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忆二:海上土

命运 蔡崇达 38967 字 2024-12-15

阿母突然间说:你现在可以帮我了吧?

神婆警惕地问:帮你什么啊?

阿母说:对镇上的人说,我两个女儿八字都很好啊。

神婆吐出瓜子壳,咧嘴一笑:现在还想去死吗?

阿母摇摇头。

神婆继续笑着:但我不能说谎啊。

阿母说:那我女儿怎么办?

神婆说:你看我儿子怎么样?

我阿母还愣着,神婆已经继续说:反正我觉得我第一眼就欢喜屋楼。

阿母还是愣着:你不是说她无子无孙无儿送终吗?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是啊,那又怎么样?

阿母以为我没听到那天下午她们的对话,晚上回去的路上,边走边和我说:你知道咱们这儿,子女的婚事都要听母亲的吧?

我不吭声。

我妹——你太姨问:什么是婚事?

阿母和我都不吭声。

回到家了,我一个人洗漱完赶紧回屋躺着。阿母突然开了门,就站在房门口说:听阿母的话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还哭着回:好的阿母。

真的吗?阿母开心地一蹦一跳走了。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晚上阿母翻找自己好看的衣裳,一直到凌晨。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那神婆是怎么和杨万流说的。

第二天一早,阿母不着急出门了,她拿着一身好看的衣裳,一定要我穿上。阿母说,这是她结婚后缠着奶奶找人做的。她本来想,等生完儿子身材恢复后,穿出来给我阿爸看的。她说,她想着这样我阿爸会更喜欢她,她想着,这样我阿爸会更加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好。

她要我穿上那些衣服,但我不肯。我不肯,她就突然哭了。她哭了,我就赶紧穿上了。我穿上了,阿母眯着眼往后退,让我转身给她看。看着看着,阿母又哭了。

阿母还在哭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我要出去开门,阿母不让。她让我去房间里待着,交代说,她叫了我再出来。

我听到她走出去了,门开了,我听到神婆的声音,我听到神婆声音后面还有个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拘谨得很。

我听到他们一起走到厅堂来,我听到我阿母疲惫又开心地说了句:真好啊。

然后便喊我出来了。

我当时是不知道要干吗的,穿着那身衣服就如同穿着戏服,手足无措、踉踉跄跄地赶紧走出来。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话。我有点慌张,脸红通通的,一直低着头。

我阿母说:你抬头看看,抬头看看。

我一抬头,看到那男人的脸。那男人眼光刚触及我脸的时候,我看到他笑了,笑得和海上的月光一般。我也不自觉地笑了。

但笑着笑着,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哇一声哭了出来。

神婆笑了,赶紧走上来抱住我:怎么啦怎么啦?

我问神婆:我阿母是不是要走了?

神婆哈哈大笑:你不想死了,对吧?

神婆咧着嘴问我阿母。

就这样,那神婆成了我婆婆蔡也好,神婆住的地方成了我后来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现在躺着的藤摇椅,就是那神婆躺过的藤摇椅。那个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的神婆,最终让她儿子娶了我,而我最终竟然也愿意嫁给她儿子。

我和杨万流——你太公,结婚就定在见面那天的一周后。

结婚后我几次问杨万流:你怎么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和我结婚了?

杨万流反问我:那你怎么答应的?

我说:我是没有人敢娶我。

杨万流说:我是不能娶别人。知道我阿母怎么和我说的吗?她说,当阿母的就告诉你,你注定要娶这姑娘了。

我笑了:又搬出满天神明来要挟你啊?

杨万流说:这不,我都习惯了。小时候连我不吃地瓜,她都要威胁——神明会生气的。

我问:那当时你怎么回答?

杨万流说:我娶回来不碰她可以吗?不回家可以吗?

我不开心地看着杨万流。杨万流嬉皮笑脸地说:我阿母当时把手往桌上一拍:可以!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管。

从第一次和杨万流见面到结婚,就七天。我阿母真够急的,我则完全是蒙的。

我只记得,阿母那几天让我们把家里的门紧紧闩上,然后指挥着我和我阿妹,跟着她一起搬出奶奶当年为她准备的嫁妆和衣服、家里剩下的金银细软,一件件摊在庭院里——哦,对,就和我现在一样。

她和我现在一样,把所有物件摊开,一件件仔仔细细地看。看着这个物件笑,看着那个物件哭,但这是哪个故事里的物件她一句也没说。

她就这样边笑边哭,最终把所有物件整理出来了两堆,我阿母说:这一堆是你的,这堆是你妹的。

我妹——你太姨当时还不懂事,毕竟才十二岁,开心地又蹦又跳,拿着玉镯就往手上套,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我问了一句:那阿母你的呢?

