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委托

凝胶内部有极小的孔洞,一旦通电,DNA就会因其特性被正极吸引,在凝胶中缓慢移动,这个过程叫“电泳”。一断电,泳动便会停止。

由于DNA结构重复的次数不同,进行电泳的DNA前进的距离也相应有变。DNA分子越大越难移动,越小就能够穿过凝胶孔洞移动得越远。可是,DNA并无颜色,我们无法观察到电泳结果,因此还需要将凝胶染色。在紫外线照射下,与染料结合的DNA会发出荧光,DNA聚集的位置便清晰可见,形成“条带”。根据条带的不同位置,便可判定DNA的型号。

科警研将实验后的凝胶存照用作证据。根据他们的说法,MCT118法的DNA型在当时有三百二十五种。以往通过ABO与Lewis等血型系统进行的血型鉴定,重复率是三十分之一,与之相比,MCT118法的精确度有了飞跃式的提高。

而在“足利事件”中,鉴定结果显示,凶手与菅家的DNA型都是“16-26”,血型同为B型。DNA型与血型都吻合,达到了“1000人中仅有1.2人重复”的精确度。

鉴定结果的照片我也看了,不过看的不是原版,而是经过多次影印、图像已经非常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用红笔圈注的方框,应该是为了强调关键的条带位置。

科警研将凶手的DNA与菅家的DNA同时进行电泳,菅家的条带比较清晰,凶手的条带颜色较浅,看不太清。如果凶手与菅家是同一人,DNA在凝胶中泳动的距离应当完全相同。可无论我怎么看,总觉得两者位置不一致。

DNA型鉴定成为棘手案件的定罪关键,在当时非常受关注。菅家被捕的第二天,报纸就刊登出相关报道。

* * *

[1]日本端午节是公历的5月5日。

《DNA鉴定成为王牌》——在此次“足利事件”中,DNA鉴定成为王牌证据,直接影响嫌疑人的锁定与逮捕,在日本犯罪鉴定史上可谓首创。(《每日新闻》十二月二日)

《“微观侦查”一年半》——“DNA侦查”从多达四千人的可疑人员名单中揪出了嫌疑人。(《读卖新闻》十二月二日)

《侦查革命:与“指纹”比肩的DNA鉴定》——只需些许血液,便可在基因上识别一个人,这便是DNA鉴定。它是划时代的技术,可谓“与指纹鉴定技术比肩的侦查革命”,警察厅评价其为“二十一世纪犯罪侦查工作的核心”。为在全国县警察局推广这一鉴定技术,警察厅决定从明年起,开展仪器配置与技术人员培养的工作。(《读卖新闻》十二月二日)

日本电视台也播报了类似的新闻。

负责此次鉴定的是科警研法医第二研究室的M室长、主任研究官S女士,以及根据美国的研究引入MCT118法的K技术官。警方给予了这项全新的侦查技术高度评价,媒体也盛赞不止。

一九九三年七月,久保真人审判长判处菅家无期徒刑。

法院认为科警研的DNA型鉴定是“由拥有专业知识、技术、经验的人员通过适当的方法进行的”,高度评价“MCT118法DNA型鉴定一致的结果是非常重要的间接事实”,决定对菅家从严定罪。

被告任由本能驱使,杀害毫无抵抗能力的女童,不仅猥亵其身体,还抛尸草丛,此行为可耻至极,必须从严问罪。

被告应当用一生去为年仅四岁零八个月便离世的松田真实忏悔,因此本庭决定判处被告无期徒刑。

这是一份不容辩驳的判决书。

坚持无罪的菅家提起上诉。从二审开始,熟知DNA型鉴定的佐藤博史律师负责辩护,成立辩护团,为证明菅家供述的可信度奔走。佐藤律师还对证据效力提出质疑,认为科警研研发时间尚短的DNA型鉴定方法存在问题。辩护团极力主张无罪,与高举DNA型鉴定盾牌的检方展开正面对决。自由撰稿人小林笃也曾为杂志撰文,质疑一审判决,随后就相关内容出书。在众多为警方与检方摇旗呐喊的媒体中,小林笃可谓孤军奋战。他对DNA型鉴定所做的详细调查,为我的采访工作提供了线索和参考。

“足利事件”的凝胶照片

右框是菅家的条带,左框是凶手的条带。鉴定结果是上部为26型、下部为16型。左右梯状条形物被称为“123bp Ladder Marker”,是决定样本DNA型的标尺。

