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地找来父亲的不是检方吗?现在却说得好像是家属内部的纷争。这回答根本无法让人接受。
行政监督委员会上,这件事也成了焦点。
“被害人的衬衣为何不能还给家属?”风间议员质问小川副大臣。
后者给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这其中是有内情的。”他继续答道:“衬衣中检测出了疑似凶手的DNA型。”如果他指的是铃木鉴定结果里的DNA型,那衬衣作为证据的效用,不是早已结束了吗?
检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能将这件事的原委如实报道。
检方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公众的质疑。曾是检察官的落合洋司律师说:“实在找不到检方不归还衬衣的理由。《日本刑事诉讼法》中规定了证物归还的相关手续。用不合常理的理由拒绝归还证物是违法的。”
违法。我把律师的发言一字一句地记录了下来。随后,落合律师谈及了此事与“饭塚事件”的联系。“检方或许担心当时鉴定的关键性错误会被公之于众。”
原来也有人是这么认为的。
日本律师联合会(简称“日律联”)向首相与法务大臣递交了一份《请求设置冤案原因调查究明委员会的意见书》。这份意见书认为,要查明冤案发生的原因,仅靠内部调查是不够的,因此请求设立独立的第三方调查机构。意见书提及了“足利事件”中检方拒绝归还衬衣的情况。日律联就衬衣的保管状况询问宇都宫地方检察厅,只得到“妥善保管”的简单回复。意见书严厉指出,“宇都宫地方检察厅检察官的态度让人怀疑,检方的目的是要让这件短袖衬衣无法实施第三次DNA型鉴定”。意见书中还写道:“当务之急是尽早对短袖衬衣实施DNA型鉴定,通过MCT118法等鉴定方法确认凶手的DNA型。”
如果重新对衬衣进行鉴定,或许可以解决铃木鉴定与本田鉴定之间有所差异的问题。
不知道铃木教授如何评价自己的鉴定结果,我们也电话采访了他。对方回答道:“不是自不自信的问题,是靠数据说话。我只是将用科学手段得到的数据提交了上去。”他的语气非常沉着。
当衫本纯子问到衬衣的第三次鉴定是否可行时,铃木教授的回复是:“虽然我已经得出一个结果,但再鉴定或许会出现不同的结论。”
与此同时发生的一件事震动了整个警察厅。
科警研在针对本田教授的意见书中写道:“本田鉴定中,PCR增幅是通过个人方法实现的,没有使用质量管理有所保障的市售试剂盒。”他们将本田教授没有使用试剂盒作为批判的依据之一。
熟知DNA型鉴定的笹森学律师接受我的采访时指出:“再审中出现MCT118法的鉴定结果,检方与科警研估计都慌了。于是他们转而指责本田鉴定中没有使用试剂盒。而铃木教授使用了试剂盒,值得信赖。”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铃木鉴定中所用的试剂盒被曝出质量问题。
质量管理本应十分严格的试剂盒居然被污染了,在制作过程中混入了不知何人的DNA。
试剂盒发生污染是很严重的事。警察厅购入的试剂盒已被用于全日本两万五千起案件的DNA型鉴定中,虽然一发现问题便停止使用,可警察厅却将消息封锁了数月。在此期间,他们或许已将两万五千个鉴定结果删除。
松田女士曾对我说:“检方不肯把衬衣还我,我就说,那请你们再认真地做一次鉴定,找出真凶。可他们也不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案子了结?无论我们怎么说,检方都不理睬,他们只想自保,既不想承认错误,也不想陷入麻烦。”
我决定打破胶着的现状。
二〇一一年三月六日,特别报道节目播出了。节目名字是《ACTION!特别版 连环杀童案出现新情况》。《文艺春秋》中的“鲁邦”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我决定趁热打铁。主持人笛吹雅子走进演播大厅,节目开始。
“‘北关东连环杀童案’悬而未决,我们持续地采访报道。终于,一名可疑男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本期节目将对此进行追踪报道。”
节目持续了一个小时。
“有一个人与本田教授的鉴定结果完全吻合。”我作为解说员,向观众传达“鲁邦”与凶手DNA型一致的情况。
节目的嘉宾是若狭胜律师,原东京地方检察厅公安部部长。
