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一:层层浪

命运 蔡崇达 28086 字 2024-12-15

他浑身金黄金黄的,大家都说他是穿着黄金的。

他拿着很粗大的一根香,喊了声什么。我太爷爷,也就是你的老祖宗说,他没听明白,但那声音啊,会往人心里钻。

太爷爷讲到这儿就和我哭,他说:他们就要去到海上啊,去大海上啊,去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我一辈子都去不到啊。

他还在想着的时候,突然四周同时放烟火。天空好像都被烟火给包住了,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朝他拍过来。太爷爷被打蒙了,就一直哭。

他和我说的时候还是一直哭。他哭的时候就一直喊着:我去不到啊,我一辈子都去不到啊。

我笨,我当时听着只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永远有我们到不了甚至想象不到的地方。

我那时候很小,但听着这个故事就浑身哆嗦,好像也听到那声音了,也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烟火,边哆嗦边笑,边哆嗦边哭。

从小到大我经常想起这个故事,我不想当装卸工的时候想起,我第一次有女人的时候想起,爷爷死的时候想起,你结婚的时候想起,你生小孩子的时候想起——我每每开心不开心到一个点的时候,就仿佛看到那床铺天盖地的烟火被子,我都在想,我这辈子算什么啊?我在想,是不是有些很好的日子我去不到啊,甚至,我一辈子都想象不到啊。

阿母吓哭了,问爷爷哪里疼。

爷爷咧着嘴笑,继续说:从有海没回来的那天开始,我一闭眼,就一直是那床烟火被子。然后一直在想,我一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我突然想,咱们全家族是不是就是老天爷放的一串大烟花?是这样的话,咱们也不差啊。从我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这故事就一直在编排,一直在累积,然后你出生,就是火开始点燃了——滋滋滋,滋滋滋,全家族到你这全炸开了。

真美啊。爷爷边笑边哭。

阿母听不懂爷爷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整个人生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了。她慌张地说:我这就找个人去生,给咱家生一个两个三个孙子。

我爷爷笑得很开心,说:咱不生了,不生了,生下来的人,你能告诉他,怎么活吗?

我阿母一下子愣住了,许多东西一下子从喉咙口涌出来,像呕吐一般。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我也不知道啊阿爸,我怎么办啊?

我爷爷咧着嘴笑,眼泪却一直汩汩地流:对不住啦对不住啦,把你生下来,对不住啦。

爷爷还在笑着、道歉着,身体开始颤抖,越来越僵硬。

阿母知道爷爷要走了,我也知道爷爷要走了。阿母转身要去叫醒奶奶,爷爷拉住了阿母。

爷爷继续笑着,身体继续抖着,脚突然猛地一蹬,爷爷要走了。就要走了,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大喊:哎呀呀,你说,这烟花会不会,会不会是老天爷的一个屁啊——

最后一个字是顺利滚出来了,但爷爷来不及把嘴笑开,就这样僵僵地半张着,好像在大声呐喊着什么。只是那句话,被风撕了,被海浪吞了。

按照我爷爷的遗嘱,丧礼做了七七四十九天功德。

所谓功德,就是那些天里,各方戏台二十四小时轮流上演,高甲戏、梨园戏、木偶戏、布袋戏、猴戏……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任人打趣;支起几十张桌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上菜,任人吃喝;支起个大香炉,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烧香纸。

镇上的老人都说我爷爷疯了,再怎么有钱,哪有这么糟蹋的——这是朝断子绝孙的方向走啊。

我年纪小,但还记得,沉甸甸的铜钱用扁担挑进来,像地瓜一样卸在厨房里,又一担担挑出去,换成一堆堆的食材。

来的其实都是不认识的人,在那个年代,还是挺多人靠吃功德过日子的。据说被人吃掉的功德,在地府里也可以兑换成财富给祖宗们用,而那些吃功德的人,到地府或者下辈子是要还的。

人太多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多,看看戏,吃吃宴席,帮忙烧烧金纸。

我奶奶这七七四十九天一直守在香炉边,火烤着她的脸越来越红,脚上起的水疱越来越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想来安慰她,以为她是难过。她摇摇手,顾不上和对方聊天,赶着说:帮着多烧点啊,多烧点,这次得让这么多代祖宗在下面够用啊。

