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对了,那我儿子你丈夫是不是死了?你是不是和它说上话了?
也好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和它说上话,我也不知道。
也好的婆婆想了想:这么久应该死了,你这神婆看来法力还不够,要不,早和我儿子你丈夫说上话了。
也好的婆婆又说:我想了又想,我儿子应该死了。没关系的,我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神婆的故事,还是太长了,不知不觉我就听了一个晚上。
第一次熬通宵的人,看到天翻出蒙蒙的白,心还是会莫名一紧的。我赶紧站起身来,和神婆说:我得走了,但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帮我阿母吗?你想帮我阿母吗?
神婆吐了瓜子壳,说:当然帮啊,我不帮,她死了还是会来找我。我还不如现在帮了。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诚恳。本来确实已经转身要走了,又想到,其实还有个问题。于是我说:我还有另一个最后一个问题。
神婆往嘴里塞了粒瓜子,晃着腿,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还是问了:你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是真的还是假的?
神婆吐出瓜子壳,咧嘴一笑:你都不信命了,干吗问命的事情?
我觉得好像有道理,便赶紧跑回家了,边跑边想着:是命不讲道理,我干吗要信?
本来是想再多睡会儿,但是我妹——你太姨一大早就敲锣打鼓般地在我耳边哭。
我刚睁眼,还没问,我妹——你太姨先开口了:阿母不见了。
去厨房,厨房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去阿母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人收拾的样子;去大门,还好,门还是从里面闩上的——阿母没有出门。
我妹——你太姨,扯着嗓子在一个个角落喊阿母,没有一个角落有回音,没有一个房间有动静。我知道,我妹的眼睛不自觉老往天井中的水井方向飘,一抹红从脖子根一直往上冲。
我可不信,但心里还是会慌。我走近水井,探头一看,没有其他东西,还是安静的一井水,一晃一晃,映着蓝色的天。我还认真看了井里映照出的天——其实本来又是好看的一天,但我阿母不见了。
阿母去哪儿了呢?我坐在天井的石阶上,发着呆。我听见各种鸟飞来,飞走。我数了数,应该有十几种鸟。我突然想,为什么我以前听不到。我闻到空气中,一阵阵,各种游走的香味,我才发现,我家院子里的桂花和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花开了。我突然想,为什么我以前闻不到。我突然很感伤地想,这生活中应该有许多好的部分,但我以前为什么不知道?而且,我的阿母不见了。
门响第一声的时候,我没意识过来——毕竟我家的门自己估计也不习惯有人敲的。
响第二声的时候,我确定是我家的门了。但我还是纳闷,这世界上,还有谁有任何理由,来敲我家的门。
我打开门了,是那神婆。
我看到她一边的嘴巴肿了。我说:怎么啦?她翻着委屈的白眼,说:被打耳光啦。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些神当了神还没肚量,开不了玩笑。
我问:哪尊神啊?
她白了我一眼:你说呢?坏蛋。
神婆直直往我家里走,边走边说:收拾下赶紧走。
我问:去哪儿?
神婆已经走到厅堂了。她打量着木梁,说:南洋来的?打量着地砖,说:德化的金砖?然后她抬头环顾厅堂,厅堂里摆满了阿母请回的祖宗们的骨灰盒和灵位。她扑哧一笑:你阿母还真刚。又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我阿母不见了。
神婆边继续好奇地打量着,边漫不经心地回复:她死不了的,她不敢死。
我问:那你能帮我找到我阿母吗?
神婆说:当然可以啊。
说完,神婆抬头对着厅堂顶上的阁楼喊:不能生不能死,你就在半空藏着啊?
阁楼里没有动静。
神婆继续对着阁楼喊:不知道怎么往前,又没办法活到过去,就卡着啊?
阁楼里没有动静。
神婆叹了口气,突然无比温柔地说:哎呀,可怜的孩子,下来吧,我来帮你。
阁楼上,传来哇的一声。
很明显,那是阿母的哭声。
我阿母可能觉得自己的表现太丢人了,下来的时候先是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然后又带着莫名的怒气,对着我说:你不懂得去做饭啊,都过时辰了。
对我阿妹说:我就休息一下,你干吗喊?
