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事件”在二〇〇五年五月时效已过,更不用说之前的“福岛万弥事件”“长谷部有美事件”“大泽朋子事件”。
也许会有人认为,已经过了时效,那就没办法了。但我觉得不能简单地将追诉时效的逻辑用到这个案子上。
对此菅家也很愤怒。“太奇怪了。警察错抓了人,把我关进了监狱,真凶就可以逃之夭夭了吗?一定要抓到真凶!一定要破案!”
导致追诉时效过期的是办案中犯错的警察、错误起诉的检察官以及九年来一次次错判的法院。当初的再审申请被搁置了五年多,他们又怎么能说得出“不知不觉过了时效”这样的话?这是一起冤案,必须重启调查。
可媒体选择集体沉默。
我在本书开头就写过,我非常讨厌追诉时效,尤其是杀人案的时效。自首是死路一条,躲得时间够长就能一笔勾销,如此一来,凶手肯定会选择后者。这样的人断送了别人的人生,最后却因为时效过了就得到豁免,让人无法忍受。
我始终无法理解这一规定,所以坚持报道,希望能够制伏时效这个可怕的妖怪。曾经,有个男人自称是震惊全日本的“府中三亿日元抢劫事件”的凶手,虽然当时追诉时效已过,我还是去采访了他。还有一起杀人案,当时大家都在热议凶手是否会因追诉时效而逃脱法网,最终在时效将至之前,嫌疑人福田和子落网,我立即动身前去福井采访。金泽市发生的金融业夫妇被枪杀案过了追诉时效,我去采访了始终无法接受事实的被害夫妻的独生子。一直以来,我尽我所能做着抨击追诉时效的报道,重案时效也终于从十五年变为二十五年,最后废止。
然而,所谓的废止,也只适用于那些时效未过的案件。
除了“横山由佳梨事件”,其他案件都已过了时效。可是,菅家是清白的,他替真凶服了十七年半的刑,这笔账该如何算呢?在日本现行法律下,难道就没有别的突破口了吗?
我不断地查阅资料,进行调查,终于发现了一项例外规定。
《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四条第二项规定,案件中的嫌疑人一旦被起诉,时效就会停止,其效力同样适用于该案的共犯。这是专为多人犯罪的案件设置的,以防逃逸方因时效而躲避了法律的制裁。有法学专家认为,如果出现“误抓的起诉”,时效停止的效力也适用于真凶。
通过司法解释,总会有办法制裁真凶,至少应该从时效期限内扣除菅家被起诉到受审的九年时间。这完全是愿不愿意做的问题。
实际上有这样的先例。
有个名叫大坂正明的男人曾被警察厅指定为“重要通缉犯”,罪名是“杀人”“放火”等。这起案件发生在一九七一年,比“足利事件”早了十九年,时效之所以还未过期,是因为被捕的共犯因患病导致审判中止,适用于《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四条第二项规定。
除此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被害人是警察。警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杀害自己人的凶手。而我,也不允许任何罪犯逃脱法律的制裁。
其实,目前已有证据可以锁定真凶——小真实的衬衣。凶手留在衬衣上的DNA型已经通过最新鉴定法得到。
那一天终于来临。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我一直在等的人的名字。我慢慢接起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是司法界人士,也是DNA型鉴定专家。他压低声音,一口气说道:“我听说结果出来了。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就是同一个人啊!”
我紧握手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一直追踪的“鲁邦”与“足利事件”真凶的DNA型是一致的。高精度的STR法显示,不仅男性独有的“Y染色体”一致,连男女共有的“常染色体”也完全一致。
分毫不差——挂掉电话后,这个词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一瞬间,我的推论变成了真相,困扰多年的疑问得到解答。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立刻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我得告诉侦查机关。这不是媒体可以随便发布的头条新闻。
我向衫本部长报告,请他联系侦查机关的高层。事关重大,必须与关键人物碰头。
两周后,我与这位领导面谈,对方听完我的话说:“我会想办法,你们能不能再等两个月?”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跟我约定会积极推动案件侦破。我与他握手告别,心里预感案件会有进展。
也许“北关东连环杀童案”终于可以侦破,“鲁邦”也会锒铛入狱。到时候,我们也能知道横山由佳梨的下落了。为了不影响警方办案,我决定远远观望。
一天,我看到这样一幕:夏天,群马县,烈日下的弹珠游戏厅前站了个男人,正别有深意地观察着这家店。他穿着褐色T恤,从兜里掏出手机,几分钟后,一群穿着褐色T恤的男人聚了过来,陆续进店。每次店门一开,游戏厅里嘈杂的声浪就混着烟草的浓烟一起涌出来。这些男人分散在店内不同位置,开始玩弹珠。他们时不时转动椅子,用犀利的眼神看向其中一个客人。那个中年男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仍在自顾自地玩弹珠。
中年男人就是“鲁邦”。
那群穿褐色T恤的人是县警察局的侦查员。在侦查领导的命令下,侦查一科的警察开始确认“鲁邦”的行踪,他们有时把车停在足利市弹珠游戏厅的停车场,在车内嚼着口香糖监视出入口;有时则把警车伪装成私家车,停在“鲁邦”家附近。
“鲁邦”所住的街区一角有个垃圾站。在规定日子的早晨,各家会将可燃垃圾扔到这里,堆成一座小山。突然有一天,那个垃圾站的垃圾袋被贴上了五十厘米长的白色胶带,似乎是为了区别什么。
这里头只有一个垃圾袋没有做标记,不久,这个垃圾袋突然从垃圾站消失了。
“鲁邦”的行踪与生活被监视了。
案件有了进展,很快就能真相大白——就在我对此深信不疑时,事态却陷入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