四十九天功德做完,金纸烧完,留下的灰,都可以堆起一层楼高。我奶奶看着那座灰做的楼,含着嘴——她这一辈子唯唯诺诺的,连笑都含着——庆幸地说:应该够了吧。

一开始,以为奶奶的脚只是被烫伤了。但是冒出的一个个水疱,越长越大,一个个气球一样,鼓鼓的,戳破了,都是脓水,过不了几天,就又长出新的水疱,而且越长越多。慢慢地,从脚上蔓延到腿,再蔓延到身体。

我问奶奶:是不是好疼?

没关系没关系,哪有发疱不疼的。奶奶含着嘴,笑着说。

我问奶奶:凭什么让你发疱啊?

奶奶说:没关系没关系,哪有人一辈子不发疱的,总要发疱的。

我后来才理解,奶奶没喊疼,不是因为坚强,更像是接受——接受这人生本应如此。因为,我后来也学会了,很多疼痛啊,接受了好像就不痛了,甚至琢磨得细一点,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地平静,像整个人悬浮在海里那样的平静。

小镇上的医生一个个轮着来看过了,说不上是什么病,也说不上不是什么病,胡乱开了一些药,我奶奶也胡乱地吃。半年不到,奶奶彻底走不动了,整天就瘫在床上,到后来,更像长在床上了。

奶奶的下半身一直都是脓水,脓水好像胶水,把她粘在床上了。

我阿母想了个法子,在床的下部开了个孔,周边用布垫着。拉屎拉尿排脓水,都从那个孔出来。那孔周边的布一天总要换洗个三四次。

说句没良心的话,奶奶在爷爷去世后就马上生这种怪病,真是帮到了我阿母——阿母不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人生继续下去,奶奶的疾病自然把她拖进一个明确的生活里了。

我阿母一夜之间会做饭了,会洗衣服了,会规划整个家庭的生活了,会把泪憋住了,会吞着苦开心地笑了。

我们家里因为奶奶的疾病,反而获得了几年心里很踏实的平静,甚至可以形容为幸福。

就这样过了七八年,奶奶活成了一棵植物。她加上她的床,像个巨大的盆栽。时间一久,我就想,奶奶像植物,植物应该可以活得很长很长吧。我后来还想,是不是安静的人都会活得久点,就如同植物。它们不说话,所以一不小心命运也忘记有它们了。

这样一想,我莫名地安心。

早上是我负责把饭送到奶奶房间的。奶奶总是一大早就坚持坐起来,但坐着坐着,就又困到睡着了。她身体半躺着,脑袋半耷拉在肩上,脸上斑斑驳驳,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形态奇特的黑松。我经常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等到奶奶醒来,笑眯眯地看到我,我才把饭菜摆好。

晚上睡觉前我总爱往奶奶房间里跑。我就坐在奶奶的床沿,看着她本来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慢慢眼皮发沉,发沉,然后头一耷拉,睡成一棵黑松的样子。我还要走到她跟前,用手指戳戳她的脸,她会突然醒来一下,半张开眼,习惯性地笑一下,又继续睡。

直到有一天,我早上端饭过去,坐在奶奶边上等啊等,等到九点多,奶奶还没醒来。阿母来问,我说,奶奶还在睡呢。

等到中午,奶奶没起来。阿母要我叫醒奶奶,我摇摇手,轻声说,奶奶还在睡。

等到下午,奶奶还是没起来。阿母蹲在奶奶房门口呜呜地哭。我恼极了,还是轻声说:奶奶还在睡,不要吵奶奶。

奶奶那一觉太沉了,奶奶真的睡成一棵树了。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对奶奶喊:奶奶起来了,我害怕了。

奶奶没起来。

我也开始呜呜地哭:奶奶你起来吧,我真的害怕了。

奶奶最终还是没起来。

因为没有做功德,又实在没有堂亲,我奶奶的丧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三个人。

老天爷有时候真够调皮,偏偏,偏偏和我们家隔着三座房子的那户人家,又有一个老人去世了。

一样的七八桌,一样的亲人轮流。

我阿母把门关上,带着我们姐妹俩,边烧着金纸边哭。哭着哭着,感觉不解气,就开始骂。一开始也不懂怎么骂,就学着说,干,我干……骂着骂着,感觉好像心里堵的东西疏通了一些,但又突然想:这骂的对象究竟是谁啊?这样的事情要骂谁啊?她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突然仰着头,手指着天空,喊:我干——

