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纪念日

如雪如山 张天翼 32091 字 2024-12-15

她照常过日子,独自工作,独自生活,每晚跟丈夫聊一会儿视频。跟第五岳,她很少发消息,偶尔用微信说上几句,但也没用过什么肉麻的词,倒不是怕人查看——本来也没人查——只是觉得没必要。他们似乎达成一种默契:那天海滩上的吻已经满足了对彼此的大部分需求。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走到黏腻、痴缠的境地。唯一的一次,第五岳给她传了一张自拍照,他坐在地铁座位上,拍摄对面窗户里的人影,两边各有一对依偎着的情侣。栗栗把那张图调大又缩小,端详一阵,回复了三个字。

——亲唉的。

她看到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还没跳出回复,就结束了输入状态,大概是第五岳想问这个词什么意思,问话还没打完就自己猜出来了:亲唉的,没有“爱”,只有“唉”,只有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阵,他回复道:

——这个词很好,我能不能借去做我某个系列的名称?

——可以。要付版权费。

版权费是三天后他请她吃的一顿饭。第五岳在外省拍摄结束回去,那晚她也到达Z城,两人约在一家餐厅见面吃饭。一见到他,她呆住了,他原本蓄到脊背中间的长发不见了,一根也没了,成了个光头。

他看着她的表情,无声地笑,笑得胸膛发颤。她说,你的头发呢?

剪下来,捐掉了。他抬头摸摸头顶,餐厅招牌的橙红色光反射在上面。

捐了?这还能捐?

对,捐给肿瘤医院,那儿有专门的机构,会把捐来的头发做成假发,送给化疗脱发的人。

为什么要剪掉?!就为了捐?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不是。走吧,进去吃饭。

第一天晚上他们吃了晚饭,各自回住处。第二天,她陪他在城里散步,步行了整个下午,第五岳只举起相机拍了两次,始终显出不满意的样子。

那天光线也不好,他们午饭后出发时天还清朗,后来高处的风推来了一块山脉那么大的云,把光都挡了。第五岳不说话,他缩回到不可侵犯的沉思中,并关上了门,这时他眼中有种冷冰冰的危险的光,甚至有些阴森。栗栗不敢跟他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他侧后方一步的地方,她有时走到跟他并排的位置,转头看着他,他恍如未觉。她觉得像从一个小窗口探视病人。但这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也很有趣,就像走在山上的玻璃栈道上,或者是,用舌尖小心地舔刀锋上的水果甜汁。

路过一条街时,他站住,打量街道斜对面:在海鲜大酒楼和美发沙龙中间有条窄窄的小路,路口竖立一个石头牌楼,牌楼脚底有一对石狮子,每只狮子头顶顶着一条大红牡丹花棉被,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拿出来晒的。

第五岳从取景框里看了好一阵,原地坐下来,就坐在便道牙子上,把摄影包也卸下,放在身边。

栗栗跟着坐下,问,不走了吗?

等一等。

等什么?

等红色。

过了几分钟他才解释道,我要等一个身上穿红色的人走过去。

栗栗点点头。他们等了很久,久到第五岳吸完了一整支烟,那天也真奇怪,平时街上总能碰见穿红外套红夹克甚至红裤子的人,但那天下午始终没有穿红色的人经过。第五岳不断看天上的光,又掏出手机看时间。栗栗说,红帽子红围巾是不是也算?

算。

又等了五分钟,她站起身说,我去买瓶水。

回来时她走到他身后,轻轻踢一下他的屁股,他转头看,讶异地看到她头上多了一顶红贝雷帽,颈上围着配套的红围巾。她拎起围巾带流苏的末端,抖一抖,我在附近店里买的,你需要这个身上带红色的人走过去吗?

他鼻翼两边出现浅坑。需要,太需要了。

她朝街对面走过去。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走得十分谨慎,每一步都全神贯注,中间暂停了一次等汽车过去,她走到了对面的街边。他已经站起身,一手端着相机,一手打手势示意她从十几米外开始走。

她以一个勇于抓住机会、终于被导演录用的新演员的心情走到海鲜大酒楼门前,转身,往石头牌楼走过去。走过去了,站定,转身看他,他搭起拇指食指比出OK,又挥手,意为再走一次。

于是她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完,她停下来,发现他并没举着相机,而是双手下垂,向她微笑。

她穿过街道,回到他身边,问,第二次你没拍?

