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转身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巨大的变化?美国的国家能力从何而来?它的联邦政府如何实现了一定程度的集权?甚至,美国真的转身了吗?关于这些问题,我们下次课再讨论。
19.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2)
这次课,我们继续讨论美国的国家建构之路。
上次课我讲到美国社会“反国家主义的”国家观,讲到美国从建国那一刻起,其政治传统就包含了警惕国家、怀疑权力的基因。建国100多年来,这个烙印在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断显现,从国家银行之争,到南北战争,到面对金融危机的束手无策,处处体现着这种“防火防盗防政府”的政治文化。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已经不知不觉成长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是政府还基本上“无为而治”,有点像个已经跑成世界冠军的田径选手,还是坚持穿着草鞋。
从“勉强的国家”到“自觉的国家”
但是,我们都知道,今天的美国早已不再是19世纪末的美国。我们之前的课谈到过,衡量国家能力最重要的两个维度:一是财政,二是军事。从财政来看,大家可以看看下面这张图(图3-3),美国政府财政收入占GDP的比例,1900年还不到8%,但是最近几年,长期维持在30%~35%之间。从军事上看,美国军费不但是全球第一,而且其军费相当于紧跟其后的10个国家的总和(2019年)。当然,某种意义上说,美国的军费保护的不仅仅是美国,而且包括整个西方世界、日韩等盟国,因为它们是个安全共同体。
图3-3 1900—2020年美国政府财政收入占GDP比例
(图片来源:US Government Revenue网站)
所以,美国的国家能力早已今非昔比。税收剧增,军事膨胀,政府职能越来越复杂,政府权力不断强化。之前坚持穿草鞋的冠军,现在早已穿上了锃亮的皮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为什么美国的国家能力从前100年到后100年,出现了一个飞跃性的变化?显然,和其他国家一样,战争是个重大因素。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和之后的冷战,对美国的国家能力起到了巨大的助推作用。不说别的,美苏军备竞赛显然是美国军事实力不断爬升的发动机。哪怕冷战早已结束,今天美国仍然在全球70多个国家有数百个军事基地,仍然拥有6000多个核弹头。这正是战争,哪怕是冷战,倒推国家能力的一个表现。
但是,战争不足以解释美国的国家建构进程。美国的联邦税收体系和美联储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设立了,美国政府对经济社会领域的干预也是在“二战”之前就开始了。众所周知,罗斯福新政设立了一系列的联邦机构,大大扩展了联邦政府的权力,这个转折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而不是“二战”后。
那么,美国的国家建构,它政府职能的扩大、联邦权力的提升,其动力来自哪里?
也许不同的学者答案不同,我的答案是:社会运动。正是19世纪末期以来风起云涌的社会运动,撬动美国这样一个“勉强的国家”开始成为“自觉的国家”,以此回应民众要求国家“现身”社会的呼声。“现身”社会干什么?提供公共服务,调节社会关系,保护弱势群体。换句话说,为什么美国的政府——尤其是联邦政府——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因为民众要求它如此。
在解释这个机制之前,有必要先说明一点。我们这里讨论的美国国家能力壮大,是指其“绝对国家能力”的壮大,也就是它的财政能力、军事能力和历史相比,变得非常强大。但是,就“相对国家能力”而言,也就是以国家和社会的力量对比而言,美国仍然是个“国家能力有限”的国家。什么意思呢?就是虽然美国的国家力量很强,但是它的社会力量也很强,国家在成长,社会也在成长,所以才会有我们上次课讲到的持枪权问题、医保问题、身份证系统问题等。那个患有“权力过敏症”的社会,还在处处对政府围追堵截,所以现在,美国政府虽然已经是只强壮的老虎,但仍然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那个鞭笞国家成长的力量,同时也是把它关进笼子里的力量。
美国国家建构台阶一:进步主义时代
社会运动如何助推国家建构?历史地看,有三个阶段,或者说,三个台阶。
第一个台阶,是所谓的“进步主义时代”,也就是19世纪9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左右。在这个阶段,美国政府似乎终于接受了政府不仅仅是“打酱油的”这个事实,开始干活了。
1913年,美国通过了宪法第十六修正案,开始征收联邦收入税;同一年,通过了《联邦储备法案》,成立美联储。政府也一改不干预市场经济的常态,扩大了“州际商业委员会”的权限,并成立了商业和劳工部等机构,开始规范公司活动。其中最著名的一项活动就是反垄断,老罗斯福总统甚至由此获得“托拉斯杀手”的声名,因为在任期间,他一口气起诉了40多个大公司。
