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战争逼迫所有参战国家建立扩大的、稳定的财政系统。专职的税收部门逐渐建立起来,取代那种诉诸中间人的包税制;主要针对土地贵族的税制逐渐扩展成针对全民征税;稳定的年度税收逐渐取代了一事一议式的特种税。因为税收总是不够用,各个国家同时也通过其他方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如英国,靠政府信用之下的金融创新缓解了战争费用问题。法国的王室则通过大量贩卖官职缓解财政压力,据说到法国大革命之前,已经卖出了7万多个官职,国王秘书都有好几百个。西班牙,靠美洲白银成为近代早期的欧洲霸主。俄罗斯,靠加剧对农奴的压榨解决财政问题……总之,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能够在解决国家财政问题上找到最持续方案的国家,成为最终的战争胜利者。
战争缔造国家机制之三:行政体系
战争缔造国家的第三个方面,是官僚行政体系的建立和扩张。
在封建体制下,一个科层制的官僚政府或者不存在,或者非常小,因为当时即使有公共服务,也主要是领主或教会提供,中央政府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养一个专职的“公务员”队伍。哪怕是时不时组织打仗,打完仗士兵们也就遣散了,钱花完了下次打仗再说,没有必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官僚组织养着。我们经常看到一种说法,说古代中国人太了不起了,一千多年前就发明了科举制,解决了为政府提供优秀人才的问题,古代西方人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其实,一千多年前的西方人想不到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政治结构不需要——不存在大规模、多层级的官僚制政府,当然也就不需要去琢磨怎么“选拔官员”。英国政府为什么叫“内阁”(cabinet)?因为它一开始非常小,小到一个阁楼大小的空间就装下了,所以如何选任官员不是一个系统的问题,小规模的用人需要,从教士、贵族或者法官里扒拉一下就找到了。
但是,战争的加剧改变了这一点。战争不仅仅需要士兵、税收、武器、粮食、情报、运输等,而且需要组织和调配这一切的官僚机构。越激烈、越密集的战争,就越需要建立高效的官僚机构。于是,有了作为政府部门的人口统计机构、土地登记机构、税务部门、情报部门、粮食管理部门、装备采购部门、基建部门……把所有这些职能部门加起来,就构成了一个官僚制政府。1600年左右,英国中央政府只有1400~2000人,但是到1797年,英国中央政府就有16,000多个雇员了,而英国和西欧各国比,已经是非常小的政府了。
所以,16世纪开始的密集战争,催生了欧洲各国的常备军建设、财政国家建设、官僚体系建设。这就是“战争缔造国家”的机制。那些及时地、成功地将政体从封建结构改造为中央集权结构的国家,才能在几百年征战中幸存下来,反之则可能被历史淘汰。正如蒂利所发现的,1500年欧洲大概有500个政治单位,到1900年,只剩下20多个。这个数量的变化,正说明了这个残酷的大浪淘沙过程。今天,我们都知道德国、法国、英国,但是,我们有几个人了解萨克森公国、波西米亚王国、勃艮第公国、巴伐利亚王国以及更多名不见经传、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政治体?国家建构就是这样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的丛林游戏。
中国的国家建构何以早熟?
显然,这个“战争缔造国家”的理论不但帮助我们理解欧洲,也帮助我们理解其他国家。比如,有学者指出,非洲国家的国家能力之所以普遍偏弱,相当程度上就是因为非洲地广人稀,加上游牧经济,所以历史上没有密集的大规模战争,它的国家建构也因此缺乏动力。而在国家建构连续谱的另一端,则是中国。刚才我讲战争的加剧如何倒逼了欧洲的国家建构,大家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似曾相识?我想,你们可能都会联想到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可以说,中国经历了一个和西欧非常相似的历史过程,只不过这个过程在中国早发生了两千年左右,而且战争的频度和烈度还要高得多。
不少学者指出,就脱离封建体制、建成中央集权制的国家形态而言,中国是最早的“现代国家”,这种早熟的现代性,恰恰是因为中国更早地经历了战争的剧烈化。大家想想,战国为什么叫“战国”?不就是因为一天到晚在打仗吗?
其实,春秋时期,打仗还是比较斯文的。我们知道,西周讲“礼制”,打仗也要讲究“礼法”,所以到东周的春秋时期,还有这种上古遗风。所谓的“师出有名”“不斩来使”“不鼓不成列”——敌人没列好队就不开打,都是周礼的表现。但是,随着战争越来越激烈,打仗就顾不上“吃相”了。到战国后期,战争的惨烈程度,作为中国人,我们都有一定的了解。著名的长平之战,秦军活埋赵国40万士兵,据说到20世纪都时不时还有长平之战的尸骨被挖出来,这是何等的惨烈。我看到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里有个估计,秦国动员的士兵人数占总人口的8%~20%,这是非常惊人的。即使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古罗马,动员的士兵也仅占总人口1%左右,而罗马帝国的辉煌,从统一和集权角度来说,欧洲再也没有成功地复制过。所以,中国的国家建构远早于欧洲、强于欧洲,也就不奇怪了。
在春秋战国数百年的残酷战争中,为什么是秦国胜出,最后一统天下?当然是因为秦国的国家建构走得最远。当时,很多国家都在搞法家改革,比如魏国的李悝改革、楚国的吴起改革,但是,狭路相逢狠者胜,大家都知道著名的商鞅变法,商鞅真的是太狠了。
去看商鞅变法的内容,你会发现那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国家建构工程。第一,打破爵位世袭,这是摧毁封建制的最核心要素,“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没有军功,你爵位就岌岌可危了。这样,诸侯头上的帽子就不再是他们的私人财产,而被收归国有,成了国家驯服社会的诱饵。第二,废井田、开阡陌,在经济上打击封建贵族,把民众从对贵族的土地依附中解脱出来,切换到围绕着国家旋转的轨道。卫星不再绕着行星转了,而是直接绕着恒星转。第三,按军功授爵,“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杀敌人一个,封一级爵位,以此激发军队的战斗力。第四,编户齐民、什伍连坐,使“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这样不但把整个社会置于国家掌控之中,而且把国家的一只眼睛变成社会上相互监督的千千万万只眼睛。总之,商鞅变法就是破诸侯,立中央;解构社会,强化政府。用学者秦晖的话来说,就是打破社会中的无数“小共同体”,把他们融入万众一心的“大共同体”当中。
所以,有人说“商鞅变法”是平民的解放,对此我是很怀疑的,这明明是帝王的胜利,哪是什么平民的解放?且不说有学者考证,商鞅变法后的所谓“军爵分封”对于老百姓是有天花板的,贵族分封依然广泛存在,也不说分封来的爵位财产皇帝可以随时夺走,就算老百姓是摆脱了贵族的压迫,他们也不过是从贵族手里移交到了帝王手里,谈何“解放”?而且,贵族有很多,所以理论上,如果压迫太深重,老百姓还能从一个贵族那里逃到另一个贵族那里,但是帝王只有一个帝王,你跑到哪里去?真的是“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毛主席说,中国“百代皆行秦制”,中国国家能力的传统,正是发源于此。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中国是“战争缔造国家”,欧洲也是“战争缔造国家”,但是中国的“国家能力”传统却比西欧深厚得多?或者,用一个更直观的标准来说,为什么欧洲从几百个政治体开始打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但是打到了几十个政治体后,就刹车了,而不是像中国一样,一路打到大一统?
