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一些最基本的建议,比如如何运动来预防疾病,都是以偏向男性的研究为基础的。如果你在通用搜索引擎上检索抗阻力训练是否有利于减少心脏病,你会搜到一系列文章警告称如果你患有高血压,就不要进行抗阻力训练。[90]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担心它在降低血压方面的效果不如有氧运动,也因为它会导致动脉硬化加剧。
这些都是真的——对男性如此。和以往一样,他们是研究的主要参与者。但对女性的研究表明,这种建议并不是性别中立的。例如2008年的一篇论文发现,抗阻力训练不仅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女性的血压,而且女性的动脉硬化程度也没有加剧。[91]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女性的血压会比同年龄的男性高,而高血压与女性心血管疾病死亡率的关系比男性的更直接。事实上,女性的血压如果比正常水平高出20毫米汞柱,其死于冠状动脉疾病的风险是男性的2倍。这一点很重要,还因为事实证明,常用的降压药在降低女性血压方面的效果不如男性。[92]
所以综上所述:对于女性,降压药(基于男性受试者开发的)没有那么有效,但抗阻力训练可能会奏效。只是我们没法确切知道,因为所有的研究都是在男性身上进行的。而且这些研究还没有考虑到做抗阻力训练对于女性预防骨量减少和骨质疏松症方面的益处,两者均为绝经后高发疾病。
其他一些偏向男性的建议包括建议糖尿病患者做高强度间歇训练,这对女性糖尿病患者并没有真正的帮助[93](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可能是因为女性在运动过程中燃烧的脂肪比碳水化合物多[94])。我们对女性的脑震荡反应了解甚少,[95]“尽管女性患脑震荡的概率比男性高,而且需要更长时间才能从类似的运动中恢复”。[96]由于男性和女性不同肌肉纤维类型的比例不同,女性的等长运动疲劳程度较低(这与损伤后的康复有关),但我们“对这种差异的了解有限”,因为“发表的研究数量不足”。[97]
即使是像敷冰袋这样简单的事情也跟性别有关,很明显,女性应该和男性一样被纳入运动医学研究。[98]但是并没有。[99]研究人员继续对男性进行研究,就好像他们的发现对女性同样适用似的。2017年,拉夫堡大学的一项研究[100]在英国新闻媒体上广受关注,因为它证明泡热水澡具有与锻炼类似的消炎和降血糖反应。[101]这项研究发表在《温度》期刊上,副标题为“代谢疾病的可能治疗方法?”,研究中根本没有纳入女性。
我们知道男性和女性代谢系统不同。我们知道,与这一发现特别相关的疾病之一是糖尿病,它对男性和女性的影响也不同,[102]而且它是导致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心血管疾病的危险因素。[103]但尽管如此,该论文的作者始终未能承认性别差异与他们的研究有任何关联。他们引用了动物研究,而且这些研究同样全部是在雄性群体中进行的,也许最令人震惊的是,在专门讨论“本研究的局限性”一节中,他们完全没有提到该研究仅涉及男性是一个潜在缺点,只提到了他们“相对较小的样本量”。
曾有人试图要求研究人员在医学研究中确保女性的适当代表。1993年美国通过《国立卫生研究院振兴法案》,规定在联邦资助的临床试验中,若不纳入女性则属于非法行为。澳大利亚的主要资助机构为其资助的研究制定了类似规则,[104]欧盟也一样,事实上它更进一步,要求在临床前的动物研究中对两性进行研究。到了2016年1月,相关法规终于生效,[105]当时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还提出了一项要求:在其资助的试验中,数据必须按性别分类和分析(除非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不这么做)。[106]
其他积极进展还包括德国流行病学会在十多年前提出的,任何可能影响两性的研究中如果只纳入了一种性别,研究人员必须说明理由;[107]加拿大卫生研究院也在2012年提出同样的要求,并硬性规定研究人员在研究设计中考虑性和性别的问题。一些学术期刊现在也坚持要求论文在提交发表时应提供临床试验参与者的性别等信息。[108]
而英国落后于所有人,英国的主要基金资助者“在研究设计和分析中没有实质性地提及或要求考虑性别问题”,[109]而且尽管女性在冠状动脉疾病方面的发病率和死亡率较高,[110]但英国拨给男性冠状动脉疾病的研究经费远远高于女性。事实上,由于英国国内缺乏基于性别的临床研究,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名誉教授安妮塔·霍德克劳夫特曾写道,对于心血管治疗,“有必要利用北美和欧洲的研究,因为这些地区已对相关问题进行了调查”。[111]
不过,尽管英国的情况很糟糕,其他地方也依然存在重大问题。首先,我们刚刚看到的有关女性在试验中代表不足的例证表明,这些政策没有得到严格执行。事实上,对NIH的研究分析也发现了这一点。在NIH第一项呼吁将女性纳入医学试验的政策颁布4年后,政府问责局发布了一份报告,批评NIH“没有提供方便查找的、关于研究人群的人口统计学数据”,因而无从确定NIH是否执行了其自主提出的建议。[112]到了2015年,政府问责局仍在报告中称NIH“规定在临床试验中包括两性,但执行得很差”。[113]