为什么会在这个阶段发生这些变化?客观背景当然是美国经济和社会秩序的变化。早期的美国,大体而言是个自耕农社会,19世纪后期开始的工业化进程改变了这一点。工业化、城市化一旦开始,恶劣的劳工条件、巨大的贫富悬殊、不断扩大的贫民窟、无法控制的失业风险等问题接踵而来。人们发现,以前的生活是有根的,而现在却是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中打转,完全不由自主,不知道下一刻会撞上什么。
从19世纪末开始兴起的各种进步主义运动,正是对这个旋涡的反抗。各种罢工、抗议、新闻调查、工会、政党……涌现出来,要求政府出面约束垄断资本、改善劳工条件、提供公共服务。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新的美国诞生了。著名的“扒粪者”运动,大家可能都听说过,一批记者和作家,通过各种社会调查报道来推动社会变革。其中最著名的是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以《丛林》(又译《屠场》)这本书揭露美国肉类加工行业惨无人道的劳动条件和卫生条件,直接推动了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成立。
另一个不那么有名的例子,则是煤矿业监管的出现。大家可以看一下上面这张童工照片(图3-4),他们就是煤矿童工,被称为breaker boys,因为他们专门负责坐在机器前分拣煤块,有时候一天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童工只是煤矿业的问题之一,其他问题还包括缺乏劳动安全、工资低、工时长、没有健康防护,等等。这些恶劣条件的后果,就是20世纪最初的10年,美国平均每年有2000个工人死于矿难。
图3-4 20世纪初美国的煤矿童工
(图片来源:Lewis Hine, The U.S. National Archives)
不过,大家留意一下这张照片,这张照片其实包含着两个信息:一个当然是这些童工悲惨的生活,这一点相信大家都能看到并深感同情;另一个信息我们却很容易忽略,那就是这张照片本身。这是谁照的?为什么照的?不是所有的悲惨都能留下这样的记录,事实上,历史上绝大多数悲惨不能留下任何记录。而这些breaker boys能够为全世界所知,以至100多年后的今天,远在地球另一边的我们还在谈论他们,正是因为摄影家路易斯·海因(Lewis Hine)的记录。他留下了数千张反映劳工悲惨生活的照片,而这些照片通过唤起公众的关注,直接推动了相关改革。1910年煤矿局的成立,1912年儿童局的成立,以及之后更多相关立法的诞生,都与之相关。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比悲惨更可怕的,是不为人知的悲惨。一旦有了信息的开放和流通,社会就有了推动变化的杠杆。
美国国家建构台阶二:罗斯福新政
美国国家建构的第二个台阶,也是其国家建构过程中最大的台阶,是小罗斯福当政时期。如果说在进步主义时代,美国社会对政府扩大职能还举棋不定,到了小罗斯福时代,这个棋子就落下了。关于罗斯福新政的内容,大家中学历史应该都学过一些,我就不多说了。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罗斯福新政一共创建了69个新的联邦政府部门。因为这些机构名称都太长,都有字母缩写,什么AAA、CCC、NRA、FCC、FWA……以至一些人把这些联邦机构称为“字母汤机构”,意思就是罗斯福端了一大锅的“字母汤”出来。
光听这些机构的名称,大家就知道联邦政府的职能已经大大拓展。比如PWA,公共工程管理局,政府大兴土木来解决失业问题;又比如NLRB,国家劳资关系委员会,处理劳资纠纷;FCC,联邦通信委员会,监管媒体内容,今天我们看美国的电视节目,但凡碰到说脏话的地方,会发出“Beep,Beep”的声音,就是FCC监管的结果。总之,以前人们认为“政府不得入内”的地方,现在常常邀请政府介入。
这些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固然,罗斯福个人的理念,对于联邦政府的角色改变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罗斯福政府之所以能够成立这么多机构,大刀阔斧地做这么多事,根本而言,是因为他背后有汹涌的民意。罗斯福新政有多受欢迎呢?这从1936年罗斯福竞选连任时的得票率就可以看出。当年的总统选举,罗斯福得到的选举人团票是523张,其对手只有可怜的8张。这是总统选举历史上最悬殊的选举,可以说是一个空前绝后的胜利。
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任何保守派的抵抗都容易土崩瓦解。了解美国史的朋友可能知道,20世纪30年代罗斯福总统和最高法院有过一场恶战。进步主义的罗斯福要推动政府扩权,保守的最高法院则拒绝与时俱进。双方拉锯之际,忍无可忍的罗斯福甚至一度考虑过用所谓“掺沙子”的方式来改造最高法院,也就是把大法官从9个变成13个,以此实现进步主义法官占多数的局面。当然,幸亏最后罗斯福没有实施这个计划,不然他的声名上可能会留下一个“干涉司法独立”的污点。
