗好厕所出来,那矮子已经走了。
我问杨万流:咱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国?
杨万流说:中华民国,也还是中国。
我问:他们是谁啊,来干吗啊?
杨万流说:他们说日本人在厦门又打起来了,可能很快要打到这边来。他问咱们这镇上的人可以做点什么。
我问:日本人是什么啊?
我婆婆说:就是杀了我丈夫你公公的倭寇。
我说:那现在这群倭寇在厦门杀人吗?
杨万流说:杀的。刚进城,把人当狗当猪的,见人就杀。
我说:那“种花蒙古”的人来咱家干吗?
我婆婆说:他是来问我神或者鬼能做点什么。还问杨万流,咱们这里的宗族能做点什么。
我问:能做点什么吗?
杨万流说:能,我就盼着杀仇人了。
那神婆说:能,当然能,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先活下来。咱们只要活下来,就有他们受的。不过,咱们要是活不下来,那也没事,他们更是要完蛋的,我要往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心里钻。
神婆恶狠狠地说:我要搭上几百年,不断在他们心里喊,他们是有罪的人,他们是罪人。我还要见鬼魂就说,不要投胎去他们那儿成为罪人的后代,我要喊到他们断子绝孙……
我是后来才知道,杨万流是自告奋勇当我们这片区所谓的保长的。也才知道,所谓保长是要拉着一堆人准备和外面来的人打架,而且是打那种“会死人”的架。我不去拦他,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注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也发现自己理解了什么是“注定”。
那神婆没有骗我,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过去再远点再多点,自然就看得到那人更多的将来了。
那些敲锣打鼓的“种花蒙古”的人,在每座庙里挂了旗子就走了。
那些旗子整整齐齐挂了三四天吧,然后就陆续不见了。
其实也不是不见,我后来到街上时,看到卖肉的那家,顶棚用来隔雨的布就是那旗子缝起来的;还有次走在路上,看到有小孩包着屁股的是一团蓝,我觉得新奇凑过去看,才发现,就是那旗子。
不断有各种年轻人来找杨万流,原来找我婆婆的人也没少。这么多人聚到家里来,那厕所没一会儿就臭,我婆婆在院子里嗑瓜子,偶尔风吹过来,她就大喊:屋楼啊,太臭了,你快去冲啊。
我回:我才刚冲洗过啊。
我婆婆叫苦着喊:又臭啦,赶紧去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