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一:层层浪

命运 蔡崇达 28086 字 2024-12-15

阿母想了想,说不出来:就看对眼的吧。

阿母莫名觉得好玩,咧开嘴对着我爷爷笑。爷爷气恼到最后也只能问:明天继续看?

阿母点点头。

第二天来了五六个人。

第三天来了两三个人。

第四天没人来了。

我阿母在阁楼上睡了四天。

第五天,我爷爷坐在大开的厅堂里,沏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等不到一个人来。在家里踱来踱去,气出不来,自己用脚不断踢着柱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骑上三轮车,往一个个媒婆家里去,问了一圈下来,原因很简单:小镇就这么点人,年纪合适还愿意入赘的,就这么多了。

知道答案后,爷爷气呼呼地往家里奔。

阿母还躲在阁楼上,爷爷仰着头对着她嚷:你究竟要什么人?要什么人?整个小镇没人了,你还看不上。

我阿母本来又睡着了,吓得一哆嗦,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但又不敢和自己的阿爸解释,悠悠地说:要不把以前的再重新叫来一遍,我当时看得不太真切。

父女俩还在生着气,门口有人在探头探脑。

我爷爷不认得这个人,他没在自己的名册里,没在自己从小观察到大的印象里。爷爷疑惑地问:小伙子来相亲的?

小伙子点点头。

但终究是个小伙子啊,长得还挺周正,我爷爷笑着说:小伙子赶紧进来啊。

那人疑惑着进来,一句话都还没说,阁楼上敲柱子了——

后来我阿母才和我奶奶说:当时不就慌了吗?敲完再定神算算,好像恰恰是第三十个人,命定之数啊。再定睛看看,好像长得也还可以。

听到柱子被敲响了,我爷爷兴奋得脸一直抽动,但他还是假装镇定地询问:想生几个小孩啊?

小伙子愣了许久没回答。

都可以随我们姓?

小伙子又愣了。

奶奶在一旁,担心爷爷可能吓到太实诚的孩子了,想缓和下气氛,问了句:你是讨大海的还是讨小海的?

这个问题,小伙子倒马上回答了:当然讨大海啊。

虽然很困惑于女儿的选择,但无论如何,女儿肯嫁了,家族的命运可以延续了。我爷爷还是耐着好奇,几次试探性地问:女儿啊,你是怎么看男人的啊?你怎么挑的啊?

阿母为了掩饰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就说:就直觉。直觉就是他了。

爷爷一听也是乐了,说不定是命运的安排呢!

不,这就是命运安排的!想了又想,我爷爷非常笃定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不断带信息给我阿母。

后来成为我阿爸的这个小伙子叫黄有海,原来是山区里的。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村里一个失踪了三四十年的人带着一盒金子回来了,他去听那人讲故事,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是真的有海的,原来这海上都是有金子的。他家里的地很少,不到三亩,本来就要靠着租点田干活糊口,但偏偏他母亲止不住地生,一生一准就是个男孩。他算了算,六个兄弟六个家庭,加上自己的父母,这么多张嘴,这么薄的地,活不下去。算明白了,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就往海边跑来了。

我爷爷说到这,重点点评了一句:人家祖传会生男孩的。

然后又继续说了:

黄有海来咱们这后,就想上船去工作。但毕竟是山里人啊,第一次跟着讨小海的上甲板,还是那种小舢板,就呕吐到脱水。被抬下来后,好几个月都不敢上船。

我爷爷说到这儿,乐得嘴全部咧开了,重点点评了一句:估计以后就要跟着我摇拨浪鼓了。他哪儿都去不了。

但他不是说要讨大海吗?我阿母问。

我爷爷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讨大海啊。

我爷爷又继续说了:

黄有海毕竟十六七了,确实老喜欢盯着婆娘们看。但这小伙子,还真不嫖不越矩,有女人搭讪了,他还自己羞着不敢看。

我爷爷又点评了:人品也端正的。

我奶奶边听边笑:你这些信息从哪儿来的啊?