但是,没有实施这个计划,不是因为他回心转意了,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了。1937年,罗伯茨法官“叛变”了——他从此前的保守主义立场跳到了进步主义立场,因此改写了最高法院的两派比例,也由此改变了美国历史进程。罗伯茨的改变是偶然的吗?显然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罗伯茨法官认清形势了。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看到历史滚滚车轮的方向了。他不变,恐怕也会有别的法官改变,1937年不变,1938年或者1939年也会改变。
美国国家建构台阶三:民权运动时代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则构成美国联邦政府扩权的第三个大台阶。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约翰逊政府的“伟大社会”运动,创建了扶弱济贫的医疗项目Medicare和Medicaid,成立了很多扶贫机构,进一步强化了联邦政府的权力。但是,从国家建构的角度来说,五六十年代最大的成就,是打破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州权”,确立了联邦权力干预州内事务的合法性。如果说罗斯福新政主要是铺开了国家权力的纬线,那么“伟大社会”时代则是强化了国家权力的经线。
这主要表现在民权的实施方面。我们前面讲到过,美国内战结束,南方长期以“州权”的名义实施种族主义。1948年,一批保守主义者甚至成立了一个党,名字就叫“州权党”,来捍卫种族隔离。1954年,最高法院在著名的“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中判决种族隔离违宪,当时,一些南方州又扛起了“州权”大旗,想把联邦法院的判决堵在门外。1957年,阿肯色州州长派国民警卫军阻止小石城的黑人学生进入校园,艾森豪威尔总统二话不说,直接宣布阿肯色州的国民警卫军“国有化”。于是,昨天还在阻挡黑人学生进入校园的国民警卫军,今天就得保护他们进入校园了(图3-5)。
图3-5 小石城事件:军队保护黑人学生上学
(图片来源:U.S. Army, National Archives, Wikimedia Commons)
黑人的投票权问题是另一个例子。我们之前谈到过,内战后,南部各州以各种稀奇古怪的规定来防止黑人运用其投票权,之前联邦政府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1957年,艾森豪威尔总统成立了一个联邦委员会,专门推动黑人的投票权落实。1965年的《投票权法案》则明确规定,司法部有权监管各州的选举法,任命选举观察员,甚至起诉那些歧视性的州政府。
联邦政府为什么变得如此强硬?还是因为背后的社会运动。对于美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波澜壮阔的民权运动,大家应该都有一定了解。餐馆静坐运动、自由乘客运动、1963年华盛顿大游行、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说《我有一个梦想》,等等。以1965年的《投票权法案》而言,背后同样是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1965年3月,马丁·路德·金等民权领袖发起了著名的“塞尔玛徒步抗争”,就是从阿拉巴马的塞尔玛步行到州首府蒙哥马利,抗议阿拉巴马州政府以各种方式剥夺黑人投票权。一路上爆发各种警民冲突,白人警察殴打袭击黑人的画面通过电视传遍全国。正是在这场运动之后,约翰逊总统下定了颁布《投票权法案》的最后决心。直到今天,每年还有纪念性的塞尔玛游行活动。
国家建构道路的“另类道路”
从美国国家能力的巨变来看,我们发现了一条不同的国家建构道路,它的核心动力不是密集的战争或者发达的文官制,而是社会运动。一代又一代的美国人,通过街头的、媒体的、工会的、校园里的声音改变了政府的角色,改变了联邦和地方政府的关系,乃至改变了美国社会的“国家观”。
当然,社会运动需要制度空间,它以自由为前提,以民主为传导机制,因此,社会运动的力量本质是政治权利的力量。在这个力量的驱动下,今天的美国政府,已经和200多年前那个只够凑一桌麻将的美国政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它不再是那个为“是否要成立一个国家银行”而争吵半个世纪的美国,也不再是那个为“政府是否有权征收收入税”又争吵半个世纪的美国,更不是那个认为雇用童工等于市场自由的国家。总之,美国人不再简单地把国家视为洪水猛兽,而是视之为社会进步可能的盟友。人们对自由的理解,也不再仅仅是政府的缺失,也可以是政府的扶持。所以学者艾克曼(Bruce Ackerman)说,美国的宪法是一个“活的宪法”,它的作者不仅仅是开国之父们,而且是一代又一代修正社会契约的美国人。