其实第一次已经够好了。

那你还让我再走一遍?

我喜欢看。

那晚他们分别时吻得很长,彼此都觉得热情洋溢,原来对方仍有很多无法预测的奥秘,激起了陌生感和狂喜。

她跟编辑签了为第五岳的摄影集设计封面的合同。

他们见面的频率大致是:每隔三个星期,她到Z城去,和他吃饭,坐地铁,看画展,到海边散步。更多时候,她陪他在街道小巷里走,走很久。他们没上过床,谁也没提出那种要求。

一次他开车到火车站接她,车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后座,从窗里向她挥着手笑,她愣了一下。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第五岳在里面说,这是我一个学生,我顺路送她一程。

栗栗说,哦。她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徒弟”,也举起巴掌立在胸前,向那女人摇动一阵,当作打招呼。后备厢盖子缓缓打开,栗栗提着行李箱放过去,砸下车盖,又走回来,她不想跟那人并排坐后座,正犹豫,第五岳适时探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说,上来,我的包放你腿上,没意见吧?

栗栗心中喜悦,不动声色地拿起他的摄影包,坐进去,把包搁在腿上。这是她第一次坐副驾驶位。那女人在后面说,美女姐姐你好,师父,你怎么都不给我们介绍呀?

第五岳哼了一声。不用,没必要介绍,反正以后你们也没机会见面。

栗栗转头笑道,我叫陶梨栗,你好。又往第五岳的方向斜了一眼。别理他!他说话就这样子,不戗着人就不痛快。

年轻女人说,陶姐姐,我叫Joyce,哎哟,我们也早都习惯师父这么说话了,大家都觉得他这样超酷的!她穿雪白长毛外套和紧身皮裤,食指指甲上粘着一只金色甲虫,她反复掠头发时甲虫就从鬓边飞过去,飞回来。

这个Joyce下车前说,师父,我明天把拍的作业片发你邮箱,你要多写点批改意见哦。

等把她放在小区门口,车子开走,栗栗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白块块越来越小,说,我要坐到后面去吗?

第五岳说,不用。他看她一眼,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说,怎么了?

嗯,Joyce……第师父,你这口味够重啊。

他只淡淡说道,不要乱讲,也不要乱想。

此时天早就黑了,路灯的光从窗玻璃投进来,每开过一个路灯的光照范围,他的脸就变亮,再暗下去。明暗交替之间,他一字一字说,有时候,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不具有审美价值。

什么实用价值?

Joyce让我给她开一对一私教摄影课,按小时算,每小时……他说了一个非常高的数字。栗栗点头,再点头,说,太实用了,这简直!你下次问问Joyce她需不需要上PS美颜课?你从来不修片嘛。可我会修呀!我也可以给她一对一开课,教她怎么把自己的照片修成高圆圆。

他们笑了一阵。第五岳说,今晚我要在工作室加班,你陪我加班吧。

栗栗没有立即回答。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早晨站在衣柜前穿衣服的画面:我今天穿了哪条内裤?哪件胸罩?想完这个才想到,在计划里她并没打算跟第五岳上床。

她说,你工作室有两张床?

一张。

那不够睡。

说了我今晚加班,我不睡的。你睡床。

你又没工夫跟我聊天,让我过去干什么?欣赏你工作的英姿?

第五岳没说话。他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来盯着她,表情十分认真。今晚我希望你在那里。你愿意就去,不愿意,我送你去酒店。

他到这时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用整张面孔表达出不畏惧失望的平静期待,她迎着他的眼睛,短暂地走神了一忽,就像考试遇到不会做的难题时,先翻到后面看下一页题目,她想:到底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能让这张脸失衡失控?……

他仍在等着她。

她说,我今天穿的内裤不好看,是紫色蕾丝的,我买回来就后悔了,可是内衣不能退,没办法只能穿了。不过,确实不好看。

他说,你为什么要跟我描述这个?好奇怪啊你。我根本没打算探索你内裤的颜色。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抬手指指太阳穴,现在好了,这里都有画面了。紫色蕾丝,嗯,是不好看。

