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纪念日

如雪如山 张天翼 32091 字 2024-12-15

我没有,真没有。

……哎,等等,这是什么?你下巴上长了个痘痘。

我知道。每次坐长途飞机都会上火长痘。

顶头已经有小白点了,我给你挤出来吧。

他捂住下巴。不行,你不要动它。

她掰他的手,掰不下来。他的身子在被子里半真半假地挣扎,弄得被子抖动出一道道的暗风,在身周窜来窜去。他说,你从来就不接受教训。你高三那年冬天冒出一脸痘,你天天挤,挤得脸上一块块红肿,老师都问你是不是过敏了。你都忘了?

想起来了。我那么难看的嘴脸你都记得?

他笑道,当然。

哎呀,真想杀了你灭口。

可是你好看的嘴脸我也都记得,从比例上来说,还是好看的更多。

她忽然觉得这对话变得无趣,像吃太甜的蛋糕吃腻了一样,一抬手关了灯,晚了,睡吧。

老王转身睡着之后,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背,下巴搁在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浅浅发白的疤痕,是大学时他踢球摔倒,被对方后卫的钉鞋踩伤的。

她尽情用全部肢体去感受他,用手臂内侧和大腿内侧磨蹭他弹性良好的皮肤。那是一具沉重结实的男性身体,像一件大得不可思议的礼物,一个巨型玩具,一个皮肉储蓄罐,储着她人生里几乎所有形象,好看与难看的嘴脸,十三岁、十六岁、二十三岁、二十六岁,他替她保存着她知道但没见过的自己。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私密的呼吸的声音,像一种发音简单的语言。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她送老王下楼去机场。他们一前一后进电梯,里面还有四五个人,有一男一女都牵着狗,都是早早吃完饭出去散步、遛狗的。两个女士向老王脸上身上打量了几眼。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栗栗趁机往老王身边挤了一下,双手抱住他手臂,头靠上去。

老王侧头看看她,见她卫衣后面帽兜的里子翻在了外面,伸手替她翻过来。电梯里人人都静止不动,只有他专注地做着那个动作,她一动不动,心满意足,他肉体的热度从外套里透出来,到达了她的太阳穴。

每次在陌生人环绕的场合,她总是会被激起更多的爱意。她早就知道,即使完全出于虚荣的理由,她也必须要有这样一个丈夫,无论在陌生人还是熟人那里,他都能为她引来嫉妒的目光。如果这两个人调换位置,结婚对象是第五岳,她会不会在面对王佩锵(这是老王的名字,意为君子的佩玉铿锵有声,多年来除了吵架,她极少用它。这个采自《诗经》的名字其实很美,但听得太多了,对她来说跟王呸呛无甚区别)时产生想要探索、占据的渴望?

电梯轿厢顶部是一块亮得能当镜子照的钢板,栗栗把头使劲往后仰,看到那上面自己的影子,一块白面孔,浮在灰黑的人头之间。

有些秘密是用来交流讨论的,否则就尝不到最有滋味的香气。不能跟老王说,总得跟谁说说,不然憋得太难受,最后栗栗跟一个女友说了,女友是她大学宿舍下铺,本科四年里数她俩感情最好。虽说感情好,婚后也有一年多没通话。她打电话过去,前五分钟各自交代自己生活进度。女友说,我老公今年派到厦门分部去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我怀疑他在那边不老实。真羡慕你跟老王,异国两年了一点不影响感情。

也不是一点都不影响。

女友明显兴奋起来。哎,你这是什么话?老王也出问题了?

老王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哎呀,哎呀!陶梨栗!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你鬼叫什么啦。也不是大问题啦,我没做太出格的事。

那也很惊悚了!我一直以为你跟老王永远是一块铁板,人间典范,你这一出问题,我觉得我世界观都坍塌了。

不用塌太多,我说了,我没做太出格的事。根本没发展到“那一步”,就只是吃个饭,拉个手。

那人什么样?我太好奇了。

是个自由摄影师,很奇怪的一个人。

摄影师,懂了,懂了,艺术家确实吸引人。咱们在宿舍里一起看过《廊桥遗梦》,是不是就伊斯特伍德那个范儿的?