美国的国家建构历程给当代世界带来重要的启示,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展示了国家建构的一种可能道路,而且因为这一道路在当代世界具有特别的参考价值。我们之前讲到,历史上,战争对于国家建构起到关键性作用,但是,战争这个机制在当代很难借鉴。为什么?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人道主义精神已经深入人心的时代,一个战争深受唾弃的时代。我们总不能对那些国家能力比较弱的非洲国家、拉美国家说:来,为了国家能力的提升,你们打个几百年,最后胜出的那个,1000年后就大国崛起了。事实上,如果我们认为这是正确的路径,我们今天也不必哀叹阿富汗、伊拉克的战火了,而是应该为它们走在国家建构的道路上而欢欣鼓舞,对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相信,在当代世界,国家建构应该寻找更加文明的道路。
同样,庞大而细密的官僚系统虽然对东亚国家建构起到了关键作用,但是,这种几千年前积累下来的“扩展秩序”很难复制。而且,从中国历史上反反复复“官逼民反”的故事也可以看出,缺乏民意约束的巨型官僚体系未必是好事。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之频繁、之浩大、之惨烈,在世界历史上都非常罕见。每到改朝换代,动辄数百万人口甚至上千万人口灭绝,不得不说与官民力量极其不对称所积累的社会矛盾紧密相关。
通过社会压力给国家赋权,是“另类道路”的启示。现在流传着一种观点,就是把国家能力和民众权利对立起来,似乎一个国家要有强大的国家能力就必须牺牲民权,或者声张了民权就会削弱国家能力,所以应该等建设好了国家能力再来发展民权。这种“顺序论”乍一看似乎有道理,其实非常可疑,因为当国家能力的发展远远超前于社会能力,它往往就不会有动力再来给民众赋权,这种“等国家崛起了再来谈论民权”的逻辑,有点类似于“等我发达了就来娶你”的逻辑一样,不知道你信不信,反正我觉得可疑。
更重要的是,当国家接纳民权,国家能力未必受损,它反而可能因合法性上升而国家能力上升。在英国历史上,政府打仗永远缺钱,什么时候开始不缺钱了?光荣革命之后。当王室的权力“被关进笼子里”,国家的财政能力反而上去了。当英国人觉得国家不再仅仅是一人之国、一家之国,而是大家之国,他们反而开始愿意交税了。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虽然美国的国家建构道路是通过社会压力给政府赋权,但是,不能简单地把美国的经验理解为政府越大越好,职能越多越好,有了政府的身影,什么社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在前面也说到,美国国家能力的上升只是和历史相比,其绝对水平在不断上升,但是就国家和社会、政府和市场、中央和地方的相对力量对比而言,美国仍然是一个“国家能力有限”的国家。
这可能才是美国经验的真正特色——一个强大的政府,被一个更强大的社会和市场环绕。国家在成长,但是对于社会、市场和个体而言,它仍然是配角。我们常常把“治理”等同于“政府”,认为governance就是government,但是governance也可以来自社会本身。当一个社会不断涌现盖茨和马斯克,成就爱因斯坦和费曼,培育硅谷、好莱坞或者百老汇,其国家能力,从根本而言,是民间活力和个体创造性的溢出效应而已。这或许不是国家能力提升的唯一道路,未必能够被其他国家复制,甚至未必会被美国人自己的后代继承,但是,国强不必民弱,甚至民强国可更强,这一可能性的存在,还是鼓舞人心。
20. 国家建构的瓶颈:阿富汗的悲剧
前面我们花了好几次课的时间谈论国家能力的来源,我们谈到了战争、文官制、社会运动等因素的作用,不过,谈论这些因素的时候,我们都是在谈论国家建构比较成功的案例——西欧、中国、美国等。这次课,我却想谈论一个“失败国家”——阿富汗。在我们这个课程的开头我就说过,比较政治学要避免“优胜者偏见”,要把失败者也带入比较的视野,才能做出平衡的分析。在国家能力方面,阿富汗正是这样一个反面案例。
阿富汗当代简史:从灾难走向灾难
说到阿富汗,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恐怕是战火、恐怖袭击、贫困、落后。没错,这确实是个非常悲剧的国家。阅读阿富汗史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对比。对于我们中国人,整个20世纪,1978年之前,生活是颇为动荡的,但是1978年之后,过去40多年,生活不断改善。但是,阿富汗的经历刚好相反,就20世纪而言,1978年之前,他们的生活是大体平静的,连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都没有卷入。很多人可能在网上看到过一些20世纪五六十年代喀布尔的照片,比如上面这张图片(图3-6),那时候的喀布尔街道秩序井然,女性时尚现代,整个国家朝气蓬勃,但是1978年之后,一切都急转直下,40多年来,阿富汗人再也没有目睹过真正的和平与发展。
图3-6 20世纪70年代阿富汗喀布尔街头的女性
(图片来源:Hometown Weekly, 2018-09-13)