那晚天空很透亮,星星很多。阿母骂得撕心裂肺的,天上只有星星一眨一眨的,甚至感觉有些调皮。

阿母的怒气开闸一般:我干,我干,我干。

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一眨,继续调皮地眨。

奶奶葬礼结束后,我阿母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她突然早早醒来,下定决心一般,把我们摇醒:咱们得问清楚去,你们去不去?

自此,阿母开始拉着我们一圈一圈地逼问神明了。

乡亲们讲我阿母的故事,最后总是要啧啧啧地发出几声赞叹,然后摇摇头:可怜啊。

好像,他们自己的人生就不可怜一样。

但他们也不是没采取行动。

据说是担心我阿母这样下去,死了会纠结着不肯走,“到时候乡里可是要不安宁了”。乡邻们商量着,得在她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个潜在的风险。

一开始大家应该是约定了,谁和我阿母见着,就和她说几句,劝解看看。

阿母应该知道乡邻们是怎么想的,每次看到有人要来安慰她,她拉着我们转头就走。

再后来,直接几十个妇女一起来我家,每个人拎着海味或者地瓜,说要来家里坐坐。

我阿母很困惑地看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她们安慰人的逻辑,最终都有一个陡峭的终点——这是命啊。

比如,你看,当时这么多人想入赘,为什么偏偏挑了那个人——这是命啊。

你看,如果你和有海多聊聊心里话,或许他就不会走了——这是命啊。

你看,如果你阿爸没做这么多天功德把钱折腾完,你还是很好招个人或者改嫁的——这是命啊……

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海里,或者一艘船沉入海底,反正,这命就是海,反正,这就是命啊。反正这就是命就是海就是一切的终点了。

我阿母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会觉得把这一切归结到这句话就可以了。她看着一个个这么努力,并且沉浸在自我满足感里的人,越发觉得可笑。

大家七嘴八舌忙活了许久,以为自己应该好不容易完成了什么。作为想结束时的习惯动作,这个时候会有人问:你怎么想?要不你也说说。

我阿母就等这句话,她扑哧一声笑了。第一句话:干你们妈的,干。

女人们都蒙了,有的人捂着嘴,有的人捂着耳朵,有的人锁着眉。

还有勇敢的人想力挽狂澜:哎呀,知道你是个可怜……

谁他妈可怜。

大家被吓呆了。

我不可怜,我就是要说法,凭什么这就是命?命是谁?它凭什么说干吗就干吗?人他妈的是什么?算什么?是猪是狗是老天爷随便点的一个炮仗一个屁?

我阿母跳到人群的中间,仰着头,用手指着天:我干我干我干……

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被惊吓到一直流泪,看到身边有人,一起身就跑了,一个个蒲公英般随风散了。而我阿母脸通红通红的,站在那里,就像是蒲公英的花蕊。

自此,再没有人来和我阿母说话了。

活着的人不愿意和我阿母说话,我阿母就更只能找神明说话了。

我阿母这么一圈圈地问,问了整整三年。

那些年我追在她后面跑的时候,总想走得快点,多看看我阿母的正脸。

其实从我出生开始,很少有机会能看到阿母的正脸。她奶我的时候我还没记忆,长大一点她奶我妹的时候,总是要躲在稍微隐秘点的地方。从我阿爸走后,我们一家人也没有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都是把菜夹一点放在饭中间,大家各自捧着碗蹲到各个地方吃去,好像这从此是个没有资格团圆的家了。

我已经不记得我阿爸的脸了,我担心我以后也不记得阿母的脸。

只是我跑得快点,我阿母走得就更急。她好像不愿意我记住她。我永远只看到她背后的头发,我看到它们从一片乌黑,到突然变成了夹杂银色白色的发丝。我心里难过地想,这是衰老吗?怎么一个女人还没有成熟就要变老了?怎么好像还没进入夏天,就突然到冬天了?

