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教授解释道:“被害人血液中出现凶手的DNA型,可能是DNA提取失败、实验受到污染或PCR增幅失败导致的结果。”
考虑了多种可能后,本田教授指出:“从被害人试样中得出的条带型号,绝不可能是凶手的DNA型。”
没错。被害人心脏的血液中怎么可能混入凶手的DNA?鉴定书上的照片非常暗,根本看不见16型条带。当这个事实通过底片公之于众,检方是这么解释的:“这个不是条带,是凝胶染色时的斑点。”
德田律师在记者见面会上反驳道:“不管是实验目的外的条带还是染色失误,科警研鉴定的问题在于有人对鉴定照片动了手脚。照片很可能显示了凶手的DNA型,可检方却不加以查证,直接裁剪了照片。如果这些事能简单说明,当初就没必要隐瞒。我们认为这种行为是私自篡改。”
篡改——这个词的分量很重,真相已如此明朗,检方要消除嫌疑确实很难。即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非常疑惑,为什么鉴定照片要卡在“41-46”的正下方裁掉?
岩田律师怀疑“饭塚事件”涉嫌“有罪推定”。小I失踪案发生前,小I曾经出现在久间家中,检方是不是强行将这个信息与本案联系在了一起?
福冈县警方在审判中给出了如下证词:“一年级小学生小I失踪,久间可以说是最后接触小I的人。小I来到被告久间家中,之后下落不明,没有目击者。”
可我在采访中发现,事实稍有不同。
那一天,小I确实到过久间家,但她是和自己的弟弟一起去的。小I的弟弟与久间的儿子在幼儿园里是朋友。那个周日,久间在院子里给围墙上漆,妻子也在家中,没有所谓的危险状况发生。
久间被捕的第二天,警察对其住所进行彻底搜查。他们甚至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想要寻找跟案件有关的物证以及久间是萝莉控的证据,可是一无所获。
还有久间袭警的事。报道中提到,久间出言挑衅便衣警察,询问他们的身份,用修剪枝叶的大剪刀将警察刺伤。可是,知情人士是这样说的:“当时刑警正在翻久间家的垃圾,被久间发现了,他大声喝问,双方便拉扯起来,这时他手里的大剪刀伤到了刑警。这一过程中,刑警们始终没有公开身份,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便不成立,只能算伤害罪。可是,不久之后,其中一名刑警自杀了。”
自杀的理由已经不得而知。但“饭塚事件”的侦查演变成了一场必须对自杀刑警有个交代的战斗。
至此,我为自己在东京都找找旧报道、点点鼠标就对案件妄下判断的行为感到羞愧。现场调查面临距离远、交通不便的问题,但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想起之前的一次采访经历。那时,结束了对德田律师的采访后,我在居酒屋一角与他闲聊起来。
德田律师从一审起就为久间辩护,久间被执行死刑后,他依然为再审四处奔走。他究竟如何评价久间,又是带着何种想法一直为他辩护的呢?我放下手中的筷子,直截了当地问德田律师:“我大胆问一句,德田律师,您是不是相信这个案子是个冤案?”
德田律师听后低下了头,随后抬起头,端正坐姿,眼神坚定地望着我,轻轻开口说道:“死刑执行后这种想法尤其强烈。我觉得,久间是清白的。如果更早申请再审,或许就不会执行死刑。感觉是我们杀了久间……”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在饭塚市的商业街走访商户。
案发时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引起了我的注意。案发当日,一家店铺的店员看到了疑似被害人的两个孩子。如果这两人真是被害人,从时间上看,久间就有不在场证明。
时间过去这么久,商业街都变了样。我要找的店铺如今变成了一个仓库。通过四处走访,我找到了当年目击到两个小朋友的店员。这位女店员对我说:“只看到她们背着红粉相间书包的背影。当时我也是这么对记者说的。”原来这只是一个没有确认目击对象身份的“蹭热点报道”。
就在我道了谢,准备结束采访时,这位店员小声嘀咕了一句:“以前也有人来打听过这事。”
我问是什么时候,她说不久之前。接着又说道:“那人说她是被捕那个人的妻子。”
我沉默了。
申请再审的久间妻子低调地生活在饭塚郊外的一栋房子里。作为罪犯的家属,她经常面对大众严苛的目光,还有人往家中扔过石子。他们的孩子也常被欺负,被叫作“狗熊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如今这家人成了遗属,仍在拼死抗争。可纵然日后获胜,恢复的不过是名誉,一条鲜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执行死刑真的正确吗?日本司法人员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吗?以DNA型鉴定为定罪的证据,真的不需要有丝毫犹豫吗?
那日清晨,久间一定在福冈监狱看过《死刑执行命令书》。
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要求信息公开后,我们看到了如下内容:
法务省刑总秘第一千四百七十六号
福冈高等检察厅检察长 栃木庄太郎
按照审判结果执行平成十九年二月七日关于久间三千年的死刑呈报。
平成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法务大臣 森英介
这是一份A4纸大小的文件,文末盖了法务大臣的印章。二月七日的呈报,指的是检方写的《死刑执行呈报书》。
这份以福冈高等检察厅检察长佐渡贤一的名义提交给法务大臣的《死刑执行呈报书》共有五页,其中写道:“如下文所记,确定对此人判处死刑,发出执行死刑的命令。一、确定死刑者姓名为久间三千年……”“侦查线索及抓捕过程另外附纸记录。”
那三张关键的附纸记录内容都被涂黑了。
如此重要的公文为何被涂黑?在一份名为《死刑案审查结果》的文件中,除了第一页的《犯罪事实概要》,从第二页至第九页,整个页面被涂得乱七八糟,根本无法辨别上面写了什么。我想知道其中如何评价MCT118法,却连文件里到底写没写都不知道。
《死刑执行处理书》里的执行见证人一栏也被涂黑了。
福冈高等检察厅 检察官███
福冈高等检察厅 检察事务官███
为什么连检察官的名字都要隐瞒?检察官是独任制,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起诉、求刑。为什么要将这个拥有巨大决定权的人隐藏起来?