我爷爷摇了摇手上的拨浪鼓:全小镇的女人们都是我的耳目。

至此我爷爷非常满意,他觉得,让他生女儿,果然是命运送给他一个和祖宗们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家族转运啦。爷爷开心地宣布。

整个婚礼筹备期间,我爷爷不断有发现。他发现自己太爷爷的墓地突然裂开,还长出来一朵花,乡亲提醒他要去修补,他咧开嘴:你不知道,坟墓开花,家族要发。家里有只老母鸡这一天突然一口气生了两颗蛋,我奶奶要拿去炒,他急忙拦住:那必须留着,鸡生双蛋,丁财两旺,所以得供着。有野狗连续几天宿在门口,我阿母想拿扫帚去撵,爷爷又拦住了:你看那只狗是黑色的吧,黑狗护宅,家有大财。但我阿母争辩着:它身上还有一片片白。我爷爷嘴一撇:那些白,不算。

总之处处都有吉兆,处处预示着:家族转运啦。

我阿母对于这场婚事,在入洞房的时候应该还没明白过来。热热闹闹的事情总有迷惑性,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糊里糊涂地参与进去,直到最后才发现,这热闹的,竟然是要改变人生的事情,而且还是自己的事情。

我听说,我阿母拜完堂之后,脚就止不住地抖。估计是那红罩头一罩,才确定,这热闹真是自己的,新娘竟然是自己。

洞房花烛夜,红罩头一掀开,我阿母脱口就问:你是只想有口饭吃,还是真想成家?你是只想有个女人呢,还是想结婚?你是只想结婚,还是想和我结婚?结婚了你还要讨大海吗?

据说我阿爸也愣住了,许久才说:其实我还没见过你呢。

我不知道我阿母当时怎么答的。但是啊,生活不就这样吗?我们还没见过未来的日子呢,但也一见面就这样过下去了啊。

以前在咱们这儿,男人和女人的分工是非常明晰的,男人是碰不得一件衣服、一副碗筷的。男人们在家里,就是得什么都不干,甚至盛个饭,都会觉得是不妥的。

乍一听,这分工对男人真好,其实也不是。

一来顺带的,家里的钱财随着礼俗和家务,全部都归女人管。财政大权在女人手上,看男人还翻出什么浪。另外,家里一切都不让男人干,也是在逼着男人们,得想想,家外面的事情如何去做啊。

毕竟是入赘,我阿爸拿不准,自己要干传统男人干的事情,还是干传统女人干的事情,还是传统男人、传统女人干的事情都要干。一大早起床,犹豫着自己该怎么做。我阿母突然喊住他,拿衣服给他穿上,又蹲下身,拿着鞋子给他穿上。领他到厅堂,厅堂里的八仙桌上就两副碗筷,我爷爷正笑眯眯地等着他。给阿爸盛好地瓜粥,我阿母就退回到厨房里,和我奶奶一起吃饭了。

这两个女人看着厅堂里的两个男人,你对我笑,我对你笑,好像这个家庭终于回归到了正常闽南家庭的样子。

我爷爷那时候真是感慨,吃那碗粥据说吃得眼眶泛红。他对着我阿爸说:你就是我儿子了。

我阿爸愣愣的,估计还在琢磨着突然披上的这身生活,合不合身。

我爷爷问我阿爸:要不要和我摇拨浪鼓去?

我阿爸回我爷爷:我还是想去讨大海。

我爷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生好小孩再去?

我阿母对我阿爸是真好。毕竟,这是恋爱和结婚一起来的。我阿爸吃饭的时候她在偷偷看,我阿爸睡觉的时候她在偷偷看,我阿爸无聊地晃着的时候,她也在偷偷看。

她给我阿爸做衣服,做鞋子,做各种汤。

这样的日子,对我阿爸也是真好,但又真别扭。过惯了没劳作就要饿肚子的日子,怎么不干活地把一天天过下去,这个他真不懂。

而且当“怎么才能不饿肚子”这个问题不再天天摆在眼前了,他才发现,这生活如何过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啊。

我阿爸问:咱们有船吗?要不我走船去?我爷爷笑眯眯地答:咱们没有。

咱们有地吗?要不我种田去?我爷爷笑眯眯地答:咱们没有。

我爷爷察觉着我阿爸表情很不好,说:要不你出去玩?

