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巴西棚户区有一种刻板印象,认为这里是非常糟糕的贫民区,贫穷、犯罪猖獗、无法无天,帮派在其间逡巡,居民生活在恐惧中。这种刻板印象有几分道理,但对许多棚户区居民来说,事实大不相同——他们住在社区自行建造的公共住房里,只是因为政府未能提供住房。棚户区是根据需求发展起来的,所处位置一般都很方便工作和出行。
MCMV项目建造的综合居民楼却不是这样,它们大多建在西区的边缘地带,2010年,里约热内卢住房部门主管安东尼奥·奥古斯托·韦里西穆将西区描述为“休眠区”,因为那里缺乏就业机会。[46]事实上,韦里西穆并不主张在该地区建造公共住房,他担心这样会催生更多的贫民区。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研究还发现,大多数被重新安置的人距其原住所远超市政法律所允许的7公里。[47]
42岁的路易莎原来住的棚户区位于里约热内卢富裕的南区,这里与市中心和北区提供了里约大部分的工作机会。她告诉海因里希·伯尔基金会的一名研究人员:“我走出家门,实际上就已经在工作了。交通四通八达,我不用走几里路去公交车站。”[48]她现在住在大坎普的MCMV公寓里,此地位于里约热内卢欠发达的西区,离她原本的家有50多公里。
由于附近没有工作机会,居民只能花3个小时前往北区和市中心地区,他们使用的交通基础设施,说得好听点,是较为有限。60%以上的新住房距离最近的火车或地铁站需要步行30分钟。[49]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人得不到合乎需求的公共交通服务,女性受的影响尤其大,因为里约热内卢也顺应全球趋势,由男性主导汽车所有权:71%的汽车为男性所有,男性驾车出行的可能性是女性的2倍。[50]
妇女之所以受影响特别大,还因为她们的照护工作是无偿的。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研究人员梅丽莎·费尔南德斯·阿里戈蒂亚告诉我,她采访过的一名女性在刚得知自己必须搬到MCMV综合居民楼时,感到非常恐慌。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且又怀孕了,之所以现在还能工作,全是靠她妈妈帮忙照看小孩。搬到离母亲和工作地点70公里以外的地方,意味着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住工作。而在新的MCMV里,儿童保育设施几乎“完全没有翻新或者扩建以惠及新住户”。[51]
政府的新综合居民楼设计加剧了托儿服务不足的问题。公寓本身是为传统的核心家庭①设计的,但核心家庭绝非棚户区的标准家庭单元模式。驻里约热内卢的城市规划专家特雷莎·威廉姆森博士说:“随便走进一个棚户区人家,这家人要不是三代同堂,那才真叫罕见。”她补充说,她“从未见过一个老年人独自住在棚户区里”。阿里戈蒂亚遇到的情况类似,她采访的大多数家庭里都有一位单身母亲,通常和孩子、上了年纪的父亲或母亲同住。但这些住宅单元“非常小”,其标准化设计“根本无法应对家庭潜在的多样性”,产生的副作用之一是新住宅区的设计无法兼容数代人混居棚户区时常见的托儿方式。
至于MCMV居民楼的公共空间,或多或少只考虑到了“巨型停车场”,尽管这里人有车的没几个,此外,“游乐场维护得非常差”,用的都是些廉价器材,所以用不到几个月就成了一堆破烂(而且再没有更换)。这些居民楼的设计似乎只考虑到了隐私,而不是社区。威廉姆森解释说,住在棚户区时,“你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甚至不需要有人专门照看,因为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对于那些习惯了这种亲密关系的家庭来说,新式居民楼往往令他们感受到孤立和对犯罪的恐惧。结果是“孩子们不怎么出去了,他们待在自己的公寓里”。而且“突然之间,妇女需要用一种在棚户区时不常有的方式来照看她们的孩子”。突然之间,她们需要托儿服务了。但她们根本得不到。
