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种可剥削的无成本资源

经济学教授休·希梅尔维特写道,未能获得所有这些数据的结果是,女性的无偿工作往往被视为“一种可剥削的无成本资源”。[18]因此,当各国试图控制支出时,最终往往是女性为此付出代价。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英国在公共服务领域进行了大规模削减。2011年至2014年间,儿童中心预算被削减了8200万英镑,2010年至2014年间,285家儿童中心要么合并,要么关闭。[19]从2010年到2015年,地方政府的社会福利预算减少了50亿英镑,[20]社会保险金被冻结到低于通货膨胀率,并设置了一个家庭的最高限额,而领取照护者津贴的资格取决于收入门槛,这个门槛却又跟不上国家最低工资的增长。[21]多么可爱的省钱招数。

问题是,这些削减与其说是节约,不如说是将成本从公共部门转嫁到了妇女身上,因为毕竟这些工作仍然需要有人去做。据女性预算组织估计,[22]到2017年,由于公共开支削减,在英国50岁以上的人中,每10个人里就有1个人(186万)的护理需求得不到满足。这些需求基本上已成为妇女的责任。

削减开支也导致女性失业率上升:到2012年3月,即紧缩政策实施两年后,女性失业率上升了20%,达到113万,是25年来的最高数字。[23]与此同时,男性失业率几乎与2009年经济衰退结束以来的水平持平。英国公共服务业总工会发现,到2014年,女性就业不足的人数增加了74%。[24]

2017年,英国下议院图书馆发布了一份关于政府在2010年至2020年间“财政整顿”累计影响的分析报告。他们发现,86%的削减影响由女性承担。[25]女性预算组织的分析发现,[26]到2020年,自2010年以来的税收和福利变化对女性收入的影响将是对男性的2倍。[27]雪上加霜的是,最新的变化不仅尤为严重地惩罚了贫困女性(单亲母亲和亚裔妇女受影响最严重[28]),而且还让本来就很富有的男性受益。根据女性预算组织的分析,实际上,在那最富有的50%的家庭中,男性从2015年7月以来的税收和福利变化中赚了钱。[29]

那么,为什么英国政府要制定如此明显不公平的政策呢?答案很简单:他们不看数据。英国政府(像全世界大多数政府一样)不仅没有量化女性对GDP的无偿贡献,也没有按性别分析预算。

自公共部门平等义务进入法律以来,英国政府一再拒绝(最近一次是在2017年12月)对其预算进行全面的平等影响评估,因此它事实上一直在非法运作。作为2010年《平等法案》的一部分,平等义务要求“公共机构在行使其职能时,必须充分考虑消除歧视(和)促进机会平等的必要性”。[30]在接受《卫报》采访时,女性预算组织的主管伊娃·内泽特表示,她不明白财政部在不完成正式评估的情况下如何能履行其法律义务。[31]她想知道:财政部部长们“是否在故意隐瞒其政策对女性的影响,因为真相令人难堪”?

如果果真如此,那将是极其愚蠢的举动,因为削减公共服务开支不仅不公平,而且会适得其反。增加妇女不得不从事的无偿工作量会降低她们在有偿劳动大军中的参与率。而妇女的有偿劳动参与率对国内生产总值有着重要影响。

从1970年到2009年,美国新增了近3800万女性劳动力,女性劳动参与率从37%上升到近48%。麦肯锡公司估计,如果没有这一增长,美国的GDP将减少25%——“相当于伊利诺伊州、加利福尼亚州和纽约州GDP的总和”。[32]世界经济论坛还发现,女性劳动力参与率的提高“是过去10年来欧洲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驱动力”。相比之下,“据报道,由于女性就业机会有限,亚太地区每年损失420亿至470亿美元”。[33]

本还可以实现更多的成果。整个欧盟的男女就业差距为12%(拉脱维亚为1.6%,马耳他为27.7%),[34]美国为13%,[35]全球为27%。[36]世界经济论坛计算出,缩小这一差距将“对发达经济体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使美国GDP增长9%,欧元区GDP增长13%”。[37]2015年,麦肯锡公司估计,如果女性能够以与男性相同的速度加入有偿劳动大军,全球GDP将增长12万亿美元。[38]

但她们没有,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时间。经合组织[39]和麦肯锡公司[40]都发现,在无偿照护工作上投入的时间与女性的有偿劳动参与率之间存在“强烈的负相关”。在欧盟,25%的女性认为照护责任是她们未从事有偿劳动的理由。[41]相比之下,男性的这个比例只有3%。

在英国,拥有年幼子女的妇女的受雇时间少于没有子女的妇女,而男性则相反。[42]这与墨西哥的情况相吻合,2010年,墨西哥46%的幼儿母亲从事有偿工作,而在没有子女的家庭中,这一比例为55%。男性的数字则分别为99%和96%。在美国,年轻女性的有偿工作就业率实际上相当高,但在成为母亲之后这一比例就会急剧下降,值得注意的是,“女性的生育年龄正在逐步推迟”。[43]

未能收集关于妇女有偿工作量的数据,也可能妨碍发展。联合国基金会高级研究员梅拉·布维尼奇指出,在低收入国家,很多培训项目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它们“建立在女性拥有大量闲暇时间的错误假设基础之上,之所以出了这种错,原因在于缺乏有关女性时间密集型工作安排的数据”。[44]妇女可能会报名参加这些项目,但如果项目没有考虑到女性照顾孩子的需求,她们就无法完成。这样一来,发展资金就会付诸东流,也会白白浪费更多女性的经济潜力。事实上,最好的创造就业的计划或许很简单,那就是在世界上每个国家普遍引入儿童保育服务。

当然,影响女性有偿工作的不仅仅是儿童保育。照顾老人也占用了妇女大量的时间,而且这方面的需求还将增加。[45]从2013年到2050年,全球60岁及以上人口预计将增长1倍以上。[46]到2020年,60岁以上人口的数量将有史以来首次超过5岁以下人口的数量。[47]随着年龄增长,患病人口也将增加。到2014年,全球近四分之一的疾病负担将出现在60岁以上的人群中,其中大多数是慢性病。[48]到2030年,英国估计将有600万老年人(占总人口的近9%)患有长期疾病。[49]而欧盟已经跨过了这一里程碑:10%的人口[50](约5000万公民[51])估计患有2种或2种以上的慢性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65岁及以上的老人。[52]在美国,80%的65岁以上老年人至少患有1种慢性病,50%至少有2种。[53]

所有这些照护需求(美国有4000万无偿劳动力,为生病和年老的亲属提供护理[54])都会影响女性的工作能力。女性照护者从全职工作降到兼职工作的可能性是男性的近7倍。[55]在美国,年龄在55岁到67岁之间的女性在无偿照顾父母的情况下,平均减少了41%的有偿工作时间,[56]有10%照顾老年痴呆患者的女性失去了工作津贴。[57]在英国,有18%照顾老年痴呆患者的女性休过假或缺过勤,有近19%的女性不得不辞去工作,要么是为了专心照顾家人,要么是因为她们的照护责任成为首要任务,有20%的女性照护者从全职工作转成了兼职。而男性照护者中只有3%的情况是这样。[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