没那么老啦!那不成父女恋了。也没那么帅,不过确实挺有才华。

这个人……他知道你有老公?

知道的。

一般男人找情人都是为那个事。奇怪,你不跟他发展“那一步”,他自己也不主动要求?

她想了一阵,说,他不是“一般男人”。

最后女友感叹道,你真厉害,真的,太有精力了。跟你比,我过得就跟一潭死水似的。

她挂断电话,静坐了一阵享受那种快感,她现在明白她一定要告诉某个人的原因,她要靠别人的惊诧羡慕来确认,冒这个险——后半辈子都受累于那个上锁抽屉的风险——是值得的。

又过一个月,又是一年书展的日子,她负责设计封面的摄影集在书展发布。在去Z城的火车上,她收到第五岳的文字微信。

——常编说你也来?

——我不去发布会了,直接跟你们吃晚饭。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 日吗?

还真是纪念日,他俩就是去年书展首日这天认识的。栗栗差点打了个“是”,她随即意识到,纪念和日之间那个空格不是手误,立即缩回打字的拇指攥在手心里,心说好险。

她从每次跟第五岳联络时似喜似悲的昏沉中醒过来,仿佛低头走路的人咚的一声撞了墙,才抬头四顾。她想起女友说的“奇怪”,又想起自己说的“他不是一般男人”。

跟去年一样,她直接去了饭局所在的餐馆。席中人员跟去年颇有不同,常姐解说道,姓赵的胖子跳槽去了香港公司当制片,几位去年见过的出版社编辑转行去写公众号做自媒体了。剩下几位笑道,我们是夕阳产业的守墓人。

第五岳坐在距离栗栗很远的位置,吃到半截,他让服务员加了一道板栗烧鸡。无人注意时他注视着她,吻了一颗栗子。她没有回报微笑,只向他投去复杂难言的目光,心中回响那句话,本来没有声音的文字,被她想象出了声音:纪念,日吗?

终席了,有人起哄让第五岳付账,第大师刚拿了个国际大奖!必须用埋单来补偿我们嫉妒到流血的心灵。

有知道这事的,立即跟着说,对对对!还有几个不知道的人说,哇,好犀利啊,老第,什么奖?

栗栗是不知情的那拨人中的,她有点惊讶,又有点失望,因为她自觉跟第五岳关系比在座的人都亲密,怎么拿奖这么重要的事,外人知道她还不知道?

知情者说,是荷兰一个摄影博物馆的奖,圈内也挺轰动的了。

第五岳的神情淡淡的,并无欣喜自得之色,我只拿了个提名奖,没什么厉害的。他站起身说,不过埋单我去,满意了吧?

众人走出包房时,栗栗收到一条信息,是个酒店的地点定位。她跟在人群尾巴上,听到第五岳在最前排大声说:不,那张绝对不是我最好的一张,你懂什么叫影调节奏吗?你懂怎么读摄影语言吗?……不不,你这样拿出来,这样看能看出什么?你们在手机上电脑上看图看太多了,照片是要在墙上看的,用什么药液什么相纸,放多大篇幅,一个环节选不对,照片就不对了,懂吗?

她低头给他回复:

——不,第五岳,我没做好准备。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他仍在激动地贬抑对方,自人丛中看去,能看到他那颗头,头发长度长过了耳朵,在脑后扎起一个栗子大的小髻。

回复在她手心里一振:

——今晚我心情很差,陪我。就今晚。纪念日是玩笑,可以只纪念,不日。

她没有立即回复。她不喜欢他这样用双关语开荤笑话。这时第一部分人站在餐馆门口,三三两两进行最后的告别,询问别人怎么走,打车开车还是坐地铁。有人欢快地大声说,哎,你跟那谁同路!你让他开车捎你一段呗。