工作室在一处居民区的顶楼,是跃层房,一段木楼梯通到上面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台,放了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另有一个房间是暗房。一边墙上垂着灰色背景布,立着灯板、反光屏、遮光灯罩等等,其余几面墙密密麻麻悬挂镶框子的照片,有风景,有人脸。靠墙还有一张乒乓球案子那么大的工作台,一个书架,一条沙发,一对半人高的音箱。比较奇怪的家具是一只北冰洋冰柜,卖雪糕用的那种(后来他告诉她,冰柜用来储存他搜罗来的进口相纸,有些品牌的相纸已经停产,托朋友从国外高价买了寄回来的)。

栗栗本以为在这里会觉得舒适。他们进来之后,第五岳像每个刚到家的人一样娴熟、自如地忙碌着,走动着打开所有的灯,放下包,脱外套,打开电脑,弯腰在电脑上不知操作什么。人工作的地点,往往是他这个人的延伸。她站在工作室中间,望着他的背影和光亮的后脑,感到这房间和所有家具都是他的异化,是从他冷漠不可捉摸的那一部分变化衍生出来的。她像个害怕被抓住的人似的左顾右盼,不敢挪动地方,想起小时她爸妈回老家奔丧,把她送到一个阿姨家暂住,就是这个感觉,她看不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位置,她在此没事可做,因此也无法产生牵绊。

落地音箱里传出大提琴乐曲声,第五岳直起身,回头说,坐,我今晚要熬到后半夜了。等下我煮咖啡,你喝不喝?

你要我陪你熬着吗?

不用,你可以上去睡。

那就不喝了。

好。你要去卫生间吗?在那边。保洁阿姨每周打扫三次,还挺干净的。不过我没安热水器,你想洗澡的话,只能洗冷水。

你一直洗冷水澡?不用热水?

啊。

她走进卫生间,难以控制地四处侦察一番。没有,没有女性停留过的痕迹,比如马卡龙色牙刷、卸妆液、半管口红。黑色瓷砖地上也没有带指甲油颜色的指甲碎片,这就是一个标准单身汉的盥洗室。她先试着按了一下抽水马桶,见冲水无故障,才坐下小便。站起来,揿了冲水键,刚要离开,又转身把马桶圈掀起来。长期没跟丈夫住一起,她已经习惯一直让马桶圈放下来了。

卸完妆,洗完脸,她抽出一片卸妆棉,藏在洗漱用品架最右侧的漱口水下面,除非有人擦架子或刻意搜寻,否则看不到它。又把一支眉毛镊子搁在放卫生纸卷的小篮里。这举动跟小狗在电线杆下撒尿差不多,她终于轻松起来,朝镜中人“嘿嘿嘿”扮出奸笑声。

她走出来,大提琴的声音令房间像个美术馆或展览厅,第五岳坐在电脑前,鼠标频繁地嗒嗒作响。她凑过去看屏幕,这是什么?

是下个月我的四节摄影课的PPT。然后还有我给一个电视剧剧组拍的剧照,得全部修一遍,交给他们宣发方。我打算今晚一气做完。

你不是从来不修片吗?

我自己的片我不修,这些不算我的。这些属于“有实用价值”,可以不具备审美价值。

她站着看了一阵,说,我去睡了。他像终于想起她的身份似的,扬起头,在自己嘴唇中间点一点。她弯腰在他点到的地方吻一下,转身离开。

上了楼,她带着一点恐惧抖开床上的被子,被子里有一股轻微油腥气,幸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床单被罩都是深灰色,枕套的灰色稍浅一些,看不出有没有脏印子。他在楼下大声说,你怕不怕光?只开一个台灯可以吧?

可以。

音乐呢?

