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謇到悬瓠,“诊省下治,果有大验”,孝文帝病情颇有好转。不过,八月和九月的大部分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孝文帝身体虚弱,又关切洛阳宫的大事,哪有心情继续作战?于是九月己亥(498年10月21日)“帝以萧鸾死,礼不伐丧,乃诏反旆”。七天后,“车驾发悬瓠”,大军北行。据《南齐书》,齐明帝萧鸾之死在七月己酉(七月三十日,498年9月1日)。孝文帝却要过了五十天才说“礼不伐丧”,因为这些天里他自己病重缠绵。待身体稍好可以行动了,孝文帝立即借口“礼不伐丧”班师北归。
孝文帝为义阳战役兴师动众,除了从沔北战场带来的数十万禁军精锐(主力),还从各地额外征发了二十万人(壮声势的炮灰),如此阵仗,要是说解散就解散,似乎也不好交代。恰好,被征发前来悬瓠的高车部落兵厌战避役,在袁纥(韦纥,即唐代的回纥、回鹘)部落酋长树者带领下北逃,惊动了北魏的故都朔州、恒州等地。这时坐镇平城的是江阳王元继,他上表孝文帝称:“高车顽党,不识威宪,轻相合集,背役逃归。计其凶戾,事合穷极,若悉追戮,恐遂扰乱。”所谓高车反叛,其实只是逃避兵役,不值得紧张。不过这给了孝文帝一个好机会,使他从悬瓠撤退时有了把大军继续聚在一起的借口——“北伐叛虏”。事实上,孝文帝从来就是打着南征、北伐或巡视的旗号,把最重要的军力聚在自己身边。也许在诸般不确定的时刻,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既然“北伐叛虏”,孝文帝的行军路线自然是从悬瓠一直向北。然而这次行军拖沓缓慢,一点也没有“北伐”的气象。九月丙午(498年10月28日)离开悬瓠,十一月辛巳(498年12月2日)抵达邺城,区区九百里,竟走了三十五天。在此期间,孝文帝一直卧病,大概是军行迟缓的原因之一。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孝文帝需要消磨时间。他无意北伐,同时又不打算立即回洛阳,因为回到洛阳时他必须拿出解决方案,而下决心显然是非常不容易的。正是因此,在邺城,孝文帝继续磨蹭,既不北进,又不解严,数十万大军就这样聚集在邺城内外。
在邺城耗了一个月,收到江阳王元继从平城发来的报告,说叛乱的高车已经平定。再没有理由耗下去了,于是十二月甲寅(499年1月4日),孝文帝“乃诏班师”,正式取消北伐,大概来自各州郡的军队都可以遣散了。可是,孝文帝仍然不急着回洛阳,而是在邺城又住了整整一个月。可以肯定的是,孝文帝仍在病中,身体远未康复(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康复,直到去世),而且,他一直忙于洛阳宫内外的人事安排,不过,犹豫和难下决心恐怕才是他久驻邺城的主因。
至少,孝文帝不愿意回到洛阳去迎接新年。太和二十三年的新年正旦(499年1月28日),他在邺城与群臣共庆新年,以病愈为由赐群臣“大飨于澄鸾殿”。初五这一天(499年2月1日),孝文帝还从容地“幸西门豹祠,遂历漳水而还”。偏偏在这时,来自沔北前线的报告说,萧齐大将陈显达兵至襄阳,即将发起夺回沔北五郡的战事。如果不是因为这条战报,孝文帝不知还会在邺城耗到何时。攻取沔北是他一生最大的军事胜利,这一历史荣耀不容有失。于是孝文帝突然加快了节奏,正月乙酉(499年2月4日)离开邺城,戊戌(499年2月17日)回到洛阳,十三天走了差不多七百里。
大冯早就察觉到皇帝对自己起了疑心,特别是皇帝滞留邺城时,她的不安和忧惧达到一个高峰。《魏书·皇后传》:“高祖自豫州北幸邺,后虑还见治检,弥怀危怖,骤令阉人托参起居,皆赐之衣裳,殷勤托寄,勿使漏泄。”大冯派出一批又一批宦官前往邺城探望皇帝,她结好这些宦官,指望他们不说自己的坏话。而且,她还派自己亲信宦官双蒙去探测皇帝的态度:“亦令双蒙充行,省其信不。”对这些负有多重使命的洛阳宫来使,大概孝文帝都予以接见,言语之间不免虚虚实实、彼此试探。大冯委派的这些宦官不辱使命,都不肯说大冯的坏话(即使皇帝在那里暗示并引导),只有一个例外:“然惟小黄门苏兴寿密陈委曲,高祖问其本末,敕以勿泄。”从孝文帝对苏兴寿“敕以勿泄”来看,孝文帝的调查一直是秘密进行的。