再烂的活法,也算活法。

再烂的活法,日子也是会过去的。那时候我看不见,后来一回首,那时间一刀刀真真切切刻在我们身上。

我记得第一年,出每座庙门的时候,阿母总还是要心怀不甘地用脚踢一下香炉,第二年的时候她不踢了,甚至回南天时还会捂着脚踝疼得轻声哼;最开始的时候,问卜的声音总要盖过寺庙义工团念经的声音,后来,一看到一堆人在那诵经,阿母也不吱声也不竞争了,摇着脚不耐烦地等众人诵完;一开始总要把庙婆骂哭,从第三年开始吧,阿母还是会和庙公吵架,但再也骂不哭人了,而且吵完架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着急离开了,我隐隐感觉,阿母变得不仅是来吵架的,更是来休息的了。

咱们这儿无论哪座庙,庙的中间总会格外宽敞,这是供大家问卜用的,而两边,肯定各有至少一排的座椅,可以让人休息,也像是剧院的观众席。

我阿母后来越来越愿意坐在那些长椅上,看着一个个来问卜的人发呆。

大家问卜的时候声音各有大小,能听到的每个人的故事也影影绰绰。我阿母用手托着脑袋,像小时候在看戏一样。

虽然是在庙里,但我有时候恍惚,觉得我们其实就坐在海堤边,我们就是在看海,人生的海,命运的海。而一个个人就是一朵朵浪。这个时候,也是我唯一能看见我阿母侧脸的时候,她真美啊。

走了一圈又一圈,阿母的脚步好似越来越慢了,身形也好像不动声色地越来越瘦了。好似,她本来就是个靠着怒气撑满的球,随着怒气的消退,身体也越发虚弱了。

直到第三年的一天,我阿母挎起篮子,想往门口冲,却突然摔倒了。她不以为意地爬起来,走了几步路,又摔倒了。她掸了掸身上的灰,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镇静了一会儿,才又起身,招呼着我和我阿妹,继续原来的行程。

那天她问神明的问题是:我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偷偷瞄过,抽中的签是四季春,是上上签,说的是:种子才刚发芽啊。

阿母拿着签,先是莫名的错愕,然后是莫名的羞辱感,她嘴撇着,似乎想笑,又似乎无可奈何,眼睛死死盯住神像,最终自言自语:这又是什么鬼道理?问的是何时死的事情,竟然回答我这才开始活。

阿母已经生不起气来了,这么多年,她似乎已经耗尽了一辈子的愤怒,耗尽之后,她察觉到,自己竟然隐隐约约希望自己能接受。

但问题是,怎么接受啊?我阿母还学不会如何活啊——我阿母落下的人生课程可太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阿母突然累了,突然这十几年来的累,在一瞬间被发现了。她累得站不起身,累得走不回家,累得差点抬不起眼皮。她干脆就爬到寺庙里的长椅上睡着了。我和我阿妹也不敢叫她,就一直坐在旁边等。等到太阳快下山了,我阿母这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满眶泪水。

我和我阿妹问:阿母你怎么了?

我阿母没看我们,转身像对着那神像问,又像对着时光问:你说我怎么办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母走得缓慢。到家了,推开门的时候,阿母突然问我:你几岁啦?

阿母,我十五岁了。

那你可以准备嫁人了啊。阿母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我。

阿母第一次正面看我,我也才第一次看到阿母的正脸。

我阿母真美啊,眼睛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脸上开始出现沟壑了,但她原来好美啊。

阿母眼眶红红地对我笑了笑说:哎呀,我十六岁就嫁人了。

我说:阿母我不嫁人,我要陪你和我妹。

阿母说:你们得嫁人,你们日子还长得很,你们还得有将来。

这是我印象里,阿母对我第一次说“将来”这个词语,以至于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词语什么意思,只记得发音是“jianglai”。