推开玻璃转门之前,她又收到一条信息。

——就今晚,栗子。我明早就走,赶飞机去荷兰领奖。

有人越过她,替她开了门,说,陶老师,来。她朝那人笑着,踏进一角比萨形状的空间里,跟着面前一堵移动的玻璃墙慢慢走向前,看见第五岳站在台阶下面,离人群三四步的地方,正低头点烟,摄影包歪斜挂在肩头。

她在台阶角上站住,回复道:

——好。

——我去开车,开到下个路口的地铁口。你走过来。

十一

在驶往酒店的车程中,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她有一种不愿表露出来的慌乱,遂把脸转向车窗,装作陷入沉思。接下来该怎么发展?他说可以不做那种事,但毕竟他动了心思。动心思是真的,“可以不”是不是真的?在海边走走,欣赏海浪,那很好,真的跳到波浪里弄个浑身精湿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细看过那条酒店房间预订信息,不是双床房,是大床房。她还从没跟老王之外的男人同过床呢——在他工作室里那晚不算数,他全程没睡,也没上床。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进酒店大堂,第五岳拿出身份证登记。登记结束,服务员递来房卡。他们跟在另外一对中年男人身后走进电梯。轿厢上升时,栗栗又仰头往上看,但这架电梯顶上不是亮亮的钢板,贴了广告。

第五岳用房卡开了门,插卡,打开所有灯,她跟在后面进去。他把摄影包放在行李台上,走到窗前拉拢了窗帘。栗栗站在房间中央,又有一瞬间的不知如何是好。第五岳在关闭的窗帘前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笑里仿佛有很多意思,庆幸的,感激的,暧昧的,充满多种暗示。他历来最可爱的地方是明晰、纯粹,因此她觉得他这种笑很陌生,而且不好看了。

她把小行李箱也放在台上,脱掉外套挂进衣柜里,打开箱盖,换上自带的布拖鞋。第五岳拿出床头柜里的拖鞋换上,那种纸一样薄的简陋白拖鞋又让他丑了半分。她找到化妆包,说,我去卫生间卸个妆。

卫生间的灯都打开了,分散且亮度不一的光像没搅匀的饮料,让人精神涣散,她双手撑着洗手台,喘一口气,大理石台面冰着手心,倒觉得有些舒服。她打开化妆包,把几个瓶子翻出来,排成一列,有一处高度参差,又调整了一下。

她取出棉片,蘸了卸妆乳,正一下下擦拭眼皮,卫生间的门把手一动,门在面前镜子里开了,闪出第五岳的身影。

她叫道,哎呀!你怎么进来了?

他走到马桶前,劈开腿站立,平静地说,我憋尿。你又没在用马桶。

她惊愕地看着他拉开裤子拉链,掏出那截器官,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道啤酒黄的液柱从那短短一节肉体里射出来,他喉头发出呃的一声。

一股臊气迅速弥漫开来。在那股尿味里她整个人都僵硬了,所有爱怜荡然无存。

愤怒混合慌乱在她胸口搅动,感觉像晕船似的,她快吐了。他怎么能当着她的面,倾倒这种难闻的液体?他怎么竟全不顾忌地把这一面袒露在她面前?

老王和她在一起多年,仍然像男同学上男厕所、女同学上女厕所一样,锁门如厕,几乎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小解大解时的样子——她见没见过老王撒尿?当然,当然见过。但是……她不记得老王把她困在尿味里。

哗啦啦……尿柱冲击马桶水面的声音仍在继续,男人膀胱大,他这一泡尿特别长。她想冲出去打开抽风机,又觉得那样会惹人反感,只能死死屏着气,转回头盯着洗手台上的东西:一小桶洗手液,一个护手霜,一个小白瓷盆里用两口水养着绿萝,绿萝枝子上有四片绿叶,叶心像掌纹似的滋生黄色纹路。排尿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她回头看一眼,他用手急速抖动那一小段肉管子,收进裤子裆口里。她说,你怎么不冲水?他若无其事地说,你也来尿一泡吧?然后再冲。省水,环保。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她从未想到会被人邀请讨论她的尿。他当然看出她的窘态,冷笑一声,走到她身边扳开水龙头洗手,说,你觉得不好意思?有必要吗?人活世上谁不要吃喝拉撒?可以讨论吃饭吃什么菜,却不好意思讨论它们变化成的东西?

