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在受灾地与东京都之间来回奔波,之前中断的国会答辩重新开始了。
五月十六日,参议院的行政监督委员会上,风间议员向警察厅的刑事局长金高雅仁提问,如何将首相的指示体现在侦查工作中。金高局长回答:“‘足利事件’与其前后发生的针对女童的恶性案件,不可否认有同一人作案的可能性。”
“前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说法,因为“后”发生的只有一起“横山由佳梨事件”。这意味着警察厅终于承认“北关东连环杀童案”的可能性。
但他接下来的回答却含糊不明:“警方会全力开展侦查工作。”
面对这样的陈词滥调,风间议员追问道:“局长,您这是典型的官方回复,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请简明扼要地回答,新一轮侦查工作的指示是否已经下达?”
“我们一贯秉承这样的理念开展侦查工作,并没有下达新的指示。”
“您的意思是,即便首相做出指示,侦查机关也可以不作为吗?”
我胸口像灌满了铅,沉重无比。
警察厅虽然承认有同一人作案的可能,却迟迟没有将这五起案件认定为“跨区域重要指定事件”。这到底是为什么?
金高局长还说:“这些案件中,对于时效未过的,我们会考虑上述可能性开展侦查。”
又是时效。那么便只剩一起“横山由佳梨事件”可以查了。纵然媒体全力报道、国会议员强烈要求、日本国家公安委员长松口承认、首相明确答复,侦查工作依然毫无进展。
最终,被害人家属开始行动了。
这时的关东地区依然笼罩在地震的阴影中。足利站附近的市民广场会议室里,五个家庭第一次聚在一起。促成此次会面的,是横山由佳梨父亲横山保雄的一封信。
大家好,我是横山由佳梨的父亲,我的女儿在群马县太田市弹珠游戏厅里失踪。冒昧打扰各位,十分抱歉。以前大家都认为,足利市发生的三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群马县两起案件的凶手另有其人。如今看来,这五起案件很可能是一人所为。但检方与警方迟迟不肯行动。因此,我想与大家见面,商量一下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菅家已经出狱,可自己的女儿到底被何人所害却仍是未知。报道中出现的那个酷似“鲁邦”的可疑人物,让一直盼望由佳梨归来的父母看到了一丝希望。
家属们彼此都不认识,于是衫本纯子当起了中间人,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由佳梨父亲信中的话感染了其他家庭。有田芳生议员也出席了这次聚会。
横山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发言。“在新闻中看到国会质询时,我觉得自己必须行动起来。但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如果五起案件的家属们携起手来,或许会推动事情的进展。”横山先生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场的家属们深受触动,各自谈起了案发之后的生活。
第一起案件的被害人福岛万弥的父亲福岛让说:“案发后过了十二年,有一天,我接到警方的电话,说抓到凶手了,那人就是菅家先生。可是,最后我们这起案件以不予起诉告终。不久,我妻子便去世了,直到去世,她都还以为菅家先生就是凶手。”
听完这话,我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事,发生过就无法改写。
福岛先生继续说道:“都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才突然告知我们这是起冤案,而且真凶已经因为追诉时效逃脱法律的制裁。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吗?我无法容忍。犯罪就是犯罪,与时效无关。我每天都在想,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些……”
“福岛万弥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年,长谷部有美遇害,她的父亲长谷部秀夫至今对将女儿带去弹珠游戏厅而后悔不已。
“我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她失踪那天,我们夫妻俩找了三个小时,可怎么都找不到人……凶手一定还躲在某处,如果不抓到他,我女儿的灵魂无法获得安宁。”
群马县被害的大泽朋子的父亲大泽忠吾,案发时独自一人在富山市工作。那个时间已经没有列车,他直接打车回了家。
“回来的路上,我不停在电话里问,找到人了吗?那段时间无比漫长。刑警在家中装了电话追踪器。那一带一向安全,我始终无法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他并不知道邻县也发生了诱拐杀童案。一年零两个月后,人们在利根川河边发现了大泽朋子面目全非的尸体。