我以为话讲完了,我阿母却突然站起来,像发誓一样对我说:你们必须就此没有过去,只有将来。

自那天开始,我阿母不去庙里拜拜了。

她先是让我和阿妹好好在家待着,自己独自去拜访各个邻居的家。

这些邻居,突然被我阿母敲开了门,总是不免错愕、紧张。我阿母笑着说:别怕,我是来问事情的。

阿母咨询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有没有好的“拾黄金”的风水先生——在咱们这儿,把已经入土的祖宗的骨骸拾拣出来,烧成骨灰装进骨灰盒里,这叫“拾黄金”。多半是在家族想改运的时候,才会这么做。在咱们这儿,相信一个家族的活人和死人是相连的,家族的逝者扎在土里吸收到的灵气和运气都会给到家族的生者。二来,有没有好的媒人给自己家女儿做媒。

来应征的风水先生有许多。阿母一个个聊,挑中了一个,便让他选好日子,一个一个拾好祖宗们的“黄金”,然后一排排整齐地摆在我爷爷发家时修建的家庙里。

那风水先生不解,猜度着提醒:是不是找个更好的风水地,把所有祖宗都葬那儿?要不要我帮忙挑一块地?

阿母没有回答。

媒人们当然一个都没有上门。我阿母也不去问,她知道的,在小镇上能和我们这家人结亲家的,真得是个奇人。

阿母去镇上给我们三个人置办了几身好看的衣服,便开始领着我们,去大普公庙旁边那个神婆家里。

那时候的闽南,一个镇上就有十几个自称可以通灵的人。但是街头巷尾议论下来,好像各有可以大概猜测出手法的地方,让人感觉不是真的通灵,唯独大普公庙旁边那个神婆,据说是真神通。

我知道我阿母是不信的,她连神明的话都不信,怎么会信神婆的?她应该另有想法。

大普公庙就在入海口。每天不断有船顺着江往这边入海,到了大普公庙这个地方,掉转了船头,大家一起朝着庙的方向拜一拜,这才驶向大海深处。

那神婆的家,就在大普公庙左边那条巷子往里走。

我原本以为,那会是个特别幽深恐怖的地方,不想,沿路都种满了各种花:茉莉、芙蓉、蔷薇……推开神婆家的院门,整个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晒了鱼干和地瓜干。

我看了半天,不是庙宇那种布局,是有神殿,但用布帘围着,因此也看不到神的塑像,只有一个大大的香炉,和挂在屋顶垂下来的大大的香圈。

就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阿母走到她跟前,刚要说什么,那中年妇女只是说了句:不用问了,我不骗人的。人的话不能信,我可不能让神的话都没有人信。

我明白了,这就是那个神婆。

阿母也不管神婆说什么,拿出一块银子,和一张写着我和阿妹八字的红纸说:请您就和别人说,我们家两个孩子特别旺人。

那神婆先看的是我阿妹的八字,撇了撇嘴,说:这可算不上旺人。又看了看我的八字,手指掐了掐,看着我说:这孩子啊,可怜啊,到老无子无孙无儿送终。

我阿母恼极了:说什么啊?那神婆重复道: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我阿母顾不上对方自称是神明附身,把手帕一扔便要去打她。不想,被那神婆一把抓住,嗔怪着一推:是你要问的,又不是我要说的。那神婆转身想离开,我本来无所谓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但看到阿母被欺负了,也生气,追着那个神婆问:谁说的?

神婆转过身,说:命运说的。

然后我撸起袖子,两手往腰间一叉,脚一跺,说:那我生气了,我要和他吵架了……

故事讲了一圈,又讲回了开头。我阿太自己笑开了:我真是老糊涂了。

阿太屈起身体,用手托着下巴,这身形,让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在寺庙里发呆的她的阿母。

我问:阿太啊,你不是要和我说你自己的故事吗,怎么一上来就讲那么多人的死亡?

阿太边托着下巴看着我边说话,孩童一般:这世间一个个人,前仆后继地来,前仆后继地走,被后人推着,也搡着前人,一个个人,一层层浪。我爷爷我阿母的浪花翻过去了,我的浪才往前推;我的浪花要翻过来了,这不现在又把你往前推。我的人生,自然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人生,也就是我的故事。就如同我的故事,终究是你的故事。

就是那些故事生下我的啊。

我刚想说:阿太,你不会走。还没出口却被阿太迅速打断了:会走会走,和你说完这些故事马上走。

阿太一脸坏笑:早说完,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