然而,二审中菅家的无罪上诉仍被无视。

一九九六年五月,与一审一样,东京高等法院的高木俊夫审判长认同DNA型鉴定结果,驳回上诉。辩护团上诉至最高法院,于一九九七年提出申请,陈言“菅家与真凶的DNA型可能不一致,请求再次实施DNA型鉴定”。

二〇〇〇年七月十七日,最高法院以以下理由驳回该请求:“MCT118法DNA型鉴定在科学原理上是正确的,具体操作是由掌握相关技术的专业人员通过科学可信的方法进行的。”自此,“足利事件”成为日本首例承认DNA型鉴定具有证据效力的案件,“最高法院平成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决定”成为日后MCT118法鉴定的判例。DNA型鉴定完全正确、不容置疑的“神话”在这一天诞生了。

菅家被判无期徒刑,关押在千叶监狱。

梳理了一遍案情始末之后,我心中仍旧疑云密布。

警方办案时明明认定这是连环案件,侦破的却只有其中一起。他们认为菅家是三起杀人案的凶手,可手中的物证只有DNA型。

菅家从家中被带走后,警察搜查了他的老家与出租屋。在当时的新闻影像中,可以看到许多纸箱被警方收走。那么多纸箱中,难道没有别的物证吗?

有人始终相信菅家是清白的,一直在支持他。她就是足利市的西卷丝子女士,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曾给菅家写信,鼓励他在法庭上主张无罪。西卷女士以前也是幼儿园校车司机,不相信同为校车司机的菅家会杀害可爱的孩子们,便给看守所寄信,与菅家见了面。我拜访了西卷女士。

“菅家是个老实人,你见过他就会知道。他是那种只要人家强硬地说点什么,就会不自主地配合对方的人。”西卷女士说完,叹了口气。

审判结束后,警方返还了菅家的扣押物品。如今它们沉睡在西卷女士在栃木县租借的一个仓库中。

我与采访团队决定一同前往仓库,彻查这些扣押物品。

团队中,负责摄像的是资深摄影师手塚昌人。过去几年,从北海道到冲绳,我与他搭档过不少案件的调查报道,也被许多居酒屋拉入黑名单。高举收音话筒、脖子上挂着混音器的是音效师滨口真寿。他向来表情严肃,如果没有头戴式耳机,大家会误以为他是个便衣警察。这辆满载器材与团队成员的商旅车由中林康志驾驶。过去三十年,他曾驾驶新闻报道车赶往无数个事件现场,与我在各种场合有过密切合作。据说,他可以把车开过比车身还窄的小路。最后还有衫本纯子,我们一起出发,展开调查。

寒风中,我们把车停在光线昏暗的仓库门口,大家扛着器材,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一个角落里,蓝色罩布盖着数十只破旧的纸箱。箱体上贴着发黄的纸条:“真实事件No. 〇”。估计是当时警方贴的,如今大都脱胶,被风吹起一角。封箱的胶带已经变得脆硬,我们噼里啪啦一通乱撕,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有菅家的上衣、裤子、运动鞋,还有录像带,一盒挨着一盒,密密地排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的那个侦查队长的话:“我们有个非常优秀的警察,就是他打探出来的。真不得了,一个隐蔽的出租屋里堆满了萝莉控影片啊!”

菅家被捕后,有报纸写道:

“嫌疑人菅家 四十五岁的萝莉控”“租住在‘周末的隐蔽住所’”“这个‘周末的隐蔽住所’里,到处是成人录像带与色情杂志,可以看出菅家的少女情结。”(《读卖新闻》十二月二日)

报道的消息来源可能是警方。据西卷女士所说,出租屋内有两百多卷录像带,其中也有正常的影片,如《寅次郎的故事》《夺宝奇兵》《座头市》。但警察没有理睬这些影片,查抄了一百三十三卷成人录像带。我们现在看到的每卷录像带都套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写着证物的编号。录像带的包装上印着年代久远的淫秽图像,画面上的外国女子或熟女冲着我们搔首弄姿。为方便记录,衫本纯子高声念出每一卷录像带的名字,手塚在一旁拍摄。“《排行前十的巨乳》《E罩杯说》《大胸的逆袭》《G罩杯飓风》《妹妹是荷兰奶牛》……”

我们把一百三十三卷录像带检查了一遍,发现全都是熟女系影片,没有一部萝莉题材。包装上明码标价,是市面上可轻易购得的商品。

当时有家录像店接受了采访,说菅家曾去店里租过录像带,一个留着松田圣子发型的可爱店员对着镜头说了一些话。我们找到了那家录像店。令人吃惊的是,已经过去十七年,站在柜台后面满面笑容接待我们的,还是当年的那个“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