她僵硬地笑笑,过去按一下按钮,水哗一声冒出来,把颜色近似果粒橙的液体吸了进去,那种液体在管道里回旋搅动的咕噜咕噜声,让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一紧,仿佛那些尿液灌进了自己的嗓子。

他一边用毛巾搌手,正面反面,一边说,如果讨论杜尚的小便池,你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她说,等你给大小便拍出的照片让博物馆收藏了,我再跟你讨论。

他脸色一沉,轻轻把毛巾摔在台上,走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获得荷兰博物馆那个提名奖的事,跟着他走出去,对着他后背说,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他背对着她站在床前脱牛仔裤,先抽出一条腿,再用这边的脚踩住裤子,抽出另一条腿。她看到了他的屁股,内裤卡了一条在屁股中间的缝里,他回手揪出来,这景象太刺眼,她看不下去,走到一边,找出充电线给手机充电。然而写字台前也有镜子,她不可避免地看着他抬脚一踢,把裤子甩到床前,像蛇蜕似的软塌塌堆在那儿,又扬手把毛衣从头上脱掉了,随手一丢,露出里面的打底长袖T恤,喃喃道,屋里好热。

她说,你说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个吗?只拿到提名没有获奖?

嗯。他拿起床头柜上放的皮面大厚本。之前初选结果出来,我跟他们嘲讽过其中几张片子乏味,影调不够饱满,没有张力……但最后获奖的居然就是那几张。你想喝点什么?

啊?

今天是纪念日嘛——好吧,纪念,没有日,咱们叫一瓶酒上来喝?

她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你想干什么?把我灌醉了然后任你糟蹋?

这句话不幸又重了。他面色又阴下来,皱眉道,你真认为我是那种人?我要是想要……

他抿紧嘴唇没说下去,吁一口气,掉转眼睛去看天花板边缘,她笑了一下,给他接完,你要是想要睡女人,有大把的女徒弟求之不得,愿意倒贴上来,还是你要想我跟你睡,早就开口了?

不要乱讲,不要乱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他把大厚本扔在床上,走到衣柜前,拿出白色浴衣穿在身上,低头拴上腰带。

她深吸一口气,过去把那个大厚本捡起来,它最后面是客房服务内容,附带菜单和酒水单。她用缓和的语气说,我酒量很差,你要想喝,点一瓶度数低的行吗?

酒水单上的国产酒是小瓶白酒、啤酒、干红等,洋酒都是英文,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也以缓和的姿态凑过来,说,我看有没有德国百人城,那种可能适合你。哦,有的,有百人城焦糖奶酒和森林浆果酒,你想要哪种?

焦糖的吧。

好。不能喝寡酒,要点什么下酒的?

来两只螃蟹?

他终于笑了,翻两下那个厚本子里用硬塑料包裹的书页。螃蟹是没有的,能不能拿蟹黄味花生凑合一下?

没多久服务员送来酒、酒杯和花生,替他们开瓶,离去。两人在窗边圆几两边的沙发坐下,倒酒,碰杯,叮一声,第五岳说,栗子,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抬手捋一把自己的头发。她向他微笑,却不太敢看他。

按说,情人之间偶有口角很正常,一说一笑就该过去了。但她总提不起劲,无法集中精神,方才的一幕的打击太深重,她眼前总晃动那条散发臊气的弧线,一种气愤和羞惭从心脏里喷涌出来,雾气似的凝聚在四周,令世界在她眼中变形。她眼前这个男人,好像被什么狸猫换太子的阴谋偷偷换过了,不再是那个才华出众、古怪得可爱的摄影师,只是一个尿味难闻的男人。她终于明白接受一个人最关键的程序是什么。