我阿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也是你们的啊。

我们这边没亲戚,我婆婆——就是那个神婆,那边也没叫亲戚(后来我想,可能是那次出航族亲都死得差不多了),就杨万流骑了一匹马,来敲我家的门。

这马胸前是别了朵花,杨万流确实也穿上了大褂,但一人一马,终究是安静得有点寥落。

我阿母笑着说:我嫁人的时候有海入赘,阿爸还是让人抬了轿子,带我去敲锣打鼓地兜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家里。

杨万流哧哧地笑:我可以带屋楼去兜一圈的,边兜我边唱歌。

我阿母说:按照习俗我是要拿棍子敲轿子的,这样女儿嫁了就不会退回来了。

杨万流哧哧地笑:阿母您可以踢马屁股。

我阿母哭着说:我不能让我女儿这样嫁了啊。

杨万流蒙了,问:那阿母您说怎么办?

阿母扬了扬手,说:人你就带走吧。

我也哭了啊,边哭边喊:我嫁过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了。

阿母边哭边推着我上了马。

杨万流是真高兴,一路上大喊大叫地唱歌,说,这就是他给我请的锣鼓队。

我是哭了一路,说不上是因为难过、害怕、兴奋还是庆幸。我就是哭着。

到了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家,她做了一桌子菜,神殿的桌上也摆了一大桌菜。

但也就她一人等着。

她笑眯眯地把我扶下马来,拉着我和杨万流说:你们就简单点,抓紧拜一下天,拜一下我,拜一下彼此,就算成了。然后我去叫屋楼的阿母,回来咱们就赶紧吃饭,我饿极了。

我当时着急回家啊,赶紧拉来杨万流,随便拜了拜就朝门外走。看杨万流没跟上,还困惑地问:咱们不结完婚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

那神婆——我婆婆,扑哧一声真笑出口水来了:结婚了,你以后就和杨万流住这儿了啊。

那我阿母呢?

我婆婆说:我想,这就叫她也搬过来住。

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刚要出门,我妹来了。她扎着辫子,蹦蹦跳跳的,头上还插着花。

我婆婆问:你阿母呢?

我妹回:她说她祭拜下祖宗们就过来。

我婆婆说:那我去叫她。

我婆婆说过的,她叫了我阿母就回来一起吃饭。

我婆婆腿脚很好的,我阿母腿脚很好的,她们走路都很快的。

我娘家到我婆家很近的,我用跑的,二十分钟就能一个来回。

但是我婆婆去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我妹说:我饿了,能先吃吗?杨万流说,说不定她们在讲悄悄话。

但是我婆婆去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妹说她吃饱了,困了。杨万流说:那悄悄话真长,要不咱们也先吃。

但是我婆婆去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妹在打呼。杨万流说,听我婆婆讲过,新娘子嫁进来那天就出门,婚姻会出问题的。

但是婆婆去了快三个小时还没回来。杨万流说:要不咱们去看看?

结婚的衣服我们都没换,骑的还是迎亲时候的马。我们穿过小镇,街坊觉得很新奇。我不知道明天会流传什么故事,我也不在意,我只想知道,我阿母和我婆婆怎么了。

到我家了,门是开的,那神婆——我婆婆正坐在天井里。

但我找不到我阿母。我问我婆婆:我阿母呢?