每天我阿爸早上吃完饭就出门,到饭点再回来,沿着海边一圈圈走,看人杀猪,看人做买卖,看人装卸,看人乞讨,看人奔丧……家里没有人知道他开心不开心,反正他从未在外面过夜,也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回家里。

我爷爷察觉我阿爸的表情依然很不好,说:还是不开心?

我阿爸说:我不会玩啊。

成亲才一个月,我阿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生的是我。

我爷爷说:没关系,这才第一个啊。你们手脚再快点啊。

生完我没几年,我阿母又怀上了。又等了九个月,生下了我妹——你太姨。

我爷爷乐呵呵地说:没关系,这才第二个啊。月子坐好,咱们继续啊。

然而生完我妹第二天,我阿爸说他出一下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从此再也没回来。

其实我阿爸没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爷爷就突然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爷爷一直等到第二天的鸡鸣。先是把熬不住在厅堂椅子上直接睡着的奶奶拉起来,问:咱们是不是对有海不好啊?

我奶奶睡得有点蒙,说:没有啊,不都挺好的?

我爷爷实在没琢磨透,在我阿母门外走来走去,努力让自己不去叫醒还在坐月子的我阿母。但我爷爷心里那个瘙痒啊,犹豫了许久,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对姑爷不好啊?

我阿母醒来,坐起身,想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挺好的啊。

又想了一遍:真的很好啊。

又想了一遍,阿母哇一声哭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哪里不好,是我不好吗?

自此爷爷不再问我阿母了。只是每天晚上说不上是心里梗得难受睡不着,还是总有点奇怪的侥幸心理,总想等着我阿爸。反正自那以后,我爷爷好像不怎么需要睡觉了。

晚上,爷爷经常坐在厅堂里,干干地发呆,坐到天亮。经常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棵黑松。有次,我甚至看到一只燕子以为他真是树,飞到他肩膀上。他也不赶,直到燕子在他肩上拉了雪白雪白的屎。

白天还是骑着那辆三轮车出去,但拨浪鼓不摇了,叫卖声也不喊了,安静地在石板路铺就的巷子里穿梭。他最终没能开口去打听,他觉得丢人,又觉得有消息的人总会主动和他说。

小镇的女人们还是要用胭脂的啊,大家琢磨着时间,总会早早在各自家门口等。爷爷卖好胭脂,总像个乞丐一样,奇怪地赖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人家不肯走。才有人突然想明白:他是不是想让我们主动和他说一些线索啊。

大家开始苦思冥想地找有的没的线索给我爷爷,仿佛这才是买胭脂真正的钱。

有人说,那几天看到王氏的部队在港口招兵。

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上了去往南洋的大船,说那女人还大着肚子。

还有人说,那天下午看到他在海里学游泳,不知道是不是浪太大,把他卷走了。

总之,哪一种说法都是:他不会回来了。

但我家还没传后啊。我爷爷小声地嘟囔。

打听了一圈又一圈,我爷爷终于推开我阿母的门,宣告:有海应该不回来了。

我阿母奶着我妹,不说话。

许久,爷爷说:咱们再找个?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阿母。

我阿母不说话。

又许久,爷爷说:没有香火了啊,祖宗们要饿肚子了哦。爷爷讨好地看着阿母。

阿母没说话。

我爷爷还想说什么话,但看着我阿母这样的表情,又想把这些话吞回去,突然,身体一抖,打了一个响嗝。

阿母看着爷爷,爷爷一直打着嗝,最终没有再问什么。

这嗝自此就黏上了,只要爷爷一张口,就打,闭上嘴,也要闹腾个十几分钟,才会消停。

爷爷自此就不经常说话了,但是每到半夜两三点,全家总可以听到,那棵老松树,总要长长叹口气,然后就马上打嗝。如果再仔细听,每天深夜可以听到爷爷慢慢走到阿母房门口,估计是想开口说什么,嗝一直一直打,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其实阿母那几天也在努力劝诫自己,赶紧再嫁个人,遂了自己阿爸的意。但她还是没法开口答应,每次已经打定主意,刚想让自己开口说话,总有巨大的悲伤从心里涌出来,捂住她的嘴。