第五岳给她的杯子斟满酒,她命令自己取杯饮酒,像控制一个纸傀儡。焦糖奶酒在她嘴里只剩一个焦字,焦虑焦躁的苦涩。

花生食罄,酒饮尽,时近午夜。房间里弥漫着惨淡、朝不保夕的气氛,好像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就要崩塌似的。她说,咱们睡吧。

他说,好。朝她挑起一边眉毛。

她说,不,我没改变主意,咱们安安静静睡一晚,行吗?

行,有什么不行。我从来没图你那个。他站起身说,我去上厕所。

她走到床边,看到他随意扔在地上的毛衣牛仔裤,蹲下捡起来,把毛衣和裤子都翻到正面,拿到衣柜处挂起来。衣柜就在卫生间对面,她挂衣服时,听到门里传来扑通一声,什么东西坠入水中的闷闷的声音。

一道厌恶的闪电从脊椎尾端一直蹿到头顶,她转头从衣柜前跑开,差点尖叫起来,不知道怎么躲避下一次可能来到的声音。她几乎是扑向电视遥控器,揿下红按钮,默默祈祷道,快,快开。一阵鼓掌的声浪突如其来地爆出来,像一群撞破门冲过来的救援人员,房间里顷刻充满饱含安全感的喧闹,她松一口气,坐在床沿上。

几分钟后,隐隐有抽水马桶的响声传来。门开了,他走出来,皱眉道,开电视干什么?

没什么。你不想看就关了吧。我先去洗澡。

不一起洗?

她摇头,笑一笑。

走进卫生间,她呆住了。马桶那一小摊水面上方的白瓷面上,有两个深棕色的斑点。那是大便没冲净的痕迹。她没法坐在这样的马桶上,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没有找到刷马桶的刷子,扯下一格卫生纸,抛上去,遮住那两个斑点。

十二

她无法接受不修片的真实图景。真相、真正的第五岳和她真正的情感,突兀地显现出来。水像被什么魔法瞬间吸走了,河床底子露出来,还有河底的污物与骸骨。

飞着的蝴蝶很美,你忍不住想去追它,然而一旦捏住蝴蝶翅膀,一切就毁了,你只能得到两根手指上糊涂一片的粉末和一只再也不美丽的虫子。

所有跟第五岳相关的美好时刻和遐想,犹如蝴蝶翅膀上的粉一样脱落了。

十三

他爬上床时,说,你记得一年前那次饭局上,我跟一个人翻了脸……

她说,我记得,那人说“我跟女朋友上床也带着肚子,你上床时带不带相机”。

他说,下次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你替我答。

她说,我可答不了。人家问的是女朋友,我不是你女朋友。

一上床她就转向自己那半边,裹紧被子。第五岳在她身后靠近,在她后颈上吻了一下,又一下,软软的又一下,翻译过来,是有点可怜巴巴的探问,请求,甚或撒娇。

她铁石心肠地摇一下肩膀,说,早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坐长途飞机吗?

身后窸窣声离远了些,他没有纠缠下去。

夜里她醒过来,蒙眬中还以为身上盖了一层沉重的热毯子,清醒过来才发现那是第五岳。有一瞬间她感到恐惧,想一把推开他,逃到地上去,但她随即发现他并无那方面的意图,他趴在她身上,呜咽着小声说,栗子,栗子,我难过死了,我太孤单了。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她更想把他掀下去了,这次是因为恶心。他的脸靠在她胸口,像在跟她胸口的树洞说话,一边吸溜鼻子一边抽气。她记起在那个海滩上,她第一次吻他时的念头:到底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能让这张脸失衡失控?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目睹了他的失控。恶心在加剧,但毫无反应是不行的,毫无反应违背她的良知,毕竟这一夜她仍是他的情人。她伸手胡噜他的头发,努力让动作显得温柔,转达抚慰的意思。他没洗头,头发油油得涩手。