对着那神婆说:谁让你进来的?
那神婆倒没有生气,笑嘻嘻转过来指着我,说:就她啊。
然后用一种本来就约定好的口气问:怎么还不赶紧走?
阿母问:去哪儿?
神婆回:去参加葬礼啊。
神婆笑盈盈地走在前面,阿母跟在神婆后面,我跟在阿母后面,我妹跟在我后面。
领头的神婆走路柔柔软软的,原本张牙舞爪的阿母跟在后面老是觉得别扭,迈着小碎步,几次踩到神婆的脚后跟,神婆不耐烦地转身瞪了瞪阿母,阿母则气呼呼地㨃:会不会走路啊?
镇上的人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组合出现,大家像看神明出巡一样,一直盯着我们看。
阿母追上来问神婆:为什么要去参加葬礼?
神婆说:我很喜欢参加葬礼。
阿母继续问神婆:为什么喜欢参加葬礼?
神婆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塞进嘴里,说:听听别人一辈子的故事,储存着,可以帮咱们自己过好这一辈子和下一辈子。
阿母说:胡说,这辈子怎么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你是不是很多事情凭直觉就知道怎么做?——那就是上辈子学的。上辈子学到的东西都在的,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神婆又往嘴里送了一颗瓜子,说:所以要多参加葬礼。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太小,懂得不多。奶奶的葬礼很潦草,一不留神就结束了。所以那天参加的那个葬礼,我觉得挺新奇。
还没走到,就远远看到立满了密密麻麻红红火火的拱门。厅堂两边分别是一支西洋乐队、一支南音团。西洋乐队弹奏一曲,南音接着上,南音吟唱完,西洋乐队接着上。旁边的空地上,还有人在耍猴戏,那些猴如人一般,听着指令表演着踩高跷等杂技,每表演完一个节目,就要绕场一圈,对着所有人一一作揖。
我问神婆:怎么热闹得像赶集?
神婆回:好死比活着舒服,那当然是要庆祝。
再往里走,就看到一堆穿着孝服的人,排队排得很整齐。要说难过,排头的那位,总是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要说不难过,那便是,排头的哭到一定时间,会戛然而止,收起哭腔,面无表情地走到队伍后面,坐到地上,抖着腿,不耐烦地等着自己的下一次号哭。
我问神婆:这又是为什么?
神婆回:这是哭丧队。咱们这里,这个环节亲人不能哭,要不,亡者的灵魂不舍得走;但又得有人哭,要不,亡者的灵魂会觉得在世的人无情。
我问:连难过都要这么复杂?
神婆回:那可不。守灵的时候不能哭,要哭丧队哭;出殡的时候不能哭,还要敲锣打鼓,要让人知道这是喜丧,亡者是幸福地死去的;要入土的那刻一定要号哭,让亡者知道亲人的情感;葬完之后亲人们要拼命地庆祝,并且大喊:发啦发啦。意思是,亡者找到风水宝地,死得其所,会保佑整个家族兴旺发达……
我问神婆:所以死到底是该开心还是不该开心?
神婆不耐烦地回:死和活一样的,有开心也有不开心。
神婆领着我们往里走,西洋乐队、南音团、耍猴的和死者的家属都和神婆打招呼。
神婆找了个桌子,拉着阿母和我们坐下来。桌子上有瓜子,神婆一把一把往自己口袋里装,装满了自己的口袋,也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就拿着瓜子往我阿母、我、我妹的口袋里装。
装好了,刚好主持人一个起调,神婆跷起二郎腿,抖着脚,掏出瓜子开始嗑。她像是突然意识到阿母的存在,转过头笑呵呵地说:赶紧听赶紧听,最重要的部分来了。
那是念悼词的环节。
在那户人家的厅堂里,中间是亡者的遗体,亲属们一排排跪在前面,西洋乐队和南音团各自守着一边。先是负责整场法事的师公摇着铃,念念有词,烧了张符纸,两边的音乐同时响起。然后一个披着红大褂的老者走到跟前,大喊一声:尚飨。
走出来的是亡者的儿子,他掏出一张红纸,就跟着上面的文字读:
呜呼哀哉,吾父张万林,辛苦一生,勤恳为家……
那儿子念得磕磕碰碰,面无表情。神婆听得皱眉,然后竖起耳朵,左右探寻着什么。
我小声地问:你是在听亡者来没来?