1978年,阿富汗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场政变。在这场被称为“沙尔革命”的政变中,极左的人民民主党推翻了达乌德政府,建立了一个激进左翼政权,从此开启了阿富汗的噩梦模式。这里需要交代一下,达乌德1973年也是通过政变上台的,当时,他认为阿富汗王室过于保守,而他希望推动更加左翼的社会变革,所以推翻了阿富汗王室,建立了阿富汗共和国。结果5年之后,他本人又被更左翼的人民民主党推翻,结局可以说非常反讽。
1978年沙尔革命后,人民民主党上台,开始推行更激进的改革,但是,没想到阿富汗人民并不领情,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新政权很快挺不住了,于是向苏联求援。1979年,苏军开着坦克就进来了,战争由此开始,一边是政府及其后台苏军,一边则是武装民众。本来,根本没有什么军事训练的民众,怎么可能打得过苏联的飞机大炮?但是,适逢冷战高峰,阿富汗的武装民众背后涌现出一批热情的大哥:美国、巴基斯坦和沙特等。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本·拉登毅然抛弃了他在沙特的富豪生活,作为一个国际主义战士,来到了阿富汗。所以,在他成为美国的头号敌人之前,他确实曾是美国的亲密战友。于是,在所有这些力量的搅和下,一场本来可能短平快的军事行动演变成了一场长达10年的噩梦。
1989年苏东巨变,苏联撤军。事实证明,苏联的入侵是一个悲剧,苏联的撤退则是一个更大的悲剧。苏军撤离后,苏联支持的纳吉布拉政府勉强挣扎了3年,于1992年垮台。本来,这是阿富汗结束战争、回归常态的机会。事实上,苏联倒台、冷战结束后,有一批陷入左右内战的国家都陆陆续续结束了内战,毕竟,老大哥都不在了,小弟们也不用再打了。但是,阿富汗却回不去了。1992—1996年,当初共同抵抗苏联的武装组织开始相互厮杀。如果和苏联的战斗只是摧毁了半个阿富汗,苏联撤离后的内战,则摧毁了另外半个阿富汗。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喀布尔被打回了石器时代。
混乱的内战,最后的确产生了一个最终的胜利者,只不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胜利者,而是塔利班。本来,塔利班即使不能构建一个美好的国家,也应该能构建一个有效的国家,但是,因为塔利班太奇葩了,各种倒行逆施,导致原先相互厮杀的小伙伴们纷纷团结起来与它对抗,这就是著名的“北方联盟”。因此,即使塔利班上台,阿富汗内战还在继续,直到2001年塔利班政权被美军推翻。据估算,1978年到2001年,阿富汗大约有150万~200万人战死,有400万人逃亡到巴基斯坦和伊朗,还有数百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1]对于一个总人口3000万左右的国家,这是难以想象的人间惨剧。
2001年美军入侵,一度被视为阿富汗的转机。然而,正如20多年前的苏联,美军也逐渐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难以醒来的噩梦。2001年,全世界都认为美军已经赶跑了塔利班,但是很快,塔利班卷土重来,到2019年,政府只控制着35%的领土,塔利班占领了阿富汗13%的土地,而在另外一半的领土上双方展开拉锯战。[2]
与此同时,因为安全局势的恶化,其他所有的治理维度都不可能真正改善。到2020年,阿富汗的贫困率高达人口的一半,鸦片成为阿富汗的支柱性产业,10%的人口吸毒,80%的阿富汗人表示害怕在境内旅行,2/3的人表示害怕投票。为什么害怕投票?因为塔利班屡次袭击投票站。阿富汗政府软弱无力的一个几乎是羞辱性的证明,是特朗普规划美军完全撤离的方案时,其谈判对象是塔利班,而不是阿富汗政府。事实上,塔利班和美国谈判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许阿富汗政府参加谈判。一个连“上桌吃饭”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政府,谈何国家能力?
所以,回顾阿富汗的当代简史,我们发现,阿富汗过去40多年的灾难延绵不绝,在所有可能逃离灾难的出口,阿富汗都错过了。注意,在我刚才描述的简史中,不是某一个政府或者某一种政体难以建构暴力垄断的国家,而是任何政府、任何政体都难以建构国家。大家想想,过去40余年,阿富汗尝试过君主立宪、威权共和、极左政权、神权政治、美式民主以及无政府,可以说神农尝百草,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政体,但是,在所有这些政体实验中,国家建构全都失败了。我们可能都听说过一个说法,把阿富汗叫作“帝国的坟场”,其实,阿富汗岂止是“帝国的坟场”,也是“制度的坟场”。
但也正是因为阿富汗的国家建构如此失败,也给了我们一个理论窗口,去观察国家建构的各种阻碍性因素。为什么阿富汗的国家建构如此之难?在我看来,至少有四个因素。对这四个因素的分析,或许不但可以帮助大家理解阿富汗的悲剧,也有助于理解其他地方“国家建构”的失败原因。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一:多山地形