这甚至不是资源的问题。这是优先事项的问题。在2014年世界杯和2016年奥运会前,巴西在公共交通基础设施上投入了数百万美元。钱是有的,只是花在了其他地方。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引用了一项研究,发现新的快速公交专用道往往通向奥运设施所在的特权区域,使得“较贫困地区和市区之间的公共交通问题(……)无人问津”。[52]此外,据当地居民说,政府重新安置的重点似乎不是帮助那些需要改善住房的人,而是为即将到来的世界杯和奥运会的基础设施建设让路。
于是女人为此付出代价。居民克里斯汀·桑托斯在搬去大坎普的MCMV“食籽雀花园”居民楼后,丢了她在新伊瓜苏一个市场里的工作。“我得倒三趟车。”她解释说。[53]另一位妇女每天上下班要花上6个小时,精疲力竭之下出了车祸,险些丧命。[54]由于基本上没有其他选择,妇女开始在她们的新家开店,卖饮料和午餐盒饭、给人剪头发。她们明知这样做等于是在藐视分区法规,很可能会害得自己被赶走,却又不得不这么做。而在棚户区,你可以把你的家变成你的工作场所,因为那里不存在分区法规:从技术上来说,整个地区都是非法的。但政府的公共住房并非如此,作为住宅区,在家里做生意是被严格禁止的。
所以总体来说,巴西政府让女性远离了正式的工作场所(实际上那也是非正式的工作场所:在巴西720万名家政工人中,女性占了绝大多数),却不给她们提供合适的公共交通,也完全不提供儿童保育服务。[55]这么做实际上是强迫妇女把她们的家变成工作场所,因为这是她们手头仅有的选项。但政府早已把这视作非法。
公共住房不一定非得如此:还有另一种方案值得考虑。伊娃·凯尔说,在1993年,维也纳的政府官员决定建造一个新的住宅区,他们首先界定了“该空间使用者的需求”,然后寻找满足这些需求的技术解决方案。[56]这意味着收集数据,特别是按性别分列的数据,因为这个住宅区的服务对象是妇女。
奥地利国家统计局当时进行的调查显示,女性每天花在家务和育儿上的时间比男性多。[57](根据世界经济论坛的最新数据,奥地利女性无偿工作的时间是男性的2倍,在有偿和无偿工作中付出的总时间也更长。)[58]凯尔解释说,因此,官员设计了“女性工作城市I期”——之后还有II期和III期,以满足妇女在照护方面的需求。
凯尔说,首先地点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就是为了便于妇女履行看护责任。该小区紧邻一个电车站,小区里有一所幼儿园,而且附近有好几所学校,所以孩子们可以在很小的时候就自己出门(桑切斯·迪马达里亚加告诉我,占据妇女时间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陪孩子上学、看医生和参加课外活动”)。小区里设有一间医生诊所、一家药房和其他商店的商业空间,附近还有一座大型超市。它将多功能设计发挥到了极致。
事实上,女性工作城市I期的设计更像是一个精心营造的棚户区。它将社区和共享空间放在首位。彼此相连的建筑围绕着一连串的共享庭院(配有绿地和儿童游戏场所),每层最多有4个单元,从任何单元都可以看到这些庭院。同时,户外可见的透明楼梯井、公共空间的高亮度照明、只有通过公寓才能到达的明亮的停车场,都是为了提升安全感而设计的。[59]维也纳的另一个住宅区(无车模范定居点)则完全不设停车位,绕过了每套新公寓需配有一个停车位的分区规则。[60]相反,他们把钱花在公共房间和额外的娱乐区上。该住宅项目并不是专门针对女性的,但考虑到女性开车的可能性较低,而且比男性更有可能照顾孩子,其结果是满足了女性的住房和照护需求。
女性工作城市I期公寓在内部开放式的平面设计方面,也考虑到了照护工作。厨房位于每一套公寓的中心,站在这里,屋里的其余部分一览无余,也与俯瞰外部庭院的设计相映成趣。这不仅能让女性在厨房劳作的同时还能捎带照看孩子,而且把家务放在了房子的中心位置:这对“家务完全是女性的责任”的观念构成了微妙的挑战。这与费城一位地方官员的经历构成了鲜明对比——她说,她不得不反复追问那些把厨房建在三楼却没有装电梯的开发商:“把买的食品杂货和婴儿车搬到三楼,你自己愿意干这个活儿吗?”[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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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核心家庭,父母与未婚子女共同居住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