神婆瞪了我一眼,怪我打扰了她:当然在啊,早早就蹲在棺材边等着了,已经在发脾气了,觉得自己的儿子情感不够真挚,觉得自己这一生白瞎了。我在听他骂人,可好玩了。
那操办法事的师公显然也感受到了,小声提醒着亡者的儿子:你得带感情啊,你得哭啊。
那儿子冷了一下,愣在那许久,酝酿了一会儿,毕竟是面对自己父亲的死亡,还是容易调动记忆的,眼泪成功地开始潺潺地流。边流着泪,边继续念着:
爱护家庭,关爱妻儿,热心邻里……
师公还是不满意,提醒道:不是你自己哭啊,要哭给大家知道。
儿子莫名怒了,流着泪,发着脾气:我不是要一边哭一边念吗,怎么还可以哭给大家听啊?
下面亲属里有人也着急了,指责那儿子:怎么不可以?然后站起身来:听听啊。然后就开始示范。
一发音,就带着重重的哭腔:爱护……呜呜……家庭……关爱……呜呜……妻儿。
师公满意地点头,问那儿子:懂了吧?
此时,那儿子的情绪显然愤怒占了绝大部分,他憋了哭腔,大声地念了起来,但反而没眼泪了。
有进步啊,就这样。师公表示赞赏。
不过,尾音的哭腔再出来一点。师公偶尔还小声提醒下。
悼词念完,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式行毕,然后就准备出殡了。
神婆挽着我阿母的手站起来,我和我阿妹也赶紧跟上。
神婆边往外走边和我阿母咬耳朵:听出来了吗?这亡者死得真好,我都不用操心。
我阿母不理解,还有点生气:怎么好了?悼词里不就生了,活了,生别人了,养活了,老了,然后自己死了吗?
神婆说:你听出来了吗?是不是死得理所当然?你觉得生了容易?活了容易?生别人了容易?养活了容易?老了容易?这一道道关,说起来容易,哪道又真的容易?但他都没被卡住,简直是上好的死了,就像熟透了自然从树上落下来的果子,都不用去掰。死的时候,世间和自己都没有伤口,这还不好?
阿母或许是没听明白,又或许听明白了,所以不说话了。
神婆还在口沫横飞:你看,你不就过不去,硬是寻死,还敢小看人家。
阿母生气地甩开神婆挽着她的手,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我和我阿妹赶紧跟过去。
神婆也不劝,只是在后面像通告一样喊着:从明天开始来我家,来我这边做帮手。
阿母听到了,没回。
我赶紧回:好的。
第二天一早,阿母比往常的时间点早起了,然后不断来我的房门口晃。我知道我阿母在等我问,所以我问了:咱们去神婆那里做帮手好吗?
阿母假装犹豫。
我说:昨天咱们没吵赢,今天去赢回来。
阿母说:好吧。
到了神婆家门口,阿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人没进门,声音先嚷起来:我来了。
在那当作厨房的偏房里,传来神婆的声音:那进来啊,我地瓜粥刚煮好。
说着,那神婆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四碗地瓜粥,一小碗当配菜的鱼干。
我阿母当时着实愣了一下,继续很冲地说话也不是,马上温柔下来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去,扭捏着坐下。
那神婆把一碗粥吹了再吹,吹到粥凉成了米糊的样子,往我阿母面前一推。
我阿母想开口说什么,神婆说:先吃。我阿母就没吭声了。
神婆一碗一碗地帮我们把粥吹凉,一碗碗摆在我们和自己面前。吹好了,那神婆自己吸溜了一口,说:大早上就得吃粥。
那一天,神婆没有特意招呼我们什么。
其实,她谁都没有招待。
神婆这个职业还真闲,大部分时间,她就在院子中间那把藤摇椅上躺着,胸口捧着瓜子,嗑着瓜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是有许多人来,进来的时候,和她打下招呼,就各自去神殿点燃沉香,喃喃念叨了自己的苦难和烦心事,便安安静静地坐下。
她们中只有不多的人会掷珓或者求签,一定要和神婆聊什么的人就更少。好像从坐在这神殿里开始,每个人都把自己内心的东西掏出来了,晾晒在神明面前,然后一切就好了。
这里更像是镇上的公共晾晒场。
那些郁结的人,则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晃来晃去,终于晃到神婆面前,对着眯眼晒太阳的神婆,问:也好婆婆,在晒太阳啊?