这里当然有很多原因,地形地貌的差异、战争激烈程度不同、“法家改革”的力度不同,等等,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之前讲到过的,理解政治的一个基本原则——“政治在社会中”。
简单来说,西方在16世纪左右开始“国家建构”的时候,他们的中央权力已经深深嵌入到了一个相互制衡的权力网络中,除了王权,还有强大的教权、高度自治的城市、崛起的商贸阶层,以及势力更加强大的贵族权力,所有这些“其他势力”都像缰绳一样,约束了“国家建构”这匹马狂奔的速度。而中国在两千年前开始这一进程时,没有那么多元的政治权力,也还没有发展出非常复杂的社会和经济结构,结果就是国家建构如同脱缰之马,一路狂奔到了大一统。
所以,国家能力从何而来?很不幸的是,战争是一个重要机制。在中国,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争虽然残酷,却为高度集权的大一统政治结构奠定了基础。在欧洲,一方面,战争带来了国家建构的动力;另一方面,多元的政治结构又约束了国家建构的深度。而在非洲、拉美、印度等国,历史上战争相对稀疏,其意外后果则是缺乏国家建构的动力,以至今天政府难以垄断暴力。
因此,一个悲剧性的历史观察是:国家建构就像是买房,残酷的暴力冲突则像是付款,你可以选择大额首付,也可以选择大额尾款,或者漫长的分期付款,但是你却无法逃避付款。当然,历史是历史,生活在资源越来越丰富、文明越来越进步的当代,我们仍然希望,对于抵达政治秩序,人类能找到比相互杀戮更聪明的方式。
17. 国家能力从何而来?文官制与国家
这次课,我们继续讨论“国家能力从何而来”。上次课,我们谈到“战争缔造国家”,谈到密集而剧烈的战争如何导致国家权力结构的中央集权化。但是,国家建构仅靠“战争”显然是不够的,因为“打天下”和“坐天下”需要的国家能力很可能不同。“打天下”靠什么?极端地说,靠“狠”,越彻底地把国家转化为一个战争机器,就越能打赢战争。但是,你不能靠战争机器去“坐天下”,就像你不能靠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那么,除了战争,国家能力还能从何而来?答案可能很多,这次课我想讨论一个重要因素——文官制。
说到文官制,大家首先想到哪个国家?对,中国。中国是文官制的发源地,也是文官制登峰造极的集大成者。这次课我们就来谈谈中国的文官制,以及为什么“文官制”对于中国的国家能力建构至关重要。
中国强大的国家能力传统
在展开讨论之前,有一点必须强调,这也是全世界人有目共睹的一点:中国的国家能力非常强大。对此,我们生活在中国感受应该最深。前面说过,暴力垄断能力是一个国家的核心要素。我给大家一组数字,大家可能就能理解中国这方面的国家能力了。2018年,萨尔瓦多每10万人的谋杀率是52,这是全球最高的谋杀率;美国是5,这在发达国家里也算很高的了。中国是多少呢?0.5。连丹麦,我们之前讲到过的模范国家,每10万人的谋杀率都有1,是中国的两倍。即使数字细节也许存在争议,但是无疑,现在中国的治安是非常好的,这不仅仅是和发展中国家比,而且是和发达国家比。哪怕去巴塞罗那甚至巴黎这样的发达城市旅行,也会有当地的朋友告诫我,如果你去哪哪哪,一定要小心啊。但是反过来,如果是我的外国朋友到北京,我通常不会说,哪哪哪你最好不要去。
再举个例子。我前两年听过哈佛大学教授艾利森(Graham Tillett Allison)的一个演讲,他在里面提到一个细节。他说,2012年,马萨诸塞州政府决定维修哈佛大学附近的一座桥,计划花两年时间。结果花了多久呢?花了五年时间以及三倍的预算,才修好这座桥。然后,他拿这个例子和北京三元桥的一次维修相比,工程量类似,北京花了多久呢?43个小时。这就是中国异乎寻常的国家能力。
最近的例子则近在眼前了。近年的新冠病毒,中国在防控疫情方面的雷厉风行,也是举世公认。我记得2020年6月有几天,北京的新发地市场发现了100多例新冠患者,当时北京立刻严阵以待,出动大批武警封锁新发地市场,全城铺开核酸检测,学校重新停课,很多商业机构也重新停业。有个小细节我印象很深。当时有个网民,说他收到政府部门的一条短信,内容是他最近去过新发地,让他立刻去接受检测。他开始还纳闷,我最近没有去过新发地市场啊。后来猛然想起来,那段时间有一次,他曾经以时速80迈的速度路过新发地附近的京开高速,但就是这样,还是被“发现”了。
这种例子不胜枚举。无论是疫情防控、维稳,还是高铁的建设、全民医保体系的建立、精准扶贫、“一带一路”、大学扩招,等等,都可以看到一个雷厉风行的政府身影。正是因此,在比较政治学中,中国几乎成了国家能力的象征。
但是,众所周知,强大的国家能力在中国,是一个深厚的传统,而不仅仅是一个当代现象。为什么会形成这个传统?原因很多,上次我们讨论了春秋战国时期密集的战争,如何催生中国早熟的中央集权体系。但是这次课,我想集中讨论另一个因素——发达的文官制。
什么是文官制?中国历史上的文官制发达在哪儿?为什么它对于中国的国家能力至关重要?为了帮助大家理解这一点,我想分别解析“文官制”里的这两个字——“文”与“官”,看看其中有什么道理。
中国文官制何以发达之一:细密的政治经纬线
首先,我们来看“官”这个字。“文官制”里面的“官”是什么?就是官僚系统。官僚系统是什么?就是政府的条条与块块——所谓条条,就是各级政府;所谓块块,就是政府各部门。条条与块块,就像经线和纬线,编成一个政治网络,附着在整个社会肌体之上。
大家今天可能觉得,OK,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吗?有层级、分部门的政府,不是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吗?当然不是。哪怕在现代社会,有很多国家的官僚制都是非常薄弱的——他们或者没有能力和资源建立向下纵深、分工精密的官僚体系,或者就算建立了,这些官僚体系也不听话,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无组织、无纪律”,结果就是整个国家陷入孤家寡人的“个人统治”,而不是有组织支撑的“官僚统治”。这种个人统治的政体往往是很脆弱的,我们在前面的课程中谈到过一个现象,叫作“弱独裁者现象”,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情况。
