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犁假说

Data2x(由希拉里·克林顿建立的一个受联合国支持的组织,正以游说活动缩小全球性别数据缺口)在2015年的一项分析中发现,许多干预措施根本无法惠及女性,部分原因在于女性已经超负荷工作,不管这些教育活动最终能给她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她们就是腾不出时间参加。[25]发展规划人员还必须考虑到妇女的(缺乏)流动性,部分原因是她们要承担照护责任,但也是因为她们不太可能获得交通工具,而且独自出行时往往面临障碍。

此外还有语言和识字障碍:许多项目都是用本国官方语言讲授的,而女性接受这种语言教育的可能性低于男性。由于全球女性受教育水平较低,女性识文断字的可能性也较低,所以书面材料也没有帮助。这些都是相当基本的问题,应该不难解释,但有大量证据表明,这些问题仍然受到忽视。[26]

因为许多发展举措要求最低土地面积,或要求参加培训的人是农户户主或者耕种土地的所有者,妇女就被排除在外了。另一些发展举措只关注有足够资金购买技术的农场,妇女也不在此列。这些条件都偏向男性农民,因为贫困农民主要是女性,小规模农民也主要是女性,而且她们绝大多数不可能拥有自己耕种的土地。[27]

为了设计出能真正帮助女性的干预措施,首先我们需要数据。但有时感觉我们压根没有在这方面努力。2012年,盖茨基金会的一份文件谈到一个不具名组织的经历,该组织旨在培育和分发主要农作物的改良品种。[28]但是怎么才算“改良”是农民说了算,而该组织在进行实地测试的时候几乎只跟男人讨论。男性农民表示,产量是最重要的要求,于是该组织就照着这个方向培育作物,结果农户并不采用改良后的品种,让他们十分吃惊。

决定只和男人讨论是很奇怪的。尽管我们的数据存在种种缺口,但至少能公认妇女从事相当多的农业活动:部分从事经济活动的妇女报告称,农业是她们的主要经济活动。[29]这个比例在最不发达的国家里是79%,在全球则是48%。该地区的女性农民并不认为产量是最重要的。她们关心的是其他因素,比如这些作物在整地和除草方面需要投入多少劳动,因为这些都是女性的工作。她们还关心这些农作物最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煮熟(另一份属于女性的工作)。新的高产品种增加了妇女在这些任务上的时间,因此,她们没有采用这些作物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陷阱,发展规划人员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跟妇女聊一聊,但他们似乎对这种想法有着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不过,如果你认为不跟妇女对话就设计出一种新的主要作物是一个糟糕的决定,那么你可以再听听发展中国家“清洁”炉具的历史。

从新石器时代开始,人类(我指的主要是女性)就开始用三块石头的灶台做饭。顾名思义:在地上垒放三块石头,上面架一个锅子,把燃料(木头或任何你能收集到的可燃物)放在石头中间。在南亚,75%的家庭仍然使用生物质燃料(木材和其他有机物)作为能源;[30]在孟加拉国,这一比例高达90%。[31]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生物质燃料是7.53亿人做饭时使用的主要能源。[32]这些人占当地人口的80%。

传统炉灶的问题是它们会释放出剧毒烟气。当妇女在不通风的房间里使用传统炉灶做饭,相当于每天吸了100多根香烟。[33]根据2016年的一篇论文,在从秘鲁到尼日利亚的许多国家里,炉灶产生的有毒气体是世界卫生组织指导标准的20至100倍,[34]在全球范围内,它们每年导致的死亡人数(290万)[35]是疟疾的3倍。[36]传统炉灶的低效令情况雪上加霜:用炉灶做饭的妇女每天要在这些烟雾中暴露3到7个小时,[37]这意味着,在世界范围内,室内空气污染是女性死亡的最大环境风险因素,也是5岁以下儿童的头号杀手。[38]室内空气污染也是造成全球总体疾病负担的第八大因素,它会造成呼吸系统和心血管损害,同时增加结核病等传染病和肺癌的易感性。[39]然而,正如通常主要影响女性的健康问题一样,“这些负面健康影响还没有得到过全面、科学、严谨的研究”。[40]

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各国发展机构一直试图引进“清洁”炉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他们最初的目的是解决森林砍伐的问题,[41]而不是减轻妇女的无偿劳动或消除传统炉烟对健康的影响。当得知环境灾难实际上是开垦农业用地造成的,而不是妇女收集燃料的结果,大多数发展机构干脆放弃了清洁炉灶的分配倡议。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人类学家埃玛·克鲁解释说,清洁炉灶计划“被认为是解决能源危机的失败之举,与其他任何发展领域无关”。[42]

但清洁炉灶又被重新提上了议程。2010年9月,希拉里·克林顿宣布成立全球清洁炉灶联盟。该联盟呼吁,到2020年,要增加1亿个采用清洁高效的炉灶和燃料的家庭。[43]这是一个值得称赞的目标,但如果要实现这一目标,如果真的要妇女使用这种炉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在数据收集方面。

2014年联合国的一份出版物指出,与水和卫生数据相比,各国关于炉灶获取情况的数据“十分稀少”,国家能源政策和减贫战略文件往往更侧重电气化。[44]根据世界银行2005年的一份报告,在收集人们的能源获取数据时,政府也更倾向于衡量新电网连接的数量,而不是发展项目的社会经济影响。[45]政府通常也不会先收集用户需求方面的数据(例如饮用水泵输送、食品加工、燃料收集),然后再开始他们的发展项目。而数据如此匮乏的结果是,时至今日,清洁炉灶仍然几乎完全遭到用户的拒绝。

20世纪90年代,一些炉灶技术员告诉埃玛·克鲁,使用率低是因为使用者来自“保守的文化”。[46]她们需要“教育”,才能学会如何正确使用炉子——哪怕到了21世纪,妇女仍然是替罪羊。2013年,一份由公益组织WASHplus和美国国际开发署资助的、关于孟加拉国5种炉灶用户体验的报告反复承认,所有5种炉灶都增加了烹饪时间,并要求使用者投入更多精力。[47]这使得女性无法像使用传统炉灶时那样同时处理好几件事,并迫使她们改变做饭的方式——而这又一次增加了她们的工作量。然而,报告反复提出的主要建议是改变妇女,而不是炉子。这些女性需要教育,需要了解“改良的”炉灶有多么了不起,而不是炉灶设计师需要了解她们平均每天工作15个小时,不应该进一步增加其负担。[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