第一次叫的时候,神婆都要假装没听到。有人因此就会怯怯弱弱又退回去了。
我以为那是神婆偷懒,神婆后来解释:如果那人选择把自己的问题吞回去,而不是叫我第二次,就证明,他的心力足够解决自己的问题啊。
那种会叫第二次的人,神婆就认定她必须很重视了。她会坐起来,双手握着对方的手,问:怎么啦?
然后那人无论年纪多大,被这么一握,都会像小孩子那样,直接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一坐下来,就开始讲故事,讲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神婆听故事的时候不嗑瓜子,但是会不断地抖脚。
讲的人生气的时候,神婆跟着青筋暴涨;讲的人难过的时候,神婆跟着眼眶红;讲的人笑的时候,神婆笑得比对方大声。
讲的人讲完了,停下来,看着神婆。
神婆双手重新握住对方的手,然后说:我去打听下啊。打听好了我就告诉你。
有的人会问神婆能不能帮忙算算八字,或者卜个卦,又或者画一张符纸。神婆总会说好的。但她后来和我说,其实她哪懂,就只是胡乱对付一下,满足一下对方的需要。
神婆不招呼我们,我们别扭了一阵,就各自找活做。
阿母找了把竹椅就坐在神婆旁边,没有人找神婆的时候,她就发呆;有人找的时候,她就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
我本来也是坐着的,但是实在觉得坐不下去,就拉着我妹——你太姨,到处找活干。我后来扫过神殿,倒过香灰,给访客倒过水,冲洗过庭院,甚至还擦洗过神婆卧室里的夜壶,洗过庭院里的厕所。我想着,神婆帮我阿母,我帮她干活,这就很好。
但是一整天下来,除了中午和晚上要做饭的时候,神婆拉着我阿母,说要教我阿母下厨外,她什么话都没和我阿母说,什么事情都没为我阿母做。
我早上的时候想,或许下午神婆就要帮我阿母了。
我下午的时候想,或许晚上。
吃完晚饭后,我知道自己生气了,我生气地收拾餐桌以及洗碗,我生气地给神婆清理瓜子壳。神婆也知道我生气了,但她白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还零零星星来过几个人。九点后,就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神婆还是躺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不催我们走,也没让我们留。
阿母还是坐在神婆旁边,我妹——你太姨困了,窝在阿母身上。我倔强地站在神婆旁边,一直盯着她。
还是我阿母先熬不住,说:我们回去吧。
我妹——你太姨马上活过来了,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我们要走的时候,神婆说:明天记得来啊。
阿母没回。
我也没回。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熬到第二天白天再质问神婆的,但我就是睡不着,还是趁着阿母和我妹睡着,又冲到神婆家。
神婆家依然没有关门。
今天神殿里没有人。
神婆依然在院子里嗑着瓜子。见我来了,依然说:你来了啊。
我生气了,跺着脚,手指着神婆:你这是在帮我阿母吗?
神婆好像很惊讶我会这么问:不是已经在帮了吗?
我两眼盯着她,像只准备朝人吠的狗。
神婆不耐烦地吐出瓜子壳:我问你,那些神明的签诗写的都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答:故事?