美国制药商也仍然存在很多漏洞,他们不希望不和谐的雌性带着凌乱的激素进入他们整齐的临床试验,这样太昂贵、太麻烦了。规则只适用于NIH资助的试验,独立药企可以为所欲为。有证据表明,许多药企确实是为所欲为:2016年的一篇论文发现,“在一项行业调查中,四分之一的制药商没有专门招募足够数量的女性作为代表参与药物试验”。[114]当涉及仿制药时,FDA只规定了“指导方针”而没有规定规则,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些指导方针完全被忽视了。而NIH将女性受试者纳入临床试验的政策并不适用于细胞研究。
这样一来,现有的药物当然存在问题。每年有200万女性服用安定(Valium),用于治疗从焦虑到癫痫的各种病症,数十年来,该药一直被积极地推销给妇女。[115]然而,2003年的一篇论文指出,[116]在对这个俗称“母亲小帮手”的药物所进行的随机临床试验中,从未测试过女性。美国政府问责局1992年的一项调查发现,在可公开获得的处方药中,只有不到一半接受过性别差异分析。[117]2015年荷兰的一篇论文直言不讳地指出:“大量现有药物对女性的具体影响完全未知。”[118]
显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尽快着手解决这些数据缺口,若不填上这些缺口,女性(美国约80%的药物由女性摄入[119])就会因此死亡。一些用来在心肌梗死后立即溶解血栓的药物“可能会给女性带来严重的出血问题”。[120]其他一些通常用于治疗高血压的药物被发现可以降低男性心肌梗死的死亡率,但会增加女性心脏病的相关死亡率。[121]他汀类药物在世界各地作为预防心脏病的常规处方,主要在男性身上做了测试,澳大利亚最近的研究表明,女性服用高剂量的他汀类药物可能会增加患糖尿病的风险[122]——而糖尿病又是导致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心血管疾病的危险因素。[123]2000年,FDA要求药品制造商从所有产品中移除苯丙醇胺——许多非处方药的成分之一,因为据报道,它会增加女性脑部或脑部周围组织出血的风险,对男性则没有这种风险。[124]药物引起的急性肝衰竭在妇女中也更常见,[125]某些艾滋病毒药物在女性身上引起药物不良反应的可能性是男性的6至8倍。[126]
2014年,FDA发布的2004至2013年间药物不良反应报告数据库显示,女性发生药物不良反应的可能性远远高于男性:女性超过200万,而男性不足130万。[127]尽管死于药物不良反应的男性和女性数量大致相同,但在女性最常见的药物不良反应中,死亡只排在第九位,而男性的排在第一位。女性常见不良反应中排第二位的是药物根本不起作用(仅次于恶心),而且因药物无效而导致的死亡人数也无从得知。然而,我们确实知道,女性更有可能因药物不良反应而住院,[128]还可能经历不止一次。[129]美国200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新近从市场上被下架的药物中,有80%会导致女性出现更多的不良反应,[130]而2017年的一项分析指出,被FDA下架的“大量”药物和医疗设备对女性的健康构成了更大的风险。[131]
这一切都不能让我们感到意外,因为尽管存在明显的性别差异,但绝大多数药物,包括麻醉药和化疗药物,[132]都仍在使用不分性别的剂量,[133]这让女性面临过量服用的风险。[134]从最基本的层面上讲,女性体内的脂肪含量往往高于男性,再加上女性体内流向脂肪组织的血流更多(男性则更多流向骨骼肌),可能会影响代谢某些药物的方式。[135]例如,女性身体排出乙酰氨基酚(许多止痛药中的一种成分)的速度大约是男性的60%。[136]药物代谢中的性别差异,部分因为女性的瘦体重较轻,导致基础代谢率较低,[137]但也可能受到以下因素的影响:肾脏酶的性别差异,[138]胆汁酸成分(女性较少),[139]肠道酶的活性。[140]男性的肠道运送时间也只有女性的一半左右,这意味着女性在进食后可能需要等待更长时间才能服用只能空腹吸收的药物。[141]男性的肾脏过滤速度也较快,这意味着一些经肾脏排出的药物(例如地高辛——一种心脏用药)“可能需要调整剂量”。[142]
数千年来,医学运作的基础一直是这样一种假设:男性身体可以代表整个人类。因此,当我们谈及女性的身体,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历史数据缺口,而且它还在继续扩大,因为研究人员仍在忽视这种迫切的伦理需求:将雌性动物和女性细胞纳入研究。到了21世纪情况依旧如此,这已经算是一桩丑闻了,应该成为世界各地的报纸头条。女性正在死亡,而医学界助纣为虐,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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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生命热(vital heat),古希腊的医学概念,指人体内产生的热。亚里士多德认为,女性之所以没有精液,是因为女性的生命热少于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