生活常识告诉我们:组织即力量,组织即效率,有组织的10个人,往往能打败无组织的100个人。官僚制塑造国家能力,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细密的组织网络,找到了动员、组织或强制社会的着力点,把一个一盘散沙的社会给凝聚了起来。而那些缺乏官僚制的国家,就像网眼过于大、同时网线还不结实的网兜,你一拎起来,东西就会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如果不横向比较,而是历史地看,官僚制就更是一种制度创新——只不过,在中国,这个制度创新出现得如此之早,以至我们早已不认为它有任何新意。为什么说官僚制是创新?或许,只有站在封建社会的角度,才能理解“河对岸”的官僚制新鲜在哪儿。我们上次课讲到,政治学意义上的国家建构,就是去封建诸侯,立中央集权。封建社会的结构大体而言是蜂巢型的,在每个蜂巢的内部,诸侯享有极大的自主权。而且,他们的爵位是世袭的——世袭就意味着,权力是这些宗室贵族的“私有财产”,天子也不能随便僭越。但是,官僚制的结构是金字塔状的,天子在塔顶,官员只是天子的代理人,官职不是官员的私有财产,只是天子“租”给你用。开封的老百姓不能说:包大人,您如此深得民心,不如把您的官位传给您儿子吧。那不行。在官僚制中,所谓的官职都是皇帝可以随时收回的帽子。
这种制度变革对于皇权的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封建制下,爵位是不可再生资源,一次就分配完了,面对诸侯,天子再也没有牌可打了,所以封建制总是很快产生离心力,无论是中国东周时期的三家分晋,还是西欧历史上查理曼帝国的瓦解,都是这种离心力的表现。但是在官僚制中,官职成了可再生资源,天子可以不断地再分配同一个职位,在每一次再分配中,天子都重新确立了自己的权威。这就好像一个导演如果把一个重要角色固定给了某个演员,那么这个演员就没有动力继续讨好这个导演了,反正他抱的是“铁饭碗”,但是如果每次演出,导演都重新选角,那么这个剧团里所有的演员都会向导演竞相邀宠。这就是官僚制的向心力。
这种向心力对于中国格外重要。为什么?因为中国大。我们知道,越大的疆域越难整合。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科普文章,讲为什么最大的陆生动物也就是大型恐龙那么大,而不可能像电影《金刚》里的那个巨型猩猩那么大,原因是动物骨骼结构的支撑力有限。帝国也是一样——太大了就容易散架,这也是为什么像马其顿帝国、罗马帝国、蒙古帝国,扩张到一定程度,就开始散架。这一点,在交通通信极其不发达的古代,尤其如此。中国的中原地带,也就是古代中国最核心的地带,和整个西欧差不多大,西欧历史上四分五裂,连这些碎片内部都很难维持凝聚力,而古代中国长期维持着大一统,和官僚制强大的向心力关系巨大。
中国的官僚制非常早熟。有人说起始于战国,也有人说起始于春秋,甚至还有人说起始于西周。不管起点在哪儿,官僚制在秦汉以后日益成熟,到了唐朝则登峰造极。以唐朝的中央政府为例,最著名的是其“三省六部制”,这个大家中学课本应该都学过。中书省负责起草政令,门下省负责审议,尚书省负责执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又各有四司,一共24司,各司其职。除此之外,还有九寺五监,以及管理军队的十二卫。为了监察这么多干部,又设立了有监察权的御史台。
这还仅仅是中央层面,也就是“块块”,还有条条,也就是地方政府。唐玄宗时期,中国有350多个州、1500多个县。州又分上中下三种,县也分上中下三种。为了保持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又设各种“监察使”“节度使”“观察使”。官位官职可谓密密麻麻、四通八达。因为我是江西人,出于好奇,我曾经查过“江西”这个名字的由来,发现就是来源于唐代的“地方监察”制度。为了监察地方官员,唐代在全国设立了15个监察区,称为“道”,其中一个“道”叫“江南西道”,这就是江西省名字的由来。可以说,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古代中国发达官僚制的见证。
所以,大家可以看出来,这是极其精细复杂、几乎是密不透风的组织网络。这些密密麻麻的经纬线把庞大的中国给捆到一起,深深地嵌入中国社会的肌理。就在同时期的欧洲君主为组织几千人马而焦头烂额时,唐朝通过府兵制可以集结40万~80万士兵。钱穆先生谈到唐代的时候感慨:“1000多年前,全国户口就调查得很清楚了,而且还依照各家经济情况分成了9个等级,那是何等的细密。”“细密”这个词,是对中国古代官僚制最好的概括。古代中国政府的超级动员能力、财政能力、维稳能力,就是从这个细密的官僚体制当中来。
图3-2 唐代官制
中国文官制何以发达之二:文人当政
好,说完“官”,我再来说说文官制里的“文”。这里的“文”,显然是指文人、读书人。读书人当官,学而优则仕,是中国的古老传统。但是,同样,因为这个传统在中国太根深蒂固了,我们反而意识不到它有多么独特。其实,放在比较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颇为“奇怪”的现象。因为在其他国家的国家建构过程中,系统地培养读书人当官很少见,武将当政、财阀当政、教士当政才更常见、更自然。因为这些人掌握着各种资源,王权需要与之结盟。相比之下,读书人有什么?除了一支笔杆子,什么都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天子为什么要与你们结盟?