神婆继续问:你去寺庙,那些庙公庙婆讲解佛经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我不确定地回:故事。
神婆说:这不就结了。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人活下来?我就知道,神明就是这么干的,我也就跟着这么干。去葬礼,听一个人一辈子的故事;在这里,听每个人活着的故事。
神婆特意顿了顿,口气像个真的神婆一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啊,虽然我已经认识了鬼和神,知道死完全没有狗屁用,但好几次,就是不想活了,就是挺想死的。有一次是我婆婆死了,我想,自己是不是干脆也死了算了。有次是觉得我儿子长大了,我想,是不是干脆死了算了。有次无缘无故的,觉得这生活无边无际的,像海,不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浪,是不是干脆死了算了……那么多次想死,我就是听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故事,这才活下来的。我也说不上,是谁的哪个故事,告诉我什么道理,也说不出,我感受到了什么,但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然后我把我的故事,说给另外的人听,把他的故事,说给别人听,大家就都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坐在神婆旁边的石礅上。
神婆不嗑瓜子了,也不抖脚了,她长长地伸了一下懒腰,说:我有时候在想,说不定,人的灵魂就是这故事长出来的。人用了一辈子又一辈子,以这一身又一身皮囊,去装这一个又一个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好像看到许多人的岁月,像海一样,朝我涌过来。
那神婆温柔地看着我,说:傻孩子,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只要我们还活着,命运就得继续,命运最终是赢不了我们的。它会让你难受,让你绝望,它会调皮捣蛋,甚至冷酷无情,但你只要知道,只要你不停,它就得继续,它就奈何不了你。所以你难受的时候,只要看着,你就看着,它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久了,你就知道,它终究像个孩子,或者,就是个孩子,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的命运终究会由我们自己生下。我们终究是,自己命运的母亲。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起来了,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然后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也非常笃定,这个蔡也好就是咱们这小镇最好的神婆了。
自此之后,每天早上阿母又如以往一样,鸡鸣就会起床,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会稍微认真收拾下自己和我们,才挽上篮子唤我们出门。
出门就是去那神婆家。
小镇上有葬礼,神婆总会带我们赶过去。其他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嗑瓜子,等着间或有人来和她说故事。
她依然在听完故事后,向别人承诺,打听后会答复的。
但她并没能全部答复。
她会解释:我去打听了,没打听到,你可以去神殿里再问问神明。
我问过神婆:我见你除了葬礼哪儿都没去,你怎么去打听?
神婆说:鬼会来找我,神也会来找我,我不需要出门。
我不信,继续问:你都有鬼和神做情报员了,怎么还这么不神通?
神婆瞪了我一眼:海上多少条浪,每一刻做多少变换,谁有神通数得清?
阿母依然每天坐在神婆旁边,发呆或者托着下巴听故事。
她厨艺越来越好,好像感觉还胖了点。我妹——你太姨也跟着发胖了。
而我,不到一个月就对神婆家了如指掌了。
我特别喜欢待在神婆家,擦洗着每块砖、每根柱子时,我心里都在想,这要是我家该多好。
我在想,我喜欢这里,或许是喜欢来这里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温温的,虽然带点悲伤。
另外,这里总是香香的,好的沉香,便宜的土香,热热闹闹的,感觉人在这里待久了,都被这香味腌渍透了,每个毛孔都是香的。
我还经常愿意躲在神殿里,虽然没有什么心事可以摊开,但抬头看这烟雾缭绕里的一盏盏灯,想着,这应该有点类似希望的感觉吧。
当然,我还发现,神婆家里有个男人的房间,挂着宝剑,桌头还放着拳谱和画本。
我问过神婆:这是你儿子的房间?
神婆说:是啊。
我问:他怎么没有回来?
神婆说:他去讨大海了。
我没好再问,但神婆倒愿意说:他没和我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我想,或许他以为自己去讨大海了,能在某个海面上突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吧。
我不知道要回复什么,随便“哦”了一声。神婆却突然自己想到什么,开心地笑起来:要不,这次回来,我撮合你和万流吧。
我脸一下子臊红了。
神婆继续说:不然,谁能娶你啊?
