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中,汉娜(由《都市女孩》的创作者莉娜·邓纳姆扮演)自己也是个作家,27岁,比帕尔默年轻很多,还没有成名。汉娜为一个不知名的女性主义网站写了一篇有关帕尔默的轻率行为的文章—他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行为的。虽然帕尔默有年龄和职业地位上的优势,他还是认为自己成了汉娜的受害者,也受到了年轻女性群体力量的高度伤害。她们现在获得了权力,能够把他的性剥削作为一种剥削形式揭露出来。他邀请汉娜到他位于曼哈顿的奢华高雅的家中,目的非常明确:作为一个被社会遗弃的人,他深受焦虑折磨,他要告诉她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不是强奸,不完全是,但确实她是不情愿的,非常不情愿”—这也是J.M.库切的小说《耻》(Disgrace)中,52岁的教授戴维·卢里对自己和20岁的学生梅拉妮之间的性关系的描述。“她好像已经决定放松下来,在整个过程中她的心已经死了,就像一只被狐狸的利爪抓住脖子的兔子。”26梅拉妮还帮了他一下,她甚至抬起屁股好让戴维给她脱衣服,但并非是情愿的。那天下午,当戴维来敲她的门时,她穿着拖鞋,吓了一跳,她被扔进了一个男人的性欲望高于伦理道德的文化脚本之中。
梅拉妮本应该态度强硬,坚决拒绝戴维。可是,当时梅拉妮没有抗拒,她措手不及,完全吓傻了。后来,戴维因为不端性行为与毫无悔改之意的态度,很快名誉扫地,被迫从大学辞职。
梅拉妮的反应使得这次性侵犯不完全是强奸,但在道德层面上却让人更觉恶心,即使戴维本人也觉得恶心。在离开梅拉妮的公寓后,他趴在汽车方向盘上,满心沮丧和羞愧。他知道,如果她对他的袭击有所防备,这也许就是强奸。更准确地说,如果梅拉妮多一点行动力,多一点有权拒绝他的意识,她很有可能反抗。这一点戴维是知道的,他显然是侥幸占了便宜(这是一个过时的表达,但在这里确实如此)。
事实上,他到的时候,“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她根本没想办法阻止他。“她只是躲避着,不让他亲吻嘴唇,不去看他的眼睛。”她转过身去脱衣服。“这样的话,他对她做的事情就好像是在远处发生的,与她无关。”27他就这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达到了性高潮,他复活了。
后来,梅拉妮突然来到戴维家,问他自己是否能住在那里。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她表现出一种热情,想要在他的生活中扮演一个角色,仿佛要改写那一次在她公寓里发生的丑陋和暴力。“但就算他们在一起,如果他们在一起,他也是那个说了算的人,她只能顺从。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他这么告诉自己。28他的话毫无诚意。
在这个米尔格拉姆式的性实验里,在这种对相关领域社会公认的权威人物的顺从中,完全没有情愿不情愿这回事—这也不仅仅局限于性。最明显的是,这种情况延伸到其他形式的虐待,可能是和性有关的,也可能是和性无关的,但不管怎么样,都是一种专横的占有。在英语老师莱斯基先生对自己过分亲密地动手动脚(我又用了一个过时的词,但这个词实在是意味深长)时,11岁的汉娜·霍瓦特和梅拉妮的被动反应是一样的。汉娜说她并不介意,甚至喜欢他那么做:只是他选择了错误的理由、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方式,和亚里士多德著名的说法正好相反(4)。她对查克·帕尔默回忆说:
他喜欢我,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完成了特别的创意写作:写了一篇像小说那样的东西。有时候,他在对着班上的学生讲课时会站在我身后,摸摸我的脖子。有时候他会摸我的头,摸我的头发。我不介意,这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觉得有人注意到了我,他们知道我会长大,会非常非常与众不同……总之,去年在布希维克的一个仓库派对上,有个人走过来,对我说:“[汉娜]霍瓦特,我们一起上的中学,在东兰辛!”我说:“哦,我的天哪,你还记得莱斯基先生的课吗?太可怕了,他简直就是在骚扰我。”你知道那个小子怎么说?他像法官一样看着我说:“汉娜,这可是很重的指控。”说完他就走开了。
现在,我们来看看戴维在听到梅拉妮后来的指控时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带着评判的眼光,不仅心怀戒备,还有深深的蔑视,非常傲慢:
侮辱:他一直在等着有人说这个词,用因为正义而气得发抖的声音说出来。她看着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能让她气成这个样子?是一群可怜无助的小鱼中的一条大鲨鱼?或者她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一个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男人压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用一只大手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哭喊?真是荒唐!他想起来了:昨天他们也坐在这同一个房间里……梅拉妮的身高还没到他的肩膀。不平等:他怎么能否认这一点呢?29
戴维怎么能否认他们之间的权力不平等呢?但他最后肯定这一点的依据竟然是—身高,这真是牛头不对马嘴,令人气愤。相关的不平等现象是父权文化的产物,那些抵制和挑战男性权威人物的意志的女性,将会受到威胁和惩罚。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厌女症内化后的一种特殊方式:女人经常因为没有保护那些恶意对待我们的男人而感到羞耻和内疚。“我们不想伤害他们,不想让他们失望,我们想做个好女人。”
在之前提到的《都市女孩》中,查克·帕尔默很快就让汉娜迷上了他,放下了戒备。他们站在那里聊天,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菲利普·罗斯(5)写的《当她是个好女人的时候》(When She was Good)(6)。汉娜说她喜欢这本小说,喜欢罗斯,虽然他有厌女情结。汉娜告诉帕尔默,这本书还有一个名字,叫“美国婊子”。他当场给了她这本书的签名本:作为她不是美国婊子的一个小小奖励。
在下一个场景中,帕尔默躺在床上,让汉娜躺在他边上。他说,他只是想身边有个人,他一直睡不好,他很孤独。他背对着她躺着,他俩都穿着衣服。突然,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他转过身去,没有解开牛仔裤就开始把已经半勃起的阴茎在她大腿上蹭。他期待着—汉娜本能地把手伸过去帮他手淫。然后她跳了起来,叫道:“我摸了你的阴茎!”她重复了好几遍,感到极度羞辱。
看着汉娜站在那里大叫,查克·帕尔默嘲讽地咧着嘴笑,甚至带着施虐的快感。他赢了,他知道他赢了。她为质问他的性侵行为而来。他向她展示了他是如何做到的,同时还侵犯了她,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而她却被摧毁了,她感到恶心,深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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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ster of None,美国喜剧电视剧。2018年1月,阿兹·安萨里凭借此剧获第75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音乐/喜剧类剧集最佳男主角。
(2) 安萨里是印度裔美国人。
(3) Frida Kahlo(1907—1954),著名的墨西哥画家。2002年,米拉麦克斯影业公司(Miramax)发行了以弗里达为主角的同名电影,由墨西哥演员萨尔玛·海耶克扮演。
(4) 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著作《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的表达是:“正确的理由、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方式。”
(5) Philip Roth,美国作家,曾多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 并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福克纳小说奖、普利策文学奖等重要奖项。
(6) 这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露西出生在一个父亲无法承担责任的家庭。精神上十分孤独的露西在长大之后,热切盼望自己能够找到一个愿意负责任的男人。她认识了罗伊,在被罗伊诱奸之后,两个人结婚。但是,她很快发现,罗伊和她父亲一样没有责任感,她走上了和逆来顺受的母亲一样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