在很多国家,武将才是“国家栋梁”。在古罗马,恺撒、屋大维这样的武将最终压倒参议院,将共和国改造成帝国。在奥斯曼帝国,禁卫军势力不断坐大,不但把握各种政府要职,甚至会推翻不听话的苏丹。在普鲁士,军事贵族,也就是所谓的容克集团,主导了其国家建构过程,最终使德国走向军国主义。大家最熟悉的例子,莫过于日本。日本的法西斯化,直接原因就是军部压倒文官。大家可能都听说过,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的军人频繁刺杀文官,连首相都接二连三地被刺杀,这是日本武人当政的直接表现。
除了武将和军人当政,西方历史上还有基督教教士从政的传统,像法国近代早期,很多“名臣”,比如著名的首相黎塞留,就是教士出身。还有商人当政,最典型的就是英国,干脆把东印度公司,一个公司,当作一个行政机构来用。总之,在许多国家的国家建构过程中,除了王权本身,舞台上活跃的是将军、贵族、商人、教士,反正没有读书人什么事。有些国王也喜欢读书人,比如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特别喜欢启蒙思想家伏尔泰,会把他找过来求教,但也就仅限于谈谈人生和理想,他不会对伏尔泰说,你这么有学问,要不给你个部长当当?
为什么中国会形成独特的“文官”传统?读书人什么都没有,皇权为什么要依靠他们来治国?其实,仔细想想会发现,皇权寻求与读书人结盟,一定程度上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军事基础,没有自己的经济基础,没有自己的宗教基础,所以对皇权不构成真正有力的威胁,恰恰可以成为王权最安全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谁说读书人什么都没有?他们有笔杆子啊。打天下的时候,可能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但是坐天下的时候,很大程度上就是笔杆子里出政权了。枪杆子让人“口服”,笔杆子才让人“心服”。社会学家迈克尔·曼(Michael Mann)曾经说,权力有四种形态:军事权力、经济权力、政治权力,还有就是意识形态权力。文人所掌握的,正是这第四种权力。
事实上,中国的国家建构,面临的挑战和其他国家非常相似——那就是,在中央集权的过程中,离心力量不断涌现:贵族势力坐大,门阀财阀权力坐大,武装力量失控,奇奇怪怪的宗教势力不断冒出来,等等。我把这些离心力量的不断涌现统称为“封建回归的压力”。当然,这不是指“封建制”作为一种正式制度回归,而是指“封建性”的回归,即权力分散化、碎片化、蜂巢化的自然趋势。
像西汉的“七王之乱”、东汉的豪强政治、三国的军阀割据、北朝的关陇集团、唐代的门阀政治、唐中期的藩镇割据,都是这种“封建回归”压力的体现。为了稳固统治,皇权不得不和这些豪强、门阀、军阀势力结盟,但是一旦结盟,这些势力又有可能喧宾夺主。所以,中国的国家建构,也不是商鞅颁布一个法令、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而是在跨越千年的进化过程中,反反复复、断断续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是,最终,中国的皇权克服了“封建回归”的压力,走向了相对稳定的中央集权体系。皇权是怎么做到的?关键字,就是文官制中的这个“文”字。突出“文”,就必须抑武、抑财、抑商、抑教;也只有联合“文”,才能抑武、抑财、抑商、抑教。比如,在中国历史上,比较成功的皇帝都要抑武削藩,打击可能坐大的军事势力。这方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多说,刘邦贬韩信、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朱元璋杀开国功臣,都是这种传统的体现。
又比如,打击豪强,抑制工商,钳制可能坐大的经济势力,也是中国古代皇权的长期斗争方向。秦始皇“徙天下富豪于咸阳十二万户”,汉武帝“算缗告缗”,都是抑制商业势力的表现。中国很多朝代都有“抑兼并”的措施,防止土地变得过于集中,防止豪强地主势力出现,这其中有养民惜民的成分,但是防止经济权力挑战政治权力,也是一个重要考虑。所以,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能世代积累的财富,因为你一旦富到一定程度,官家常常就盯上你了,把你打回原形。我看学者王毅写的《中国皇权制度研究》里面提到,为什么中国人的虚无主义精神传统比较发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等等,正是与皇权下缺乏产权保护的制度结构相关。
打掉了更具独立性的经济势力、军事势力、宗教势力,读书人集团就浮上来了。靠什么机制浮上来?最开始是“察举”,后来发展出了举世闻名的“科举”。科举制的优点,大家都知道,它以择优录取的方式为官僚机构提供了一批能人,为寒门子弟上升流动提供了一个通道,让社会竞争变得更加公平。
但是,从国家建构的角度来说,它另一个重要的功能,是对社会精英的驯服。什么意思?我们知道,每个社会都有向上流动的需要,底层想上升为精英、小精英想上升为大精英,这种冲动如何释放?在有的社会,是通过战场功勋,有的通过经商致富,有的通过土地积累,有的通过教会教职,最不济的,干脆通过革命。但是,所有这些渠道,都可能培养皇权之外的独立力量,都是危险的、离心的。
科举制的一大功能,就是把四处冲撞的精英冲动,纳入到一个轨道上来,那就是读书做官,为皇帝效力。这就类似于面对四处蔓延的洪流,给挖一个沟渠,把所有的水都给引到这一个水渠当中,让水势变得可控。所以,科举制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于选拔了一批人才,而且是通过利益和价值导向制造了一个庞大的士人阶层。10,000个人去参加考试,最后可能只取100个人做官,但是科举的功能不仅仅是找到这100个人,而是让那9900个人也加入这个游戏,这就是科举制政治吸纳的功能。所以,在古代中国,无论是穷人富人、商人地主、士族门阀,但凡能供得起的,几乎都让孩子去读书、考试、做官,而不是说,这孩子画画天赋挺高,咱培养他做个达·芬奇;或者,这孩子这么会做买卖,就让他去创业吧。