我婆婆说:我刚走到的时候,看到她正背着最后一批祖宗牌位,往你们房子后面的海边走。

我婆婆问她:你干吗去啊?阿母开心地和她说:我要把所有祖宗的牌位都扔进海里。我婆婆问她:你为什么扔海里啊?阿母开心地回她:反正我阿爸当年烧的金银够多的,够花了。我婆婆笑她:你还这么幼稚啊,你还在生气啊。

我阿母说:我生气啊,我是还在生气啊,怎么扔下我一个人,差点活不下来又死不了。

我婆婆说:你阿母说完,就哇哇一直哭。我也不好拦。她往海边走,我也跟着走。走到海边,我还笑着说:等你吃饭,赶紧的。你阿母还回我:好啊,我很快的啊。

你家后面不是有一块大礁石吗?你阿母抱着那几个祖宗牌位,爬到礁石上,她看着海,看了一会儿。但海在涨潮啊,海风还很大。我催她赶紧下来,你阿母说:好啊。然后她就把牌位往海里一扔。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我婆婆说到这儿,就停了。

我说:为什么掉下去啊?

我婆婆很生气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啊,她到底是跳下去的还是滑下去的啊?要是滑下去的,我他妈的和神明没完,干他妈的,世间都是这种烂故事,真是脑子被屎糊了。要是跳下去的,他妈的我和你阿母一辈子没完。她骗了我,她不相信我,她让我难过了。

说完,我婆婆呜呜地自己哭起来了。

我脑子里突然滋的一声。然后我看到了,看到阿母正浮游在水上,像只小船。海浪推着她一晃一晃,就像有母亲在推着自家孩子的摇篮。她好像很开心,虽然她的身体跌肿了,脸圆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笑,眼泪还一直流着。

我和阿母说:你不能这样走啊,人要怎么过自己的一生,我还不知道啊。你是不懂,你是没有教我,你至少得陪我啊。

阿母没有回答我。

我和阿母说:你是跳下去的还是滑下去的啊?要是跳下去的,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阿母没有回答我。

据万流说,后来阿母的尸体是在我婆家那边找到的。

万流说:你看,她还想着要来一起吃饭的。他是对着我们三个说的。

我婆婆——那神婆不回话。她没再难过,但整天气呼呼的,扯着嗓子到处嚷:你阿母没有来和我说清楚前,我不会给她操办葬礼的。说完了,还对着各个方向嚷着:听到没有,赶紧来和我解释清楚。

我妹——你太姨,从早到晚地哭。她哭着说:我无父无母了,我无父无母了。

我不回话,也没哭。我一直很愤怒,过一会儿就问一次我婆婆——那个神婆:我阿母来和你说话了吗?

神婆说没有。

我问:那你能去找她吗?

神婆很生气地说:我找不到啊。

过了一会儿,那神婆像想到了什么,跳起来说:人死后要倒着走,把自己踩过的所有脚印拾起来。咱们去堵你阿母?

我说:好啊,堵住她。得问清楚才能让她走。

神婆让我回想,如果把我阿母的人生路重走一遍,要怎么走。

我说:应该就是从这边到我家,再到这边,再到我家,再是我家我家我家,再是绕着海边的庙,一座座庙,一圈两圈三圈……

神婆说:明白了。你阿母的一辈子就三个圈圈,你家一个圈圈,海边的庙一个圈圈,你娘家到你婆家一个圈圈,咱们总能绕着找到她的,就怕她不搭理我们。

我问:那怎么办?

神婆说:你想想怎么让她开口。她开口了,我就能听到。我听到了,就能问她。我问她了,我就一定要问清楚。

我们出发了,我走在前面,神婆在中间,我妹在后面跟着。我边走边想,我要说什么才能让阿母开口。

我们先是要从我婆家走到娘家。我边走边想,阿母在这条路上拾起一个个脚印时,她会看到我跟在她后面的样子吗?自从我阿爸不在后,阿母就没正面看过我。

于是我说:阿母啊,如果你在,你赶紧多看看我的模样,你不要只带着我小时候的样子走。

我们又绕着一座座神庙走。我边走边想,阿母进到这一座座庙里去拾脚印,如果神明也在,她会像以前一样骂神明,还是神明会骂她?

于是我说:阿母啊,你太得罪神明啦,你下辈子、我这辈子还要靠他们保佑的。你见到他们了吗?你和他们好好说话了吗?