我决定去问问见证过死刑的检察官。
“检察厅会派出检察官见证死刑的执行。从判决到执行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情况下,派去见证死刑的检察官已经不是庭审时的检察官了。”
我听后觉得很意外。原来要求死刑的检察官与见证行刑的不是同一人。见证人读了法务省送来的相关文件,了解案情后,出发前往监狱。
“监狱狱长会将检察官带到刑场。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刑场是一个铺着木板的干净场所,上面亮着裸露的灯泡。见证人坐在刑场对面的椅子上等待。不一会儿,正面的拉门打开,眼睛蒙了白布的死刑犯被刑务官夹着两腋带出来,脖子很快被套上了绳索。”
刑场墙壁的背面,有三到五个并排的红色按钮。每个按钮前站着一名刑务官,他们同时按下按钮,由于油压作用,死刑犯脚下的地板瞬间一分为二。到底是哪个按钮触发了装置,连刑务官都不知道。
“地板一分开,受刑者立刻掉落……我们和刑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听不见。我所在的房间一直播放佛经。我们要等待三十分钟,直到受刑者死亡。然后受刑者脖子上的绳索会被取下,医生上前验尸。检察官确认人已死亡。”
检察官的见证到此为止,之后再收殓遗体,移交给家属。
“当天的工作到中午就算结束,回到检察厅后,会收到装有三万日元现金的信封。这就是所谓的慰劳金吧。之后检察事务官撰写《死刑执行处理书》,检察官签名,工作结束。”
不把慰劳金打入银行账户,是为了不让检察官家人发现他去见证了死刑的执行过程。
见证人是如何被选出来的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抽签选出来的。”
抽签,领三万日元,坐在椅子上见证死亡……我要是检察官,也会希望把自己的名字隐藏起来。
事先声明,我不反对死刑。我认为重罪应该严罚。可是,死刑是不可逆转的刑罚,它不能出现万一,如果真的出现万一,该怎么办?保持沉默?还是道歉、查明原因、制定措施防止同类事件再次发生?
“免田事件”是怎么办的呢?
免田被逼供,含冤入狱,在狱中度过了三十四年,通过不断申诉无罪,最终推翻了死刑判决。
再审中,熊本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伊藤铁男一直要求判处免田死刑。免田无罪释放后,他写了长达两百页的反省文提交上级,同时起誓:“侦查工作要经得起任何考验。竭尽全力展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侦查,是检察官的使命。”
可免田释放后不过八年,又发生了什么呢?
菅家被误抓。
又过了十七年,时任日本最高检察厅副检察长的伊藤铁男来到菅家释放后的记者见面会,在众人面前致歉:“作为一名检察官,起诉了无辜之人,令其入狱服刑,我感到十分抱歉。”
不是说“侦查工作要经得起任何考验”吗?
免田与菅家在律师会馆握手时,我心绪难平。这个场景里,我除了见证他们重获自由,还看到了警方和检方的一错再错。
菅家冤案后,检察官们还能轻易说出“希望今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之类的话吗?
我从一个栃木县记者口中听到过这样的事。菅家释放后的记者见面会上,负责警备的警察跟记者们闲聊时说:“菅家就是凶手。”
记者们连忙追问,那个警察回答:“前辈们都这么说,一定不会有错。”明明没有任何依据,不知为何这样的话却传遍了整个警察局。
他们酿成冤案后真的反省了吗?警方并没有意识到当时侦查工作的问题,也没有理解依赖DNA型鉴定必须承担的后果。那些话依然会到处传播,用“科警研说的”“前辈说的”“就是凶手”等表达给无辜之人贴上标签。
我至今无法忘记一九八三年采访免田时发生的一件事。他当时的表情仍烙印在我脑海中。
当时,我们在熊本市吃过晚饭后打车回去。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免田突然扭头问司机道:“你认为免田这人怎么样?”
当时在熊本,“免田事件”人人皆知。免田继续问道:“那个人是真杀了人,还是被冤枉的?”
车内一片漆黑,司机看不清后座上的人,估计也想不到免田本人就坐在自己的车里。
“免田啊,他就是凶手吧。一个清白的人怎么会被抓起来呢?不是还被判了死刑吗?这次虽然无罪了,但我认识的一个警察也说他就是凶手呢。”司机笑着操作方向盘。
“是吗……”免田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
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落寞的表情?
路灯照亮了免田的侧脸。我想找一些话来安慰他,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下车后,免田开口道:“那是大家的真心话吧。”
严刑逼供的警察、对供述内容深信不疑的检方与法院、跟风报道的媒体……我切身体会到现实的严酷——纵然被判无罪,也无法让每个人都相信他是清白的。我呆呆地目送免田在夜路上渐行渐远,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回响在夜色中。
这一幕仿佛发生在昨天。
* * *
[1]在日本,车辆靠左行驶,汽车的驾驶座设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