这种崇尚读书做官、抑制武人、贬低经商、贬低技术的文化,从我们汉语里一些常用词汇,都可以看得出来,在其他国家的历史上,骑士、武士往往是荣誉的象征,但是在中国,我们把习武之人叫什么?叫作“一介武夫”。其他行业也类似,商人经常被叫作“奸商”,技术创新被视为“奇淫巧技”,音乐叫作“靡靡之音”。但是读书人呢?“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就是科举制的妙处,它把社会精英的能量都吸附到政治角逐当中,越靠近权力中心,就越被视为成功。
当然,知识分子入仕之后,也不完全是皇帝的附庸。文官集团也常常根据“四书五经”去规劝皇帝,“皇上,你要勤政爱民啊”“皇上,你不能任人唯亲啊”“皇上,酒喝多了伤身体啊”,等等等等。历史上有气节的清官名臣,我们听说过很多,魏征、海瑞等,最有名的就是方孝孺,因为反对明成祖朱棣篡位而被株连十族。所以有学者说,中国历来有政统和道统之分野,政统就是皇帝的权力,而道统则由儒生来诠释,换句话说,你有暴力,我有道理;你有高墙,我有鸡蛋;就算你把我打死,我还是能通过我的死把你给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是,总的来说,有气节、有原则的文官只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文官集团能给皇帝带去的约束是软约束,是道德压力,是苦口婆心,至于皇帝听不听,那要看运气了。碰到唐太宗这样心胸宽广的,会传下君臣关系的佳话,碰到明成祖这样的,那就是自杀袭击了。而掌握枪杆子的武人集团、掌握钱袋子的财阀集团,他们对王权的约束则是硬约束,他们靠的不是苦口婆心,而是兵临城下,是釜底抽薪。所以,中国的皇权最后选中文官集团来施政,实行“学而优则仕”,而不是“武而优则仕”“商而优则仕”,自有它的合理性。
回顾中国两千年的皇权史,为什么后一千年比前一千年政权更稳定?科举是一个分水岭,宋代是科举制走向成熟的朝代。宋之前,皇权经常被各种诸侯、门阀、豪强、士族、藩镇侵蚀;宋之后,除了外敌,很少有什么社会势力能挑战皇权,“封建回归的压力”逐渐消退。一定程度上,这就是科举制的力量。
所以,总结一下,为什么说文官制对于中国的国家能力意义重大?首先,文官制中的“官”,也就是官僚集团,通过一个细密的组织网络,把一个庞大的帝国给捆到一起,产生了巨大的组织红利。其次,文官制中的“文”,则通过抑制武人、财阀、宗教力量等,把社会精英引流到了读书做官、为皇帝服务的道路上来。这两个机制相结合,文官制大大强化了古代中国的国家能力,并使这种能力成为一种深厚的传统。王朝可以亡,政治文明却不会亡;国家可以改名换姓,但是国家主义却可以生生不息。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亲身经历着强大文官制带来的很多优势,比如前面讲到的,中国基建的神速、疫情防控的高效、治安状况的良好等。
但是,另一方面,过于细密的官僚体系、过于强大的国家能力,也可能意味着国家淹没社会、国家取消社会。就中国而言,历朝历代“官”对“民”的压迫,我们从各种历史记载中早已熟知。杜甫的名篇《石壕吏》就是对这种压迫的写照:“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这种官与民的不对称,带来无数的悲剧。对“读书做官”的过度推崇,在历史上也长期抑制了中国社会其他维度的发展,工商业的萎靡、科技的落后、军事战斗力的萎缩等,都与此相关。所以,古代中国早期虽然秩序没有那么稳固,但是相对生机勃勃,越到后期就越暮气沉沉。
有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最早发明了文官制度,所以中国是最早的现代政治国家。对此,或许可以存疑。思想家韦伯曾指出,古代中国的官僚制,本质上是家产官僚制,不同于政治中立的现代官僚制。家产官僚制,意味着这个官僚机构再精细、再高效,它是有姓的——在汉代,它姓刘;在宋朝,它姓赵;在唐朝,它姓李;在清朝,它姓爱新觉罗。当一个官僚集团头上顶着“一家之姓”的时候,它能否真的成为天下之公器?黄宗羲说:“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这才是真正的现代精神,这种文官集团所运行的,才是真正的现代国家。
18.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1)
前面两次课,我们讨论了国家能力的两个来源——战争与文官制。我们讲到,尽管不同国家的国家建构进程有早有晚,中间甚至可能差了一两千年,但它们的逻辑往往有相似性:战争的压力迫使国家一步步中央集权,在这个过程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形成一定疆域内的暴力垄断格局。然后,为了维系这个权力结构,国家往往要发展出一个庞大、细密的文官体系,在非战争状态时依然能够将一个巨大的政治体给“兜”住,以抵御“封建回归”的压力,也就是权力走向分散化、离心化的天然倾向。
这次课,我想切换视角,讲一个有点另类的“国家建构”故事。这个故事,来自一个我们都耳熟能详的国家——美国。
美国另类在哪儿?首先,另类在美国社会的“国家观”;其次,另类在它“国家建构”的道路。这次课,我们来谈谈第一个问题,也就是美国人的国家观;下次课,我们再谈谈美国的国家建构道路。
“反国家主义”的国家观
说到美国社会的国家观,我想从一个小细节说起。在美国生活过的人可能都注意到,美国人是没有身份证的。我们在中国生活都知道,身份证给我们带来多大的方便,坐火车飞机、住酒店、看病、办各种卡,处处都用得上它。我们之前谈论国家能力的时候,也说到过,国家能力的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它的信息能力,一个能力强大的国家,就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国家,身份证的存在,帮助政府清楚掌握每个人的行踪。但是,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居然没有身份证,这是为什么?