我们走到我家里,绕着我家前前后后地走。我边走边想,阿母走到这里应该着急了吧,按她的性格,应该等不及要去见我爷爷奶奶,她的阿爸阿母啦。

我想着想着,想到,所以我凭什么因为自己想要找阿母,就不让她去找她阿母?我阿母只是个小女孩啊。

这样想之后,我就不想堵住我阿母了。这样想之后,我就站在我家的天井里一直嚷:阿母你走吧,你赶紧走吧,不要回答我,不要回答我婆婆,你赶紧走吧。

神婆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她看我哭了,用嫌弃的口气,喃喃说着:算了算了,走吧走吧,我不和你怄气了,你也别来找我了。

要走回家的时候,又走到那个岔路口。直走,是我的新家——那神婆的家。右拐是入海口那块崖石。

我走到我婆婆前面去,往右拐。我走到这入海口的崖石上,一直往海边看。

我婆婆说:你想看到谁吗?你可以对着海喊名字。

我还在哭着,我想着,我不能喊,就让我阿母安心地走了吧。

我转身要走,神婆却突然兴奋地叫我赶紧看,往海的深处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往我们的方向游过来。

我嚷着:是阿母吗?是你吗?

那座巨大的岛屿像听到我的声音,游过来的速度更快了。

我哭着喊:阿母是你啊,真的是你啊。

然后我心慌地想,不行,我不能拖住我的阿母,我得让我的阿母走,我得让我的阿母赶紧去找她的阿爸阿母。

我哭着对那岛屿喊:我不想你了,你赶紧走吧,我真的不想你了,你赶紧走吧。

那岛屿停住了,像听到我的话了,在犹豫着,在难过着。然后,一整座岛,就突然完全消失了。

回来后,我婆婆——那神婆,关了三天家门。

她没说为什么。大家看门关着,自然就知道了,连敲门的人都没有。

我婆婆还是躺在藤摇椅上,还是嗑着瓜子。一躺一整天,嘴里喃喃的,一直嗑着瓜子。

我问杨万流:要不要去和她说说话?

杨万流说:不用,应该是一堆鬼和一堆神轮流来安慰她。

我说:你怎么知道。

杨万流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也这样。

阿母的葬礼最终还是我婆婆操办的,边操办,边咒骂着:我就不应该给你办送行礼,我就不应该。

说完,还是干练地指挥着。

别人的葬礼会有一堆亲戚守灵泡茶嗑瓜子,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都是神婆的信徒(或者顾客)们。

别人的葬礼会有西洋乐队和南音团,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

别人的葬礼要游街,游完这个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再送到海边的墓地。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

我婆婆就是不安排念悼词的环节。我妹问:为什么?

我婆婆对我妹说:我和你姐还在生气。

但我婆婆还特意邀请来几个读过书的先生,穿着大褂披着红绸带骑着马,马的头上别着朱砂笔,走在阿母葬礼队伍的前头。

我问过婆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我婆婆说,笔能点开天地,为灵魂开路。路开好了,她赶紧走吧。

出了镇子直直往海的方向走,便是我阿母最后的容身之所了。

杨万流已经让人把墓地做好了,墓洞也挖好了。我偷偷瞄了一眼,黑不溜秋的,恍恍惚惚地看不到底,心里咯噔咯噔跳。

想着,阿母睡在里面该多冷啊。

我问我婆婆:我阿母来了吗?

我婆婆依然气呼呼的:我不知道,我不和她说话。

第一锹土撒进去的时候,我才想到,我忘记问我阿母那个问题了。我赶紧从我心窝窝处最深的那个口袋,掏出我画的阿爸的画像,打开了,对着躺在土里的棺木里的阿母悄声问:阿母啊,我阿爸是长这样吗?

阿母当然没有回答。

你太姨好像听到了,激动地跑过来,想抢我那幅画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把画一揉,放嘴巴里吞了下去。我妹拉着我捶打了许久。

阿母的葬礼一结束,我就突然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一整个队伍往家的方向走着,我边走边想,因为我是无父无母的人了,所以我身体轻飘飘的。这样一想,好像我是如何来到这世界的,甚至我整个人,都是不真实的了。

神婆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手把我挽得紧紧的。

神婆说:我问过了,你阿母只是滑下去的。

我愣愣地看着神婆。

神婆点点头:真的,我问过很多神了,我还和他们吵架了。你阿母死得很好。我还要求,你阿母下次投胎,要有个好命运。

我鼻子一直酸:那你为什么还不和我阿母说话?

神婆说:嫌她没用啊,这么难看的命运压上来,至少得打它几拳头吧。

我眼眶一直红:怎么打啊?