日子久了,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
我阿母问:人死后是去哪儿呢?
神婆当时在晒太阳:能去天上的已经去天上了,必须到地下去的也被拉去地下了,还在纠结的就在这人间晃荡着。
我阿母问:我死后去哪儿?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那你自己比我还知道。
我阿母问:你怎么知道别人的命运?
神婆当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样子:就是有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些人的一些消息,我也不知道是神还是鬼告诉我的,也不确定那声音是从过去流过来的,还是从未来飞过来的。
说完,神婆就打起了鼾。
有次我们四个人去镇上参加了一个葬礼,是一个没有尸体的葬礼。
有一个家族的男人一起远航,已经七八年没回来了。
那个家族还活着一个老祖母,七十多岁了——这在那时候已经算非常老了。她说她知道自己要走了,让家族剩下的人把她抬到厅堂。她说,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五个孙子已经早早等在这儿准备接她,交代所有人趁着她的葬礼之前,先帮着把那些孩子的事办了。
老祖母躺在厅堂里,旁边就在为她的孩子做着法事。那神婆特意想去和老祖母说话,老祖母笑开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在神婆开口前就一直摆手:不要安慰我,不要。我很开心的,我们都顺顺利利地走了,完成了这辈子,挺好挺好。
整个仪式期间,那个老祖母一直笑呵呵地看着。念完一个孩子的悼词,那老祖母都要举起手,竖一下大拇指。其他人难过了,想哭。老祖母说:活着和死了的孩子你们都不哭,咱们都活得很好。
孩子的仪式做完,那老祖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阿母说,那老祖母,死得真好。
神婆听到了,开心地拍了拍阿母的背。我阿母嫌弃地把她推开。
走到一个路口,直走,就是那神婆的房子,右转是通往入海口的那块崖石。
阿母走到前面去,往右转,大家也跟着往那块崖石上走。走到崖石上,我阿母和我们说,她想起我爷爷给她讲过的一件事。说想念谁的话,可以到这崖石上来,一直看着海面,诚心的话,可以在那一天看到海上漂来一座岛,岛上就是你想念的那个人。再睁眼仔细看,你会看到那岛上有一座座房子、一条条街道,就是那人生前住的地方。
那神婆说:你说的那个不准,不是岛。海上是有一只只巨龟,那些巨龟可以从阴间游到人间来,它们会听海上的声音,听到喊谁的名字,就会去那个世界,把那人的灵魂载过来一下。那些巨龟太大了,一只就有我们一个镇子大,上面还有山有树有花有鸟的,它们游的时候,头和身体都在海面下,许多人就以为那是岛了。
阿母问神婆:谁和你说的?
神婆回:还用说吗?大家都知道啊。
我在一旁自己琢磨着:这会不会就是记忆?是太想念某人,一直看着海面,看到的幻象。我就这么想着,但我不想说出来。我觉得,大家那样想,挺好。我也愿意那样想。
和那神婆待久了,会感觉自己活在一个真真假假、相互错落、辨认不清的世界里,觉得我生活的小镇,比我记忆中的大太多了——除了人间,还有天上、地下和海面,也比我记忆中的拥挤太多了——除了生生不息的人,还有,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的神和鬼。
我也没再去辨认那神婆讲话的真与假,反正我只有十几岁,神婆说着,我就听着。我还要活这么多年,有的是时间去验证,但我想,其实干吗去验证?有这样的世界,不也挺好的。
我阿母肉眼可见地胖了,我阿妹肉眼可见地胖了,我看着她们发胖的躯体我就开心。我开心岁月开始温和地往她们身上贴,而不是一刀刀往她们身体和心里割了,我于是想,这样的日子应该算好日子了吧。
杨万流——神婆的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在冲洗厕所,出来时,听到神婆和我阿母在那叽叽喳喳。
神婆得意扬扬地——当然还是嗑着瓜子——说:我儿子挺俊吧。
我阿母回:是挺俊。
神婆说:最俊也就是这个年纪,他还不让我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