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冯梦破

漫长的余生 罗新 4732 字 2024-12-15

元勰、元详离开后,孝文帝“乃赐后辞死诀”,就是宣布至死不复相见。“再拜稽首,涕泣歔欷。”大冯回宫后,似乎还不太清楚问题的严重,竟对孝文帝派来问话的宦官发脾气,说:“我天子妇,当面对,岂令汝传也!”于是孝文帝让大冯的母亲常氏入宫,拿木杖“挞之百余乃止”。算是让她认清形势,面对现实,不再摆皇后的谱。可是,对皇后的处理既不公开,知者有限,她必要的威仪还是要维持。如史书所说:“(皇后大冯)虽以罪失宠,而夫人嫔妾奉之如法。”表面上还是皇后,有基本的面子,实际上已被监控起来。

这些事还没处理完,沔北战场传来了坏消息。二月“癸酉(499年3月24日),(陈)显达攻陷马圈戍”。据《南齐书·陈显达传》,陈显达率领的四万齐军,围攻马圈四十天,守城魏军“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只好弃城而逃。军情紧急,魏军如不及时夺回马圈,沔北各戍可能发生连锁性的溃败。孝文帝只好抱病再度亲征,三月庚辰(499年3月31日)从洛阳出发。按照他离开时的安排,尽管大冯仍保留表面上的皇后排场,皇太子元恪却与大冯之间实现了完全的切割,“令世宗在东宫,无朝谒之事”。元恪再也不需要“二日一朝幽后”了,他与大冯之间的母子关系正式解除了。毫无疑问,对于元恪来说,这是自迁洛以来头一次真正轻松的时刻。

孝文帝大军自洛阳向南,十七天后,三月丁酉(4月17日)到马圈城下。然而,就在抵达马圈的前十一天,“帝不豫”,孝文帝的病情忽然加剧。彭城王元勰和在悬瓠时一样“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据《魏书·献文六王·彭城王传》,孝文帝对元勰说:“牵疴如此,吾深虑不济。”又说:“吾患转恶,汝其努力。”而且很可能,这次亲征之始,孝文帝就对自己的健康信心不足。据《魏书·景穆十二王·任城王传》,孝文帝出征前对元澄说:“朕疾患淹年,气力惙弊,如有非常,委任城大事。是段任城必须从朕。”

几乎与魏军大败齐军同时,孝文帝病情越来越重,进入危重状态。庚子(4月20日)“车驾北次谷塘原”(谷塘原在今河南邓州附近),六天后的四月丙午(4月26日),孝文帝去世。据《魏书·高祖纪》,在死前两天(三月甲辰,即4月24日),孝文帝做出了一系列重大决定:第一是“诏赐皇后冯氏死”,第二是“诏司徒勰征太子于鲁阳践阼”,第三是确立六大臣建立新皇帝的辅政班子。实际上,这大概是元勰等在御医徐謇等确定皇帝即将不治之后,提出的一套对策,让弥留之际(也许一直昏迷中)的孝文帝认可,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孝文帝会不同意这样处理。

《北史·后妃传》对上述第一条决定有细致描述,记孝文帝对元勰说:“后宫久乖阴德,自绝于天,吾死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弥留之际怎么会说得这么啰唆呢?毋宁说是元勰事后解释遮掩的话。孝文帝死于谷塘原,因敌军离得不远,元勰与元澄决定秘不发丧,仪仗军容不变,装作孝文帝仍然活着的样子,继续北行。到南阳宛城,悄悄把孝文帝尸体装入棺材,再放进大车里,仍装作他还在养病的样子。一路向北,又走了十天,终于抵达鲁阳,与从洛阳来奔的皇太子元恪、孝文帝长弟咸阳王元禧等相遇。四月丁巳(5月7日)正式宣布皇帝驾崩,同日元恪即位。

很可能是在孝文帝刚死、大军还在谷塘原时,元勰派使者前往洛阳传信给皇太子,同时向元禧、元详等报告噩耗。根据分工,元禧陪太子南奔,元详坐镇洛阳。元详首先要做的,就是执行孝文帝的遗诏处死大冯。《北史·后妃传》:

北海王详奉宣遗旨,长秋卿白整等入授后药。后走呼,不肯引决,曰:“官岂有此也!是此诸王辈杀我耳。”整等执持,强之,乃含椒而尽。梓宫次洛南,咸阳王禧等知审死,相视曰:“若无遗诏,我兄弟亦当作计去之。岂可令失行妇人宰制天下,杀我辈也?”谥曰幽皇后,葬长陵茔内。

算算大冯从立为皇后到“含椒而尽”,不过一年八个月,其中还有超过一半时间处在担惊受怕中。李善注《文选》引《文子》曰:“有荣华者,必有愁悴。”愁悴来得如此迅疾,也是难以想象。恰如班固所言:“朝为荣华,夕而憔悴,福不盈眦,祸溢于世。”

⊙ 《北史·高车传》︰“后孝文召高车之众随车驾南讨,高车不愿南行,遂推袁纥树者为主,相率北叛,游践金陵,都督宇文福追讨,大败而还。”据此,高车部落兵是在南行路上决定逃跑的,他们受召后大概已行至朔州(盛乐)以南,所以逃归路上才能“游践金陵”。

⊙ 这些守护在含温室的人,《北史·后妃传》作“中常侍”,即宦官;《魏书·皇后传》作“中侍”,即内侍,其中有宦官,也有卫士。我觉得应从《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