首先是地理因素。自然和政治有没有关系?关系非常之大。事实上,有相当一批学者研究石油储备、出海口数量、降雨分布、河流走向、平原面积等地理因素对政治的影响。在这些研究中,有一个重要的变量是“多山与否”。为什么?因为多山,至少在一个传统时代,往往意味着政府的触角有限,也意味着叛军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阿富汗就是一个多山的国家,一个几乎完全被山地覆盖的国家,人类只是聚居在山间的峡谷地带而已。可以想象,在这种地形地势中,交通通信不发达的时代,不同社区之间交往非常困难,建立大一统的中央政府更是困难重重,因为在这种地形地貌中,看上去似乎出门买个菜都像是去西天取经一样困难。
所以,自古以来,阿富汗的政治传统都是部落长老式的自治。直到1747年,阿富汗才建立了以当地人认同为基础的中央集权式国家,也就是延续了200多年、1973年被达乌德推翻的杜兰尼王朝。大家注意,1747年,这在中国已经是乾隆年间了,是中华王朝帝国的尾声了。但是,对于阿富汗,这时候它的国家建构才刚刚开始。即使是杜兰尼王朝,很大程度上仍然是间接统治,王室所真正控制的仅仅是几个大城市而已,其他地方主要还是各部落长老说了算。
所以,把阿富汗叫作“帝国的坟场”,听上去似乎是阿富汗人多么厉害,仔细想想,其实阿富汗最厉害的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的山。我们都知道,1842年,英国在中国打赢了鸦片战争,但是同一年,大英帝国在阿富汗却遭遇了惨败。为什么?因为海战是英国的长项,而在山上打游击,英国人不会啊。最后,在阿富汗冬天的群山之中,上万英国人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
后来1979年苏军入侵、2001年美军入侵,也是发现他们的武器再先进,面对这种延绵不绝的山脉难以发挥威力。道理很简单:你根本找不到敌人。这些游击队员在山里钻来钻去,出则为战士,退则为农民,没什么军人和平民的分野,你炸来炸去就是炸石头而已。问题在于,这种让帝国征服变得很困难的地理因素,同样也让国家建构变得很困难。所以,它是“帝国的坟场”,也是“国家的坟场”。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二:地缘位置
说完了多山地形,再来看阿富汗国家建构的第二个障碍。这个障碍还是与地理有关,就是它的地缘位置。自古以来,阿富汗地区都被大国强国包围,北边是俄罗斯及其势力范围,西边是伊朗和阿拉伯帝国,东北方向时不时出现蒙古帝国这样的游牧帝国,东南方向则是印度以及一度占领印度的大英帝国。因为地处这些大国的交界地带,所以很自然地,它就成为大国征战的通道。这就像张三和李四打架,倒霉的小明偏偏住在他们两家中间,谁也不招惹,家里却总是被砸得稀巴烂。
我们之前说,战争缔造国家,但在阿富汗,战争不是缔造国家,而是摧毁国家。为什么?因为在阿富汗的背景下,战争往往是大国的代理战争,每一股势力本质上都是靠外力支撑,这种战争是无法真正完成构建国家的。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大家想想,骑车是锻炼身体的,但是如果你骑的是电动车,不是自主发力,而是靠电池发力,那么骑得再远也锻炼不了身体。
更糟的是,因为是代理战争,所以战争怎么打也打不完,打不到暴力垄断的格局。本来阿富汗这样一个小国,内战很容易打完,决出胜负之后就实现暴力垄断了。但问题是,身处大国的包围圈,这些外国势力不让你打完。这边阿富汗人民民主党1979年快倒了,苏联开着坦克进来了,帮它续命。在苏联的帮助下,人民民主党本来可以搞定阿富汗,但是美国、沙特和巴基斯坦又进来了,帮“圣战”战士续命。1996年,塔利班已经建立政权了,但是美军又开着飞机过来了,赶跑了塔利班。2001年塔利班已经被赶跑了,一个准民主政体建立了,巴基斯坦那边的极端分子又打开了怀抱,又开始给塔利班续命。所以,本来可能三五年能打完的内战,因为这些外部势力的干预,就变得没完没了,怎么也打不到句号。
大家想想,如果当年秦统一六国的时候,刚要打赢,一会儿罗马帝国突然跑出来扶持韩、魏、赵,一会儿波斯帝国跑来扶持吴、楚、越,秦国的建国大业是不是就变得遥遥无期?幸亏罗马帝国、波斯帝国离得太远了,所以战争能打上句号。所以,地缘因素,是阿富汗国家建构的第二个障碍。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三:宗教极端主义
第三个障碍是宗教因素,确切地说,是伊斯兰极端主义。其实,历史上,阿富汗并不是一个宗教极端主义的国家,但是,两股力量的对撞,在阿富汗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导致阿富汗极端主义盛行。
第一股力量,是苏军入侵。苏军入侵后,本来一盘散沙的阿富汗立刻爆发出空前的宗教热情,因为宗教是唯一能把不同族群团结起来的力量。所有反抗组织都自称为Mujihadeen(“圣战战士”),可以说,阿富汗的宗教热情真的是被苏联捅马蜂窝捅出来的。
但是,如果没有另一股势力,这些“圣战”组织虽然有宗教名目,本质上也只是军事力量,它们只是想赶跑苏军,未必想用“宗教理想国”来改造阿富汗社会。另一股力量是什么?是萨拉菲主义。萨拉菲主义,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极端保守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它本来只是在沙特阿拉伯比较活跃,但是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发了石油财的沙特开始向全世界推广这种原教旨主义,到20世纪70年代末期,萨拉菲主义开始在巴基斯坦形成势力。