显然,不是因为它没有能力建立这个系统。美国没有身份证,是因为美国社会中有一大批人坚持认为,建立一个全国性的身份证系统,会造成政府侵犯民众的隐私权。说实话,我不大能理解这种脑回路,但他们的逻辑就是:我不希望街上随便一个警察扫个码,就知道我住在哪儿;不希望一个公务员敲一串数字,就能查出我过去几个月的所有行踪;再说,我怎么知道政府会不会把我的数据和商业信息整合,最后告诉我,因为我银行信用记录不好,所以我不能拿到低保?总之,我不想在政府面前成为一个透明人。
所以,到现在,美国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有时候用驾照、有时候用社会保障卡,有时候用护照,信息很支离破碎,但是,与一览无余相对的这种支离破碎,正是他们想要的屏障。这两年美国各州为选举投票要不要证件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背景因素就是美国没有各州统一的身份证。
这个小细节当然不是偶然的,它体现的,正是美国人的“国家观”。什么国家观?用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反国家主义的国家观”。美国人对国家、对政府的怀疑非常根深蒂固,可以说到了一种条件反射式警惕的程度。当然,左派和右派的怀疑,角度是不同的。右派对国家的怀疑,是认为“国家”这个单位太大了,权力应该分散在各州、分散在社会、分散在市场;而左派对国家的怀疑,则是认为国家这个单位太小了,人权高于主权,全球主义高于国家主义,用公民资格来排斥移民、难民,太狭隘了。不管左派右派在其他问题上打得如何不可开交,在对国家、对政府充满警惕这方面,这两派确实殊途同归了。
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美国人的“反国家主义”政治传统,不仅仅是和中国或其他东方国家相比,而且是和其他西方国家相比——哪怕站在西方传统中,美国人对国家、对政府、对权力的警觉程度也是非常突出的。何以见得?我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美国的持枪权。大家可能知道,美国是西方国家里唯一允许持枪权的国家。我们前面在解释“国家”这个概念的时候说到过,国家的本质是什么?是暴力垄断。秦始皇上台后收缴天下兵器,浇筑十二个大铜人,正是这种暴力垄断“教科书式”的表现。但是,美国立国后,立刻确立了“民众持枪权”原则,也就是说,政府主动放弃暴力的完全垄断权,宪法第二修正案规定:“纪律良好的民众武装是自由国家安全所必需,因此,人民持有并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受侵犯。”大家推敲一下这条修正案的字句,赋予民众持枪权,是为了保护民众的打猎权吗?不是。是为了防止小偷入侵吗?也不是。是为什么?是为了保卫自由。更确切地说,是赋予民众武装权以对抗可能侵犯自由的国家权力。当然,这条法律的原意,在今天这个时代是否还有价值,有很多争论,但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另一个例子是美国的医保体系。大家可能知道,美国也是西方发达国家里唯一没有实行全民医保的国家。奥巴马在任时,为了推动医改可以说使尽了洪荒之力,结果也只是推动了半场改革——什么意思?就是推动了政府在医疗保障中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是,并没有改变美国医保主要靠市场的基本格局。为什么?还是因为美国根深蒂固的“反国家主义”传统。在美国很多保守主义者看来,让政府负责医保,是一只特洛伊木马,表面上政府买单,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国家医保可能带来低效率,可能影响医疗创新,也可能制造大政府。所以,在美国,反对政府接管医保的不仅仅是一小撮共和党政客,而是有相当的草根基础。2010年左右“新茶党运动”兴起的时候,我和学生说,这正是美国最独特的地方,它可能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很多底层民众动员起来、反对政府给自己增加福利的国家。
所以,美国的“反国家主义”传统,哪怕在西方世界,其程度也是非常独特的。去年的新冠疫情,很多人对美国的疫情防控能力之低下感到震惊。固然,特朗普政府的无能和反智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其实,放在美国的“反国家主义”传统下,这一点或许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毕竟,美国这个国家的优势从来不是国家能力,而是个体创造性和社会活力,是乔布斯和马斯克,是爱迪生和迈克尔·杰克逊。碰到需要政府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时候,除非是极大的危机来临,它往往团结不起来,经常是特别迟缓和笨拙,不同层级和部门之间打来打去、互相拆台。可以说,美国这个国家,由于对国家权力的极度警觉,导致了一种“制度化的混乱”。
立宪时刻:反国家主义的源头
这种反国家的政治传统从何而来?从美国的立国精神而来。1776年北美为什么会爆发独立战争?因为北美民众痛恨那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试图中央集权的英国政府,所以在立国的过程中,他们处处把独立战争前的英国作为假想敌来对待,无数制度设计都是为了防止另一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中央集权的政府出现。
事实上,独立战争后,北美的民众一开始就没打算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我们知道,独立战争前,北美不是1个殖民地,而是13个,这13个殖民地的关系,几乎相当于13个独立的主权国家。赶跑英国之后,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军队也解散了,华盛顿本人都回家种地去了。因此,最开始北美成立的并不是联邦,而是邦联,也就是13个独立的国家组成一个联合体,连中央政府都没有,只有一个议员都经常不来上班的国会,类似于我们今天的联合国。
但是后来,一批被称为“联邦党人”的政治家,比如汉密尔顿、麦迪逊,他们实在不甘心,他们觉得,如此天时地利、风云际会,为什么不建立一个更强大的国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会。而且,从现实的角度来说,独立战争打仗的钱都还没有还上呢,你们这些州往哪跑?