不要紧,你开着吧。

顶灯灭了,只剩一团黄黄的啤酒色的台灯光,大提琴乐曲声也减弱下去。她躺着看手机,微信里老王发来一张餐桌图,同事们在一家新餐馆的聚餐照,她回复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关掉手机,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感觉身在晃动的火车卧铺上。

她以为睡着会很困难,然而根本没胡思乱想多久,就失去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睁开眼,室内光线很暗,只见面前一个圆圆的镜头。她哼了一声。快门嚓地一响。蒙眬中一个压低的声音说,嘿,栗子。别,你别喊名字,别喊错了。我只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剃了光头。

栗栗想说我不会喊错名字,那得是多迟钝的人干的事。但她不想让他闻见嘴里的隔夜口气,所以只是紧闭嘴唇,用鼻子说,嗯。

第五岳口中喷出苦涩的咖啡气息,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剃光头发?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每次遇到中意的女人,都会把头发剃掉,然后让它慢慢重新长起来,就像结绳记事一样。以后我的头发长度,就是我遇到你的时间长度。

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钩住他脖颈,往自己这边紧紧搂了一下。

他说,我要走了,现在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紫色蕾丝?

她点点头,掀起被子。她上身的T恤没脱,下身穿着内裤。第五岳看了一眼,替她把被子放下掩好,说,也没那么难看。不过我私人觉得,内衣最好只用黑色或白色。

在春风和夏天的热浪里,第五岳的头发一毫米一毫米长起来,他给每个阶段的自己都拍了照片。他也不是彻底地跟人群和圈子隔绝。比如,其实他不爱跟同行交流,但他会带栗栗去看摄影展,多半是圈内朋友的展览。在展品比观众多的雪白房间里,他悄声说,这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能集一切俗套之大成。你看,他想表现孤单,就用暗黑影调,拍雪山拍湖,就用慢门长曝,这都是多滥大街的手法!

如果这个人像你说的这么差,为什么还会得奖?还能开个展?

因为他有一把子傻力气,这家伙靠着卫星地图在尼泊尔山区徒步两个多月,找到了山里一块从没人发现过的湖,然后绕着圈拍了一星期,拍了几千张片子。

她看着第五岳的脸,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是嫉妒了,而且乐于在喜爱的女人面前贬低同行。这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坏,像素描画里的阴影线,反而让他变得具体。她在肚皮里嗤笑了几声。

看完展览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在百度百科上读到的媒体报道,故意说,我记得你也到秘鲁的安第斯山脉去徒步过。

他说,那些片子拍得,都不好。我全删掉了。

跟第五岳在一起时,栗栗不好意思拿出手机来拍东西,后来第五岳发现了,说,不要紧,你就照自己的喜好随意拍,我从来没笑话过非专业人士的照片。你用手机拍出来的,是你的视角,是你对世界的理解。总不能因为世上有了拉斐尔、伦勃朗,别人就不画画了吧?

这段话通透宽容,让她颇为感动。她说,是,我估计伦勃朗家的小孩上幼儿园,也要画恐龙和蝙蝠侠的。

后来她在他工作室中看到了那一辑“亲唉的”,主题是地铁,拍地铁的照片很多,这一组的中心是地铁车厢中间竖立的铁杆,有人倚在铁杆上用手机看电视剧,后面抱着小孩的女人回过头偷偷一起看;地铁刹车那一刻,有人像跳钢管舞似的手抓铁杆身子往后仰倒;几只手在铁杆上挨碰着握成一串,有老有少,有的手背有文身,有的粗壮手指上套着极粗的金戒指,最下面是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手;铁杆两边各自伸出两对人的两双鞋,脚心倾斜着相对,一边是黑丝绒高跟鞋和红色滑板鞋,另一边是覆盖泥灰的旧皮鞋和军绿解放鞋。

最后一张是第五岳曾给她看过的自拍,当时栗栗的注意力都在第五岳身上,没注意到画面里的铁杆,那根杆立在画幅中间,把摄影师的身子切成两半。

她说,这一组真好。

她现在知道,不能夸某某照片美,在摄影师那里美是贬义的,是个“脏”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时候,说好就行了。