“看到尸体时,我不肯相信这就是我的女儿。可看到头骨修复后的面孔,我一下认了出来……追诉时效早就过了,我也放弃了。这五起案件应该是同一人所为,就是那个叫‘鲁邦’的男人,这就是真相。”
接着,小真实的母亲松田女士发言道:“警察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又出事了啊。第二天我们找到了女儿的尸体。由佳梨至今不知身在何处,有美与朋子是失踪一年多后才被发现的。我不知道我们家算不算幸运,各位的心情肯定比我们更加煎熬……”
我一时哑然。幸运……没有经历过这些事的人,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从那以后,我对生不再眷恋。我没有尽到一个家长的责任。女儿的第三个祭日结束之后,我对她说,如果你在那里很寂寞,就托梦给妈妈,妈妈随时可以过去陪你。”
松田女士还谈到了与我的相遇。“清水先生来采访时,我一开始很排斥,心想现在才来打听案件有什么用。但听了清水先生的话后,我才发现他并不像以前那些记者,只想从我嘴里套话。他告诉我,抓住的人并不是真凶,仅凭这一句话,我就动摇了。”
想知道真相。想做个了断。这是所有被害人家属的诉求。五个家庭如今聚到一处,互相倾诉,这场景让人无法不感动。
这次聚会取名为“足利、太田未破连环案家属会”。
六月二十九日,他们在参议院议员会馆举行了记者见面会,报纸、杂志、电视台、网络媒体等纷纷到场。在记者长枪短炮的包围下,横山先生紧张地握紧话筒,说:“我们成立这个家属会,是希望警方与检方能够彻查此案。我们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可如果家属们携起手来,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记者见面会上,有田芳生等十名国会议员一并列席。
风间直树议员发言道:“这是一起连环诱拐案,在日本前所未有,至今仍未侦破,被束之高阁。如果警方、检方再不行动,侦查机关便只是徒有虚名,成了摆设。”
三原纯子议员接着说:“五起案件都没破,这令人恐慌。凶手再次犯罪的可能性非常大。即便有时效这堵高墙,也必须侦破案件,不能让案件随时间流逝而淡去消失。”
大泽朋子的父亲大泽先生说:“希望警方能为我们伸张正义,我们期盼警方能够重新开展侦查工作。”
松田女士当天没有出席,但表达了一段自己的想法。“如今人们都指出这些案件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人,警方却不答复、不行动,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如此毫无诚意的做法,我无法接受。”
其实记者见面会前几日,警方已经有了动作。栃木县警察局致电松田女士,说:“我们这儿有个紧急情况想告诉您。”
得知这个消息,我立马从受灾地宫城县赶回北关东。拜访松田女士的两名警察一进门便直奔主题。“那个酷似鲁邦的男人不是凶手。我们接到警察厅的通知,今天也告知横山先生了。”
他们的解释还是老一套,说警方、检方推荐的鉴定人检测出的DNA型与“鲁邦”不一致。
松田女士再次要求返还小真实的衬衣,结果警察含糊地回答说:“衬衣已经作为证物移送检察厅了。”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同一天,群马县警方也拜访了横山先生家,做了同样的说明。
两个警察局在同一天采取行动,应该是警察厅的指示。同一时刻,警察厅的警察也出现在支持家属会的国会议员面前,要求面谈。面谈内容还是关于凶手与“鲁邦”DNA型不一致的事。
无论对家属还是我,真凶是“鲁邦”还是另有其人都不重要。我们真正想要的是真相,是案件的侦破。
警察厅到底在干什么?
傍晚,日本电视台的员工餐厅冷冷清清。我一个人吃着饭,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富士山与丹泽山地后面的夕阳。神奈川县的最高峰蛭岳被笼罩了一层耀眼的橘色光芒。
红色的东京塔右侧,国会议事堂的三角屋顶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格外显眼,霞关巍峨耸立在皇居前。议事堂里响起“鲁邦”的名字,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三年前,宇都宫地方法院驳回“足利事件”的再审申请,案件转至东京高等法院,高等检察厅与辩护团对峙。之后,因媒体压力不得不实施的DNA型再鉴定证明了菅家并非凶手,科警研登场。法院判决菅家无罪后,警方却迟迟不捉拿真凶。等国会议员开始问责,法务省立刻砌筑时效这堵高墙,警察厅也安排群马与栃木两县的警察跑到被害人家属面前做无谓的解释。
“足利事件”的中心分明是渡良濑川,众人却始终围着霞关打转。
其间就算有其他记者尝试调查,写出了一些与连环案、“鲁邦”相关的报道,警方每次都矢口否认。
很快就要日落了。太阳隐入群山间,霞关没入黑暗。看着眼前的光景,我暗下决心,要调查那起案件。
我离开座位,朝电梯走去。按下电梯键的瞬间,如同按下了引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