于是,他们召集了著名的费城会议,也就是美国的制宪会议,推动松散的“邦联”结合成更加紧密的“联邦”。当时很多赶到费城开会的州代表,是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会议不仅仅是为了修补一下邦联,而是要立宪、要建立更强大的联邦政府,所以有些人当场愤而退会。55个人到会,最后只有39个人签署费城宪法,那16个人,就这样白白错过了成为“开国之父”的机会。
费城的制宪过程,充满了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的斗争。为什么斗争?简言之,联邦党人主张强化联邦政府,反联邦党人认为权力应该更多地交给各州和民众。所以,这是一场国家建构的路线斗争。
大家想想,在中文里,“联邦”这个词包含着什么样的心理暗示?分散、离心,对不对?如果有人说,要把中国联邦化,大家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很多人可能会拍案而起——你想干什么?分裂祖国吗?因为我们中国的政治传统是大一统,而联邦就意味着分散。但是,在1787年的美国,“联邦”这个词的含义刚好相反,它意味着“集中”,意味着“凝聚”,为什么?因为独立之前的美国传统完全是自治,所以,联邦就意味着分散的13个州结合到一起。所以,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中,含义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就国家建构而言,我们不可碰触的下限,却是他们难以企及的上限。理解“联邦”这个词在美国的语境中意味着“集中”,而且是非常可疑的“集中”,那么你就找到了理解美国政治的入口。
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在费城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谁赢了?表面上看,是联邦党人赢了,因为美国毕竟从“邦联”变成了“联邦”,建立了联邦政府,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但是,这场战斗,实际上只能说双方各有胜负,因为联邦党人的每一个得分,都有反联邦党人的得分与之对应,所有可能着火的地方,他们都给配上了一个灭火器。
比如,联邦党人的确成功建立了常备军,也就是说,美国终于有个国家军队了。但是,为了防止国家军队像当年的英国军队一样为所欲为,反联邦党人通过宪法第二修正案设立了一个对冲机制——民众持枪权。联邦政府必须有军队,好,那我们民众也可以成立民兵,也可以持有武器,将来你们要镇压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至于手无寸铁。又比如,联邦党人通过宪法第一条第八款赋予了联邦政府一系列权力,但是,为了防止联邦政府权力失控,反联邦党人加入了宪法第十修正案,也就是“州权保留条款”,它规定:“宪法未授予合众国、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权力,由各州各自保留,或由人民保留。”也就是说,画个圆圈,圆里面是联邦政府的权力,圆外面是州权和民权,相互牵制与平衡。
所以,从一开始,美国人建立的就是一个“反国家的国家”,它把中央集权视为洪水猛兽,处处对之进行提防。体现在国家结构上,就是所谓的“平行权力”结构,也就是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各有自己的权力领地,彼此是平行关系,而不是上下级关系。直到今天,相当程度上仍然如此。在中国,部级干部大于厅级干部,厅级干部大于处级干部,这其中有清晰的等级关系。美国的联邦制却不能这样理解。特朗普的联邦政府说要驱赶非法移民的子女,很多市政府却说,欢迎非法移民的子女到我们这里来避难。特朗普说,美国要退出《巴黎协定》,很多州政府却说,你想退就退,但是我们不退,以至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几年后,其实美国还有65%的人口还留在《巴黎协定》中。有一段时间特朗普刁难外国留学生,说如果学校有网课,今年秋天你们就不用来美国了,但这个政策宣布之后,美国立刻有18个州宣布要起诉联邦政府。
所以,美国政府并不是铁板一块,总统也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事实上,总统一言既出,各州、各市、各法院、各议员几百匹马可以去追。我们知道,美国这个国家的英文全称是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其中,State这个词是加了s的,是个复数,美国是States,而不是State。理解了这个s,是理解美国人的“国家观”一把最关键的钥匙。
19世纪:平行权力结构的继续
正是因为这种去中心化的“国家观”,美国的联邦政府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我们上次课讲到,唐代中国设立了极其发达的文官制,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九寺五监十二卫,御史台、观察使、节度使……1000年后的美国,联邦政府刚成立时一共有多少个部门呢?四个。一个国务院,一个战争部,一个财政部,一个检察长,所以美国第一个内阁的画像里,加上华盛顿一共是五个人,也就刚够一桌麻将的人数加一个替补。
一开始美国的常备军是多少人呢?只有几百人,到1800年,也就是美国宣布独立已经20多年之后,美国常备军也只有3000多人。同一个时期,英国的军队是20万人。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当时的美国就其国家能力而言,只能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
此后的100多年里,美国也没有摆脱这种“寒酸”。其实,1787年制宪会议,只是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斗争的第一个回合,之后,这种斗争不断变形、重生、体现到美国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19世纪上半叶,美国的两个党派主要在为什么而斗争呢?今天看来,这场斗争的焦点简直很无聊——为要不要建立一个国家银行而打得不可开交。我们今天会觉得,一个国家有一个中央银行,这再正常不过了,金融市场需要政府调控嘛,对不对?而且,反联邦党人不让联邦政府征收收入税,那联邦党人通过银行借钱还不行吗?你们到底要怎样?