但他说,并不好。是约稿,没有办法。

不久后她收到Z城寄来的一件快递。她从没给过第五岳自己的地址,应该是他找编辑常姐要的。大信封里装着一沓冲洗出来的照片。一共三十二张,都是她。

出于自尊,她在他面前从不主动要求他为自己拍照,但每次他对她产生兴趣,端起相机对准她咔嚓一声,她心中都会亮起跟亲吻相同瓦数的激动和快乐。快门的一声可媲美一支短歌。那不是地下情人在表达爱意,不仅仅是。更重要的是艺术创作者的青眼把她人生中的某一瞬间从平庸生活中打捞起来,放进了排队等待不朽的艺术品队列里。

不过因为没有修片,她浑身的瑕疵都清清楚楚,困倦时失神的双眼、硕大的眼袋,生理期颧骨上起的痘疮,鼻翼两侧粗糙的毛孔,随意坐着吃冰激凌时忘记缩回去的小肚子,仰拍角度拍出的双下巴,还有她睡着时嘴巴张开的样子。有一张是并坐吃饭时,他把相机伸到两张椅子中间拍的,能看到松弛的下巴肉和因咀嚼而变形的脸颊。

有几张堪称丑照,她看一眼就扣着放在书桌上,不愿再看了。面对真实的自己,实在没那么容易。

最美的一张,是她穿戴红帽子红围巾走过石头牌坊。那时她心知自己在镜头里,挺胸收腹,脚尖在高跟鞋里绷着劲。

她真想用这张图当微信头像,真想把它传到朋友圈上,发到微博上,发到豆瓣广播里,但想想跟老王编谎话太累,还是作罢了。

他们也尝试互相了解。她问他,你有什么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

第五岳说,喜欢好看的。不喜欢不好看的。

能不能举几个例子?给一些有操作性的条目?

比如,喜欢熨得很平的衣服,不喜欢皱巴巴的衣服,喜欢颜色协调的菜,不喜欢一塌糊涂的菜……

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选择纯黑色的菜,搭配纯白的米饭?

有可能。哦,还有,我很讨厌女人一边哭一边小心地擦眼泪,用手指关节在眼睑下面蹭掉眼泪,还要看看手指头,看有没有把睫毛膏蹭下来。

他拿出相机,找了一通,找到一张照片给她看,葬礼上一个女人正查看手指。

她耸起鼻子表示不解。他说,因为这样很假,真的。如果你是全心全意地哭,根本就不会顾及会不会哭花了妆,根本想不起那种事。

她说,我明白了,是不是你曾有个前女友,跟你分手时一边擦泪一边看手指,从此你就对这个场面产生了恨意?

他说,不要乱想,不要乱讲。

十月底老王回国了一趟。跟他同在阿尔及利亚的同事踢球摔断了胫骨,公司派他把伤员护送回国内,可暂留两天,放个小假。栗栗在家赶工作,没到机场接他。他们一向不搞接机送机这些阵仗大、性价比低的花样。将近午夜,老王坐出租快到家时给她发消息,她换了鞋下楼去迎。

站在小区铁栅栏门里等待时,她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有罪恶感,而是怕自己会产生安娜·卡列尼娜那种反应——安娜在火车上初遇沃伦斯基后,再见到丈夫,觉得丈夫的耳朵都变丑了。

然而老王没变丑。她远远看他低头从车后备厢拿行李,那个侧脸还是好看极了。她长长地松一口气。

浴室里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毛巾,老王进去洗澡,门虚掩着,栗栗倚在门框上,两人在咝咝的水声里说话。

她问,照顾同事麻不麻烦?他说,帮他上飞机上的厕所最麻烦,其余还好。

又问,飞机餐给的什么?吃得饱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做点吃的?

答,咖喱鸡米饭,味道还行,就是量少,不管饱。不过现在太晚了,我不吃了。明早咱们出去吃早饭,吃顿好的。

等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把吹风机插好插销,让他坐下,给他吹头发。拨弄他的短发时,她的心慢慢定下来。屋里开着两根橙红灯管的电暖气。他说,怎么不开加湿器?太干了。她说,加湿器不知怎么回事,响动特别大。

他说,我明天看看。花洒喷头那个水线也开始乱喷了,该除一除垢了。也明天弄吧。

吹完头发,她收好吹风机,两人爬上床。他问,盖一层被子会不会冷?

应该不会。

你昨天盖了几层?