神婆说:以后我教你。

我好像心里好受些了,转念又问:你和神明说我阿母投胎的事情,算走后门吗?

神婆半仰着,得意扬扬地说:不算,这是合理的赔偿。

送葬的人群都散去了,杨万流在劈着柴火,我婆婆在热腾腾地做饭,我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杨万流和我婆婆,我突然想,我阿母对我真好,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把我和这世界上另外一个人绑上了重重的关系,要不然,我也要飘走了。

但是又突然一想,那我阿母是什么时候解开绑在我身上的她的绳子的啊?

对阿母的感激,让我又呜呜地哭。

对阿母的气恼,让我又呜呜地哭。

我妹被吵醒了,帮我擦擦眼泪,说:阿姐别怕,我在呢。

对哦,我和你说过吗?那天我把我阿爸的画像吃进肚子里后,我好像真的就此没再想过我阿爸了。

后来到了我六十四岁,你太姨六十岁的那年,我和她就坐在这里听收音机。那时候咱们这还总能收到台湾那边的电台。

说来奇怪,你太姨每天都想听高甲戏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找了半天,找不到想听的戏,就莫名转到了一个新闻台。那个新闻台里本来正在说着一只母猪生了十二只小猪的事情,你太姨边听边在那儿傻笑,半躺在长椅上,吃着烤好的地瓜,乐滋滋地摇着脚。

新闻讲得好好的,突然中间插播了一则新闻,企业家黄有海先生刚刚去世。

我一听这名字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你太姨,她也正惊奇地看着我。

电台里继续说着:黄有海先生本来是大陆的,随军来到台湾,做过……

虽然都六十岁的人了,你太姨跳起来就大喊大叫。

电台还在说着:黄有海先生在世时经常说,他一直希望能回大陆,他在大陆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女儿。

你太姨抱着收音机对着我喊:这是咱阿爸吧?这是咱阿爸啊!

我心里等着,等电台念出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但电台关于黄有海先生的报道就此结束了。接下去的那条新闻,是有头鲸鱼搁浅在海滩上。

那天下午,你太姨抱着收音机翻来覆去调各种台,想再听到关于黄有海的消息,但始终找不到。就像扔进海里的石头,看到了一点浪花,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这会不会是我们两个人的错觉,又或者,是老天爷安慰我们,显一下神迹。

折腾到晚上十一二点,你太姨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最终放弃在电台里找阿爸的消息了。你太姨有气无力地拉着我确认:你说那是咱们阿爸吗?

我说:我不知道啊。

你太姨说:反正肯定是的。

我说:但是他死了。

没关系,我有阿爸了就好。你太姨说完,心满意足睡觉去了。

对哦,我和你说过吗?其实我阿母离世的那天,在送我阿母走的路上,我还是认真地再问了一次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是瞎说的还是千真万确的?

我婆婆没有回头看我,边赶路边说:真的啊。

谁说的啊?

我婆婆这个时候倒是转过头看我了:我听到了。

我问:那为什么还让杨万流娶我?我无子无孙,你们家怎么办?你以后死了,谁给你祭祀啊?

我婆婆突然转身停住,说:可怜的娃,我听到的是,杨万流会有子孙的,你没有……

我听到这儿,一直不确定要不要抬头看阿太。我担心阿太会哭。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老人的哭,我总觉得一旦老人开口哭,就是他们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同时开口在哭。

阿太的人生到如今已经漫长又和缓了,像山间宁静的河流。我要如何去安慰一条河流的哭泣?

我还在胡思乱想时,阿太用拐杖捅了捅我,说:你能帮我抓下后背吗?痒。

说完,她在躺椅上侧躺起来,背对着我,脸朝着夕阳那边。

我在帮她挠痒的时候,她竟然打起了盹。一呼一吸,声音悠长。

阿太果然老了啊,身体像泄气的气球,已经萎缩成八九岁孩童的模样。我甚至觉得,她这个时候更像是我的妹妹,甚至我的小孩。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阿太说她的阿母像她的小孩了。

我悄悄探出手,想去摸摸这个老小孩的头,她却突然醒了,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问:我讲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是讲到我婆婆说我没有子孙,杨万流有,是吧?

我点了点头。

我阿太笑开了:那神婆说得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