但是,在当时很多美国人看来,国家银行因为沾了“国家”两个字,就显得非常邪恶。他们觉得,赋予政府借钱的权力、贷款的权力,把钱和权力交到同一只手上,这太可怕了,这不就是一个腐败许可证吗?所以杰弗逊说,银行比常备军还要可怕。整个19世纪上半叶,美国的两党就为这个事情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反国家银行的杰克逊总统1832年连任就职,美国的国家银行于1836年解散。反联邦党人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又比如,美国为什么会打内战?相当程度上,还是因为美国的“平行权力”体系。我们都知道,美国内战的根源是奴隶制问题,北方反对蓄奴,南方依赖蓄奴。如果换在大一统的国家,这问题还不好解决?国王颁个圣旨不就得了?“各总督听令,即日起,各州不得蓄奴,违者格杀勿论,钦此”,不就解决了?
但是,林肯总统做不到。为什么?因为在美国的宪法体系中,国有国权,州有州权。在南部各州看来,你们北方要让我们废奴,这是违反宪法第十修正案,侵犯了我们的“保留州权”。甚至,在他们看来,北方的联邦政府成了新的英国王室,既然当年你们可以向英国宣布独立,为什么今天我们不能向你们宣布独立?所以,明明是一场道德上的善恶之争、经济上的利益之争,最后,因为美国的国家结构,表现为一场联邦权和州权的斗争。
1861年,美国内战爆发。按理说,这应该是美国国家建构的大好时机。我们之前的课谈到,战争是国家建构的动力。事实上,内战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美国的国家建构。比如,美国第一次征收联邦收入税,就是在1861年。当时为了打仗,林肯政府不得不颁布法令征税,当然,税率很低。但是,美国人的反国家主义基因太强大了,战争结束不久,1872年,他们居然就把联邦收入税给取消了。因为仗都打完了,怎么好意思还接着收税?1894年的时候,政府因为出现财政问题,第一次试图在和平时期征收联邦收入税,但是这个法令立刻被告了,在波洛克诉农场主信托贷款公司(Pollock vs. Farmers' Loan and Trust Company)一案中,最高法院判决税收法令违宪。
所以,从国家建构的角度来说,内战的遗产仅仅是保住了联邦而已,并没有可持续地、显著地提高美国的国家能力,也没有改变美国的“平行权力格局”。这一点,从一个角度就可以看出。我们都知道,美国1865年就打完内战了,内战后,通过宪法第十五修正案赋予了黑人投票权,但是事实上,美国到100年后,也就是1965年才通过《投票权法案》真正落实了黑人的投票权。为什么?还是因为所谓的“州权”,或者说,因为美国长期以来的“弱中央,强地方”的政治格局。
内战结束后,联邦政府一度非常强势,甚至对南方实行军管。但是,也不能一直军事管控。结果,北方的工作组一撤,南方的种族主义势力就重新开始横行。当然,他们现在不敢宣布独立了,但是,不独立还有很多其他办法。在“州权”的掩护下,白人种族主义势力给黑人投票权设置各种门槛,比如文化考试门槛、人头税门槛等,导致黑人投票权事实上被剥夺。最后,干脆发明了举世皆知的种族隔离制度。所以有人说,南北战争表面上是北方赢了,但是实际上,在战后近100年的时间里,其实还是南方赢了。
镀金时代:国家权力的捉襟见肘
政治上是“弱中央,强地方”,经济上则是“弱政府,强市场”。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初,美国其实经济危机不断,1839年萧条、1853年萧条、1873年恐慌、1882年萧条、1893年恐慌、1907年恐慌……我们今天会认为,经济都危机了,政府还不救市?但是,当时的美国人觉得,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该破产的就破产好了,不破不立,所以政府翻个身接着睡。
到1893年经济危机和1907年经济危机时,因为政府没有中央银行,没有政策工具,救不了市,那谁来救市呢?民间自救。摩根(J.P.Morgan),大家可能都知道,一个著名的私人银行家,成为救市主角。比如,1907年金融危机,股价暴跌,利率飙升,流动性陷入僵局,而且危机也像100年后一样向全球扩散。当时摩根召集所有的大银行家到自己家里来开会,商量救哪些公司,不救哪些,怎么救。中间还给美国的财政部部长打了个电话说,方便的话,要不你也来一趟?不但救市场,他还救政府,当时纽约市政府借债太多,也因为金融危机破产,摩根就说,好吧,别着急,联邦政府救不了你,我们来救你,你发行债券,我组织人买。所以,有历史学家把摩根称为“一个人的中央银行”。
正是因为这种狼狈,才刺激了之后美联储的诞生。而即使是美联储,和其他国家的中央银行比,也是非常独特的,它不是一个银行,而是由12个地区性银行构成,并且这些银行本质上都是私有的,不是国有的。总统虽然可以提名七个执行委员,但是,为了防止总统大权独揽,法律规定一个总统每两年才能提名一个执行委员,一届总统最多提名两个执行委员。此外,要罢免这些委员的程序门槛也非常高。所以美联储的独立性非常高,从一开始,它也内置了“把国家当作假想敌”的基因。
可以看出,美国立国的前100年左右,它压根就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在美国很多开国之父的心目中,尤其是杰弗逊这样的反联邦党人眼里,一个理想社会就是一个安静祥和的自耕农社会,有点像老子所描述的,小国寡民,鸡犬相闻,邻国相望,却不相往来。
有学者曾经把美国形容为一个“勉强的帝国”,意思是,它其实是不情愿地登上世界历史舞台的。事实上,美国岂止是“勉强的帝国”,它根本就是一个“勉强的国家”。从其中央集权的程度来说,长期以来,它几乎是一个封建国家,这不是说美国还有诸侯贵族这样的身份制,而是指它的权力结构是分散的、多中心的、蜂巢化的。更奇怪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就在这样一个近乎封建的体系中漫不经心地成长起来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在美国历史的最近100多年,它的权力结构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国家能力也有了迅猛的提升。1913年后有了收入税,目前美国政府财政收入占GDP的比例,到达30%~35%。军事力量膨胀,现在是全世界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有了美联储,而且某种意义上美联储已经成为整个世界的经济调控机构。联邦行政部门也不再是那个草台班子,而是一个有200多万雇员的庞大机构。对于联邦政府来说,州政府也不再是那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而是有了诸多可以制衡它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