为什么巴基斯坦的萨拉菲主义会煽动起阿富汗的宗教极端主义?因为苏军入侵后,数百万的阿富汗难民涌向巴基斯坦,无数在巴基斯坦难民营长大的阿富汗男孩,被父母送到当地宗教学校上学。之所以上宗教学校,是因为免费,不但教育免费,还经常提供免费吃住。而这些宗教学校教什么?教的往往就是萨拉菲主义。于是,在巴基斯坦的难民营中,整整一代宗教极端主义的阿富汗少年成长起来了。
苏军撤退后,这些少年变成了青年,回到阿富汗,成为塔利班的中流砥柱。塔利班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学生”。为什么叫“学生”?因为他们真的就是宗教学校的学生。所以,当塔利班征服阿富汗,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他们学过的教科书,实施一种极端保守的“伊斯兰法”。当时,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全世界,也包括阿富汗社会自身——因为对阿富汗本国国人来说,塔利班并不代表阿富汗本土的文化,它也是一种陌生的“外来势力”,一种由沙特、巴基斯坦传入的“进口文化”。
塔利班上台后,其所作所为大家应该多少都听说过。他们把已经进入职场和学校的女性重新赶回家门,强迫所有的女性蒙面,禁止音乐、电影和娱乐,炸毁了巴米扬大佛,恢复了很多伊斯兰教中古老的刑罚,比如用砍手来惩罚盗窃、用石头砸同性恋、公开虐待和处决罪犯等。一度曾经非常流行的一本小说《追风筝的人》里面就说到,塔利班连风筝都给禁了。如果不是这种“进口的”宗教极端主义,20世纪90年代的阿富汗本有可能回归1978年之前的样子,但是,由于苏联和沙特阿拉伯致命的“邂逅”,阿富汗回不去了。
尽管塔利班2001年被推翻,但是塑造了它以及它所塑造的极端主义文化,却开始浸润阿富汗的土壤,有可能在几代人之间,都不会完全消失。2013年皮尤中心有个民意调查,其中一个问题,是询问穆斯林对自杀袭击的看法,阿富汗人中表示“自杀袭击常常或有时是正当的”的比例高达39%,几乎是所有被调查国家中最高的。[3]在另一项民调中,当问及政治和宗教是否应该分离时,57%的阿富汗人表示不应该,宗教领袖应当介入政治。
2001年后,这种宗教极端主义的力量,成为阿富汗国家建构最大的障碍。我们可能会觉得,为什么塔利班一定要和政府打?他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就像南非当年一样实现权力分享吗?答案是:不能。至少,如果现在的塔利班还是过去的塔利班,答案就是“不能”。为什么?因为宗教原教旨主义带来的意识形态刚性。在他们的观念体系中,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法”必须成为国土上唯一和最高的法,而人类所能制定的法——不管是国王制定的还是所谓民主议会制定的,只能臣服于“伊斯兰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如何接受与政治世俗派分享权力?纯粹的权力之争或者利益之争可以讨价还价,但是你死我活的观念之争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四:民族结构
妨碍阿富汗国家建构的第四个障碍,则是民族主义。对于国家建构而言,民族主义是把双刃剑,它曾经是许多单民族国家的国家建构动力,但是,对多民族国家来说,民族主义又往往是国家建构的离心力。比如,克罗地亚的民族主义造就了克罗地亚这个国家,但是对其原先的母国南斯拉夫来说,克罗地亚的民族主义就是一种离心力。希腊的民族主义使其摆脱了奥斯曼帝国,成就了现代希腊,但是对于奥斯曼帝国来说,希腊的民族主义显然是国家建构的绊脚石。
阿富汗是个地地道道的多民族国家。大家从下图(图3-7)可以看到阿富汗大致的族群分布:普什图族是最大的族群,占人口42%;第二大族群是塔吉克人,占27%;哈扎拉人,9%;乌兹别克人,9%。此外还有俾路支人、土库曼人,等等。这种碎片化的族群格局,显然是大一统政治的障碍。
图3-7 阿富汗族群分布图
(图片来源:The National, 2013-03-01)
使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的,则是这些民族周边,都有其族群的大本营国家。比如,阿富汗虽然只有1500万普什图人,但是在国界线的南边,巴基斯坦有3500万左右普什图人,相当于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就住在隔壁。以此类推,塔吉克人受到塔吉克斯坦的支持,什叶派的哈扎拉人受到伊朗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族群想要吃掉其他族群,都往往望而却步。
其实,现代史上,阿富汗的民族主义并不算严重,没有显著的分离主义运动。部分原因在于,多山地形以及由此形成的部落主义传统,不但消解了帝国、消解了国家,甚至消解了民族。我就是某某村的,“民族”是什么?还是太抽象了、太宏大了。但是,1979年苏军入侵,不但动员出了阿富汗人的宗教热情,也动员出了他们的民族热情。原因很简单,以民族为基础进行军事动员,最有效率。