她的手顺着他肩膀滑下去,滑过手臂,肋骨,腰……那些皮肉的密度、凹凸、手感都陌生得像拶指之刑。不,这里怎么可以多出一圈赘肉,这里本该有春草似的毛发怎么能光秃如盐碱地。手指尖读取的痛苦反射到神智中,具象成一个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的柔软斗室,她困住了。那不是亲爱的礼物,是软绵绵的迷途和悬崖,是一路跌倒滚落下去的石头阶梯,是一脚踩穿桥板漏下去踏到的淤泥。

一切都变得可怕,变成了有嘴巴和牙齿的东西。到这时,她唯一的愿望只是熬过这一夜,终结这一切。

他哭了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

清晨他先去卫生间洗漱,她起来换衣服,在写字台的镜子前梳头,平静地等待离散的时刻到来,就像火车将要到终点了,所有令人不悦的环境都变得可以容忍。

到床头找发圈时,她看见白枕头上有一根头发,不是她的,她的更长。是他的。她把那根头发拎高,吊在眼前,大概一只手掌长,那就是他们所能拥有的长度。

他回来,浑身只有一条内裤,露出膨起的小肚子,内裤橡筋圈上勒出汤锅把手似的两块肉。晨光里,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下一下梳理长发,不敢看他。

他从摄影包里拿出相机,端到眼前说,栗子,不要动。

十四

她本想在回Y城的火车上就跟他说,好歹又忍耐了两天。最后那句话还是发了出去:

——第五岳,你该剃头发了。把跟我有关的头发剃了吧。

他的回复仍然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张她在窗前梳理头发的照片。

他们没再见过面。

十五

老王回国,两人回老家过了春节,度完年假再回到Y城,休息两天,他还要回阿尔及利亚去,外派期还有半年。

晚上临睡前老王关门如厕,她忽然闯进去。哗啦啦的声音里,老王背对她站在马桶前,不回头地叫起来,哎,陶梨栗同学你怎么回事?这是男厕所!

她转到侧面,叉腰看着老王尿尿的样子,就像从没见过一样。她狠狠地死盯那条弧线,那种气味和姿势,然而什么都不能令老王变得丑恶,因为她是把他当成最肉体凡胎的人来看待的,她早就全盘接受了他的所有,他如此稳定而庸常,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失望。

老王又说,你就不怕把我吓出毛病来?他尿完了,撕了一格纸,小心地擦擦那个玩意,按下冲水键,问她,突击检查,查出什么问题了吗?我下次可要锁门了。

下午五点,她再一次送老王下楼去机场,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纸屑。老王扶着行李箱站住了,仰头看天,说,嘿,你瞧晚霞多好看!

他们原地不动,并肩站着凝望晚霞。蓝天已黯淡下去,撕碎棉絮似的云和搓成长条的云,都染成了粉色、紫色、橙色、金红色、靛蓝色……那颜色像美人眼上的眼影,美人困乏了想睡,眼皮半开半合,那层层蓝紫金粉也跟着困乏了,光快要收尽了,马上要沉入黑甜的梦中。

老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横过来拍了一张,她抱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手臂上。他低头看她,说,怎么哭了?……没事,只剩半年了,再坚持半年,咱们就大功告成。

她肩头抖动,带着哭腔说,王佩锵,我爱你,我只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你知道吗?

正月十五,她独个儿在家,给朋友们逐个发祝福微信。唯一知道她秘密的女友打来电话闲聊。

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自拍了,你的皮肤好像比去年还好,好厉害啊你,怎么保养的?

嗐,哪有变好?美颜镜头,加滤镜,再修修图嘛。

对了,你跟你那个摄影师情人,还在一起吗?

还在一起。

唉,你太厉害了,活得真精彩,那叫什么,风起云涌,波涛起伏。跟你比,我简直是一潭死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