受沔北战事影响,孝文帝在洛阳只停留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当然要处理许多政务,以及主持或出席许多重要仪典,这些事都是公开举行的,会被记录下来。当然,最重要的事却绝对不会公开,甚至也不大可能被记录(史书所记往往得自参与者事后的回忆或社会上的传闻,不一定可靠),那就是清算大冯的罪过,并给出明确的“判决”。《魏书·皇后传》:“至洛,执问菩萨、双蒙等六人,迭相证举,具得情状。”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具体日期已不可考),这是自前年秋天送别之后,大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皇帝。仍在病中的孝文帝,躺在含温室的病床上,被执的高菩萨等六人立于门外,室内外戒备森严,然后叫皇后进来。《北史·后妃传》:“后临入,令搜衣中,称有寸刃便斩。”《魏书·皇后传》:“后临入,令阉人搜衣中,稍有寸刃便斩。”文字虽小有不同,孝文帝的紧张与恐惧却一样弥漫于字里行间。这种紧张与恐惧,是孝文帝二十三四岁之前的日常,现在又回来了。
显然大冯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所以被准许入内,但孝文帝仍对她极为戒备,让她坐在远离自己的地方:“后顿首泣谢,乃赐坐东楹,去御筵二丈余。”接下来,孝文帝让门外的高菩萨等把先已招供的罪状再说一遍,然后斥责大冯。《北史·后妃传》记孝文帝的话:“汝有妖术,可具言之。”《魏书·皇后传》则记为:“汝母有妖术,可具言之。”大冯是什么反应呢?她要求旁人都退出,说有机密的话要跟皇帝说(“后乞屏左右,有所密启”)。皇帝命贴身侍卫都退出,只留下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大长秋卿白整,白整“取卫直刀柱之”,就是拿了一把卫士用的长柄大刀,杵着刀立在一旁。大冯见白整在,仍不肯说话。孝文帝用细布塞住白整的耳朵,还低声叫白整的名字,叫了三次,白整都没反应,说明他真是听不见了。于是大冯说了一番话,当然,“事隐,人莫知之”。
这一番神秘的谈话之后,孝文帝让他的两个弟弟彭城王元勰和北海王元详进来。二人是孝文帝最信任也最有能力的两个亲王:前者一直随侍孝文帝,协助处理军国大务,在孝文帝病重时更是日夜不离病榻;后者留守洛阳,被孝文帝召至悬瓠、委付机密后再返回洛阳,可以说是孝文帝在洛阳的代理人。不过他们两个都知道后宫深险,所以“固辞”,不敢进含温室。孝文帝对他们说:“昔是汝嫂,今便他人,但入勿避。”两人一进来,孝文帝就说:“此老妪乃欲白刃插我肋上!可穷问本末,勿有所难。”在两个弟弟面前(以及可以想象的更多人面前),孝文帝的羞愧和他的愤怒几乎是一样强烈,或更加强烈。《魏书·皇后传》:“高祖深自引过,致愧二王。”
最终怎么处理呢?孝文帝先确定一个原则:“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小冯被废,孝文帝已自觉有损清德,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哪怕只为自己的名誉计,也不能再废一个皇后了。更何况还涉及前太子元恂的诸般冤情,张扬开去有害无益。孝文帝对两个弟弟说:“且使在宫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名义上不作任何处理,实际上已视为囚徒,仅在表面上保留她的皇后排场。史书这样解释孝文帝何以不废大冯:“高祖素至孝,犹以文明太后故,未便行废。”把孝文帝从宽处理的原因归之于他对冯太后的“至孝”,怕是只见其表未见其里。我的理解,孝文帝对冯太后及其家族,恐惧多于感念,循礼多于真情。不废大冯,与其说孝文帝对冯太后仍存孝心,不如说他碍于清议,自惜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