所以,在苏军占领期间,虽然阿富汗几乎全民抵抗,但是抵抗的力量却是分片包干的。塔吉克人由著名的“北方雄狮”马苏德领导,乌兹别克人靠多斯塔姆领导,普什图人最后大体聚集到了赫克·马特亚手下,哈扎拉人也在自己的领地上抗战。这种“包干区”式抵抗有其严重后果,那就是苏联被赶跑后,他们内部就开始为“胜利果实如何分配”的问题而大打出手。这就有点像国共合作打日本,日本一跑,两党自己就打起来了。只不过,在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内战是两军对垒,但是1989年之后的阿富汗,可不止两股势力,而是四五股势力。在这种情况下,要达成和平协议太难了,因为否决点太多,只要一方不合作,其他三四方好不容易达成的协议就会被作废。也正是这种碎片化的状态,给了塔利班可乘之机。
今天,塔利班能够卷土重来,也和普什图人的民族主义相关。塔利班从普什图地区起家,其成员主要是普什图族,其藏身之处也主要在普什图地区。有民调显示,尽管在整个阿富汗,塔利班的同情者到2019年只有15%左右,但是在部分普什图省份,这个比例可以高达50%左右。正是普什图地区提供的人员、物资、安全乃至心理支持系统,使得塔利班能够在最艰难的时刻存活下来并东山再起。
两种乌托邦的对撞
回顾阿富汗的国家建构进程为何如此困难重重,我们发现至少四重因素:第一,多山的地形使得中央集权式政府难以形成,造就了部落主义的政治传统;第二,大国对冲的地缘位置使得内战往往成为大国代理战争,战争难以打出胜负,暴力垄断格局难以形成;第三,苏联入侵激起的宗教狂热主义,毒化了阿富汗的文化土壤,使世俗政治力量难以建立;第四,多民族国家的结构,又使得各方政治力量难以就权力分配的方案达成共识。
阿富汗的困境也帮助我们分析其他国家的国家建构瓶颈。无论是特定的地形地势、地缘位置,还是宗教极端主义以及民族主义,都广泛存在于许多其他国家,阿富汗的不幸在于,它把这些因素合而为一,也因此沦落为当今世界上最顽固的“失败国家”之一。
不过,阿富汗的国家建构真的完全无可救药吗?也未必。阿富汗自己1978年之前长达半个世纪的相对和平稳定,就是这种可能性的证明。特定的地理因素虽然使中央集权式国家难以形成,但是部落自治式的治理结构也未必不可行。仔细分析,让阿富汗跌入今天这个旋涡的,主要不是静态的地理因素,而是两种极端主义的对撞——苏联式的极左浪潮以及伊斯兰原教旨主义。
这两种极端看似南辕北辙,在一点上却彼此相似,那就是它们“改造世界”的狂热,那种用理性、用纯净的道德理想、用原教旨主义去重新书写历史的热情。这种冲动摧毁了阿富汗原有的政治秩序,却发现在人心面前,暴力会抵达它的限度。很多国家都经历过极左主义或者宗教原教旨主义,但是把这两者在短时间内都经历一遍的国家,却似乎只有阿富汗,简直相当于一个人被两辆卡车分别碾压了一遍。更糟的是,这两种力量在阿富汗发生了遭遇战。关于这场遭遇战,有个学者的比喻让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苏军入侵后,宗教极端主义的兴起,就像是阿富汗面对病毒入侵时的免疫风暴——它的确杀死了病毒,但是同时也杀死了自己。
所以,检视阿富汗沦为“失败国家”的过程,我们发现,最大的教训其实是以极权追求乌托邦的危险——因为乌托邦过于乌托邦,所以要实现它,只能诉诸极端手段,而极端助长极端,最终,它们在相互厮杀中完成了对彼此的哺育。其实,极端的并不是阿富汗的主流社会。2019年一项民调显示,只有15%左右的阿富汗人表示同情塔利班,80%的人表示支持女性权利、社会平等和自由表达。所以,阿富汗缺的不是温和的力量,缺的只是愿意为温和而战的力量。历史或许有投影,但并没有宿命,既然它曾经转向,就有可能再次转向。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命运指向何方,常常取决于“沉默的大多数”是否继续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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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mtiyaz Khan, “Afghanistan: Human cost of armed conflict since the Soviet invasion,” Perceptions: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7(4), 2012.
[2]Alia Chughtai, “Afghanistan: Who controls what?,” The Aljazeera News, Jun 24, 2019.
[3]Alex P. Schmid, “Public opinion survey data to measure sympathy and support for Islamist terrorism,”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Counter-Terrorism, Research Paper,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