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2007年,我们才有了关于自然灾害死亡率性别差异的确切数据,那年发表了第一份系统性的定量分析报告。[34]这项对1981年至2002年间141个国家的数据分析显示,女性在自然灾害中死亡的可能性远高于男性,相对于人口规模而言,死亡人数越多,预期寿命的性别差异就越大。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国家里女性的社会经济地位越高,死亡率的性别差距越小。
莫林·福德姆解释说,杀死她们的不是灾难,而是性别——以及一个没有考虑到性别如何限制了女性生活的社会。研究发现,印度男性更有可能在夜间发生的地震中幸存下来,“因为他们会在温暖的夜晚睡在室外和屋顶上,而这对大多数女性来说是不可能的”。[35]在斯里兰卡,游泳和爬树技能“基本上”只教授给男人和男孩;因此,当2004年12月海啸来袭时(女性的死亡人数是男性的4倍[36]),他们更有能力在洪水中幸存下来。[37]在孟加拉国,社会上存在着一种对女性学习游泳的偏见,这大大降低了她们遇到洪水时的生存机会,[38]而这种由社会造成的脆弱性又因妇女在没有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无法获准走出家门而加剧。[39]因此,当飓风来袭时,女性得等着男性亲属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并因此失去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龙卷风来袭时,她们也要浪费时间等待男人来通知。福德姆解释说,龙卷风警报会在市场或清真寺等公共场所播放。但女性不会去这些场所。“她们都在家里。所以她们完全依赖男性回来告诉她们需要撤离。”许多女性最后也没等到这个信息。
在孟加拉国的龙卷风基础设施中,没有考虑到女性需求的远不只以男性为中心的预警系统。福德姆说,龙卷风避难所是“男人为男人”建造的,因此,它们往往与女性的安全空间相去甚远。情况正在慢慢改变,但老式的龙卷风避难所存在“巨大的历史遗留问题”,它基本上就是一个“非常大的混凝土盒子”。传统上,避难所就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男女混杂在一起。通常没有分性别的厕所:“角落里只有1个水桶,而这个地方可能有1000人暂住。”
除了1000人共用1个水桶这么明显的问题外,缺乏性别隔离设施,就意味着女性基本上被排除在避难所之外了。福德姆解释说:“孟加拉国的文化是根深蒂固的,它规定女性不能与家庭成员之外的男人和男孩接触,否则会给家庭带来耻辱。”任何女人只要跟外面的男人有过接触,“就会受到各种形式的性骚扰,甚至会遭遇更严重的后果,所以女性不会去避难所”。其结果是,女性的死亡率要高得多(1991年的热带龙卷风和水灾过后,女性的死亡率是男性的近5倍[40]),而原因仅仅是缺乏性别隔离设施。
关于女性在灾害环境中所面临的暴力问题,我们知道,在“伴随自然灾害而来的混乱和社会崩溃”中,针对女性的暴力行为会增加,但是我们不知道确切的数字——部分原因也跟混乱和社会崩溃有关。在卡特里娜飓风期间,当地的强奸受害者庇护中心不得不关闭,这意味着在随后的日子里,没有人统计或确认被强奸的女性人数。[41]家庭暴力庇护所也不得不关闭,结果同样如此。与此同时,与孟加拉国的情况一样,女性在缺乏性别区隔的风暴避难所遭受性暴力。在卡特里娜飓风来袭前,成千上万名无法撤离新奥尔良的灾民被暂时安置在路易斯安那州超级穹顶运动场里。没过多久,关于暴力、强奸和殴打的骇人听闻的故事就流传开来。有报道称女性被她们的伴侣殴打。[42]
“你可以听到人们的尖叫和呼救,‘请不要这样对我,有没有人帮帮我呀’。”一位女士在接受妇女政策研究所的访谈时回忆道。[43]“他们说超级穹顶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发生了。真的发生了。有人被强奸。你可以听到尖叫,女人在尖叫。那里没有灯光,所以到处黑漆漆的。”她还说:“我猜他们是在到处乱摸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关于在卡特里娜飓风中哪些人遭遇了什么事,一直没有人整理过确切数据。
对于那些试图逃离战争和灾难的女性来说,在世界各地的难民营里,缺乏性别区隔的噩梦仍在继续。大赦国际组织负责欧洲和中亚事务的副主任戈里亚·范·古利克说:“我们从过去的很多错误中认识到,如果女性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她们遭受性侵犯和暴力的风险就会更大。”[44]事实上,国际准则规定,难民营中的厕所应该是按性别分开、有标识并且可上锁的。[45]但是这些要求往往没有得到执行。
穆斯林妇女慈善机构Global One在2017年的一项研究发现,黎巴嫩98%的女性难民没有单独的厕所。[46]女性难民委员会的研究发现,德国和瑞典的收容中心无法为女性提供单独的厕所、淋浴设施或睡觉的地方,导致妇女和女孩很容易遭到强奸、攻击和其他暴力行为。男女混居意味着女性必须长达数周一直戴着头巾,因此长出皮疹。
女性难民经常抱怨说,[47]由于许多厕所位置偏僻,[48]加之通往厕所的道路和设施本身都缺乏足够的照明,使得情况更加糟糕。希腊臭名昭著的伊多梅尼难民营的大片区域在夜间被形容为“漆黑一片”。而且,虽然有两项研究发现,在难民营中安装太阳能照明或向女性发放单独的太阳能灯,能大幅提升她们的安全感,但这种解决方案并没有被广泛采用。[49]
所以,大多数女性都是自己寻找解决方法。2004年海啸发生一年后,印度流离失所者营地中的妇女和女孩仍然结伴往返于社区的厕所和洗浴设施之间,以避开男性的骚扰。[50]一群雅兹迪族妇女在逃离ISIS的性奴役后,在希腊北部新卡华拉难民营中组成了保护圈,这样她们就可以互相陪伴去厕所了。其他人(在2016年的一项研究中占69%[51]),包括需要经常上厕所的孕妇,干脆不在晚上上厕所。在德国的收容中心,一些女性难民采取了不吃不喝的办法,这也是当时希腊最大的非正式难民营伊多梅尼的女性难民所报告的解决方案。[52]根据2018年《卫报》的报道,一些女性特地穿上了成人纸尿裤。[53]
欧洲难民营未能保护女性免受男性暴力,部分可以归结于当局应对危机的速度不够,比如德国和瑞典当局(不过值得赞扬的是,这两个国家接收的难民人数远多于大多数国家)。[54]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因为世界各地收容中心的女性在面临男性看守时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2005年,美国一处移民机构的女性报告称,警卫在她们睡觉和从淋浴间、浴室出来的时候,都用手机给她们拍照。[55]2008年,一名被关押在肯尼亚警察局的17岁索马里难民在离开牢房上厕所时被两名警察强奸。[56]英国的耶尔伍德拘留中心多年来一直受到多起性虐待和性侵犯案件的困扰。[57]
鉴于来自世界各地的虐待报告源源不断,或许现在是时候认识到,想当然地以为男性员工在男性设施里和在女性设施里工作是一样的,是另一个展现性别中立是怎么变成性别歧视的例子。也许性别分隔措施需要扩展到卫生设施以外的领域,也许男性工作人员不应该凌驾于弱势女性之上。也许吧。但如果要做到这一点,当局首先必须支持这样一种观点:男性官员可能在剥削他们本应帮助、保护或管理的女性。而目前,当局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