爷爷没再开口,阿母没能开得了口。直到一个晚上,爷爷的叹气声、打嗝声、走到门口的脚步声——急促的打嗝声后,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垮了倒在地上。

我阿母赶紧打开门,确实是我爷爷。他瘫在地上,见到我阿母出来,咧开嘴笑,指了指厅堂,说:该把床——嗝——搬出来了。

我阿母慌乱地喊:我不搬!趁着自己现在新产生的难过正在和心里原来的悲伤僵持着,我阿母在慌乱中终于喊出来:阿爸,咱再找个人,再找个人。

倒是我爷爷笑开了,摇摇手:不要啦不要啦。

我阿母着急了:为什么不要啦?

爷爷咧嘴一笑:咱们玩不明白了。

那几天啊,天格外冷。冷冷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摸索着过来。

我随阿母守在厅堂里,看着爷爷,总觉得爷爷不是躺在水汽里,而是躺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他腿动不了了,手动不了了,尿管不住了,屎管不住了。但他躺在厅堂里,还在习惯性乐呵呵地笑。

我问:爷爷啊,你在笑什么?

爷爷乐呵呵地笑:我在想——嗝——你太爷爷见到我——嗝——会说什么,我在想,我有没有比——嗝——你太爷爷活得——嗝——好?

我问:爷爷啊,你对太爷爷会说什么啊?

爷爷哭了:我会——嗝——说,我活得还不赖吧。

我也哭了:那爷爷咱就继续活下去啊。

我爷爷乐呵呵地笑:不了不了,搞不明白了。

我爷爷就在厅堂里躺了两天。我阿母觉得,是爷爷真心不想活了,才走得快。

因为爷爷是几代单传,实在没有堂亲,只有奶奶、阿母、我和我阿妹轮流守着。

刚好隔三座房子的那户人家的老人也躺在厅堂里。那家的门一直开着,房子外面热热闹闹地摆了七八张桌子,桌子上摆好了茶点和茶,亲人们喝茶、聊天、打牌、喝酒,以各种方式消磨着时间,轮流值班。

我奶奶特意把我家的门关上,但是声音还是跟着海风,这么一阵一阵送了过来。

我爷爷听着声音,就哭。哭一会儿后又像睡着了。睡醒了,听到那些声音又哭了。几次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嗝马上又从他胸口涌出来,堵住他的嘴。

我们那时候,爷爷辈的人一般走得早,五六岁就会认识自己家的死亡。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这种自己家的死亡,都是突然间从生活中剐去一块肉,那伤口,就打开着,风吹过都会疼,还不能盖,盖着会发脓,所以就开着,等着肉慢慢地长,慢慢地愈合。你们这年纪,一开始知道的死亡,大都是别人家的,自家没死过人,就和没上过课一样。

我记得,我爷爷是凌晨五六点走的。当时轮到阿母和我守着爷爷。阿母正趴在爷爷的床头边,而我则窝在我阿母的脚边睡着。

我爷爷轻轻地摇醒我阿母。

女儿啊——我爷爷突然不打嗝了。

阿母醒了,看到自己的阿爸正咧着嘴对她笑。

爷爷说:我这段时间,老在想,这命运到底怎么给我们安排故事的?

阿母说:阿爸你不打嗝了?

爷爷不接阿母的话,继续念叨:实在没有道理啊,他不让我下海,也不让我扎根;他不让我绝望,也不让我有希望;他让我以为好起来了,最终却坏到底。然后最过分的是,我还想把他的故事再翻过来,他就要让我走了。

阿母说:那你留下来和他吵架啊,你别走了啊。

爷爷咧开嘴笑:找不着他啊。说完,自己笑得快喘不过气。

阿母带着哭腔说:那咱们继续找啊。

爷爷自顾自说下去——

这几天我老在想,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听我太爷爷——你老祖宗——说过,他见过郑和从咱们这下西洋啊。

那壮阔啊,一大片三层楼高的船,在他身后排列开。每艘船上都有人在奏乐。

正中间的头船,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左右两边一艘艘传下去,虽然在海边,却像是山谷里的回响。

什么奉天承运……

什么皇帝诏曰……

什么以天为父,什么以海为母……

一会儿代表天,一会儿代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