“五个年幼的孩子相继失踪,甚至死亡,这对居民的安全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如何处理这起连环案,我认为检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狭胜律师的这段发言令我感激不尽。这次节目的总制片人依然是衫本部长。他为了节目的播出四处奔走,甚至做好了丢饭碗的准备。由于节目中有关可疑人物的内容是我们独立调查的结果,若不下定决心,节目根本无法播出。
演播厅内,主持人继续说道:“我们向侦查机关提供了消息,为了侦查工作顺利展开,其间未做任何播报。可侦查迟迟未推进,案件依然没有侦破。”
节目中还谈到了那八起将MCT118法鉴定纳入定罪证据的案件。
“这是关乎正义的问题。只有侦破这五起连环杀童案,才能挽回大家的信任。”节目最后,若狭胜律师总结道。
当天,这些内容以简讯形式反复播出。
三月八日,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中有人提及此事,地点就在二〇〇〇年追究“桶川事件”中侦查渎职情况的会场。我屏息注视着会场。首相及阁僚悉数列席。
参议院议员有田芳生开始质询。他高度关注此案,曾前往案发现场,走访了相关人员。
“有人在渡良濑川岸边目击到一名男子,日本电视台报道了这名可疑男子,称此人与本田鉴定中的凶手DNA型在三十多个位点上完全一致。而且,《文艺春秋》刊登了日本电视台社会部记者清水洁先生的文章。这名男子在一百万亿分之一的误差率下与凶手的DNA型一致,并且在案发当日与游戏厅里的小真实交谈过。在如此明确的事实下,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是如何看待这起案件的呢?”
被点名的日本国家公安委员长中野宽成站了起来,说:“警方是在考虑案件发生的所有可能性后,基于法律与证据展开侦查的。再审中,检方委托的DNA型鉴定被采纳为证据,我们认可该结果。”
他的回答只承认了铃木鉴定。接下来他又说道:“您指出的三起案件,准确地说,应该是五起,都是针对女童的诱拐杀人抛尸案,失踪地及抛尸地都在足利市或附近,而且离得不远,从这几点来说,警方也意识到有同一人作案的可能。”
我不禁低呼了一声。日本警察最高层的人终于言及连环犯案的可能性。
“我认为,应当在不否认其关联性的前提下查证所有可能性。”
我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终于看到希望。
四年前,我因一个怀疑走上了“北关东连环杀童案”的采访之路,今天,日本国家公安委员长亲口说出了应当开展侦查工作的话。
日本被撼动了。
“一个练习高尔夫球的人目击到这名可疑男子,说他很像漫画中的鲁邦三世……”
在国会议事堂这样庄严肃穆的场所,在列席阁僚面前,一个漫画人物的名字多次出现。之后,当时的首相菅直人开始讲话。
“‘足利事件’非常令人痛心。四岁的小女孩被杀害并抛尸荒野;菅家被冤枉成凶手长期服刑;相邻地区接连发生了五起类似案件……为防同类案件再次发生,警方必须认真应对。”
三月十日,《文艺春秋》四月刊即将发行。题为《他是凶手的证据!》的文章将带读者回顾之前报道中的所有内容。
事情进展到此,其他媒体想必也无法再袖手旁观——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离开了国会议事堂。
然而,三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令这一切化为泡影。
东日本大地震。
我与笛吹雅子直奔受灾地。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们没日没夜报道的连环案顷刻之间功亏一篑。这难道是“鲁邦”带来的厄运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掠而过。地震造成前所未有的伤亡破坏——核电站爆炸、余震不断、无数人下落不明……作为一个新闻人,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是尽早抵达现场,举起相机,将采访内容传播出去,让所有人了解眼下发生的一切。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东北受灾地,追寻海啸留下的痕迹,在海岸线徘徊。名取、盐灶、石卷、南三陆、气仙沼、大船渡、釜石、山田、宫古、田老、久慈……无论走到哪里,目之所及都是无垠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