两层,但是今晚多了个你,你就是36.8摄氏度的一个加热器。

但是刚才天气APP发了提醒,说今天夜里大风降温,咱是不是再拿一条毯子,搭在下半身,保险一点?

哎呀,天气预报真的准吗?真降温了再说。

你是说,等夜里冻醒了,再爬起来盖毯子?

不行吗?

冻醒了多难受啊,你不嫌难受?

嗐,你要觉得肯定会冷,那你现在就把毯子盖上,盖你那半边,我先不盖,万一冻醒了我自己起来盖自己,这行了吧?

这行!老王赤裸身子爬起来,到柜子里找毛毯。他的背影皮肉紧绷,动作时有小条的肌肉在皮肤下窜动,臀部浑圆地鼓胀,粗壮大腿侧面有一道股外侧肌造成的长条阴影。她躺着,欣赏这不管看多少遍还是忍不住凝睇的景致。第五岳的肩膀比老王窄,更肉一些;老王瘦,肩宽而薄,不过她还没看过第五岳的裸体,没法完整地做比较。

老王回到被子里,她伸出手臂拧灭了床头灯。他翻个身,在五秒钟内入睡,发出睡眠时特有的松弛的呼吸声。她平躺着回忆他们的谈话,发现聊的商量的全是吃呀喝呀,冷呀暖呀,什么东西坏了,盖什么被子,全是这些。

她也转过身,跟他背对背,身子往后挪一点,臀部碰到了他的臀部,一块热乎乎的肉体,她又把一个脚尖尽量向后伸,直到触上一个圆滚滚的小腿,脚趾感觉到那上面软中带硬的毛发。

老王没有醒。他睡眠一向好得出奇,高考、结婚典礼、时差都不能影响他的睡眠。多了个男人,被子里暖得像窝藏了一个夏天。她想起第五岳的话:有时不具有审美价值的东西,具有实用价值。

第二天老王整日在家,忙于修理他不在家时滑出正轨的家具和电器。栗栗照常工作,画图,开着音乐,老王在听歌上没什么进取之心,他不去记歌手和歌曲的名字,平时需要听歌,就把音乐网站的排行榜打开,顺序播放Billboard和UK单曲榜的前100名。他把加湿器拆开,检查,修理好了,加足水,让它喷出雾气;拿小苏打兑了热水装在塑料袋里,套在花洒喷头上化解水垢;给抽油烟机清理了油斗;又找出备用的椅子脚套,给家里所有椅子更换了保护套。

栗栗说,你再看看阳台的花,不知道是不是闹虫子,最近叶子都黄了,一片接一片地死。

老王到阳台去看,远远地大声说,是虫子,是红蚜虫。他把七八盆植物,刺梅,仙客来,四季海棠,等等,都搬到客厅,打开窗户,用喷雾器逐片叶子喷杀虫水。

遇到他喜欢的歌,他就跟着哼哼,说,这歌在阿尔及利亚也特别火,卖烤肉的小摊子上都在放。

她看他怡然地忙里忙外,心想如果是第五岳干这些家里的杂务,是什么样子?他那双拿摄影机的手,去刷抽油烟机的油斗?难以想象。出于多年习惯,她非常想给老王讲述第五岳这个人,讲他的工作,他的长发和光头,他不同于常人的说话行事方式。他们一向如此,把所有单独获得的见闻倾诉给对方,逐个细节讨论,然后就像一起经历了那件事。但现在她需要悄悄锁起一个抽屉,不让他翻动。这种罪恶感带来的刺痛也被藏进抽屉里,留待无人时拿出来,咂吮那新奇的苦味。

夜里他们过了一次夫妻生活——用的还是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交媾的姿势。他们尝试过新体位,但总不如最开始的熟练舒服——过完了,先后去卫生间清洗,又回到床上躺平。她说,你在那边,会想这个吗?

有时候想。

会憋得慌?

有时候会。跟你说,我有几个同事会去找妓女……他翻个身面向着她,夜灯照上去,还是中学里那个后座男生的脸,带着难以消除的天真和轻信。他说,他们不敢找黑妞,怕传上艾滋,但当地一个小黑居然能给他们找来白种人妓女。

她笑了。那你动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