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政治转型

可能性的艺术 刘瑜 38075 字 2024-12-15

[1]伊恩·戴维森,《法国大革命:从启蒙到暴政》,鄢宏福、王瑶译,天地出版社,2019,第351—352页。

[2]Geoffrey Ellis, The Napoleonic Empire,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3, pp.121-122.

[3]Simon Schama, Citizens: A Chronicle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90, p.1286.

[4]伊恩·戴维森,《法国大革命:从启蒙到暴政》,2019,第180页。

[5]伊恩·戴维森,《法国大革命:从启蒙到暴政》,2019,第181页。

[6]Jacob Talmon,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 Democracy, London: Mercury Books, 1961, p.41.

[7]伊恩·戴维森,《法国大革命:从启蒙到暴政》,2019,第199页。

9. 埃及:从“阿拉伯之春”到“阿拉伯之冬”

“阿拉伯之春”,大家应该都知道。2011年初,突尼斯小贩布阿齐齐的死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一场席卷整个阿拉伯地区的革命,这场革命被称为“阿拉伯之春”。在这场风暴中,阿拉伯地区的威权政府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先是突尼斯的本·阿里政权倒台,然后是埃及的穆巴拉克政权,然后是利比亚的卡扎菲,然后是也门危机、叙利亚危机,等等,连沙特阿拉伯这种常年昏昏欲睡的国家,街头也一度涌现出很多抗议民众。

一开始,无数人感到欢欣鼓舞。毕竟,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席卷了全球,却迟迟没有触及阿拉伯地区,以至比较政治学界存在着一种“阿拉伯地区例外论”——注意,是“阿拉伯地区例外论”,不是“伊斯兰地区例外论”。为什么呢?因为信奉伊斯兰教的地区不仅仅是阿拉伯地区,还有印尼、印度的相当一部分人口、土耳其、南欧部分地区、中亚各国等,而这些国家中有一些也进入了民主化浪潮。“阿拉伯地区例外论”认为,由于阿拉伯地区的石油经济,它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加上对伊斯兰教的保守主义诠释等因素,阿拉伯地区走向民主的可能性不但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而且低于伊斯兰文明的其他地区。

但是,“阿拉伯之春”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威权政体居然倒塌了。穆巴拉克在位已经30年,本·阿里在位25年,卡扎菲在位42年,但是,一个小贩之死就唤醒了民众,人们发现,原来这些铁腕强人不过是“纸老虎”,大多不堪一击、在抗议声中丢盔弃甲。所以,一些人认为,原来阿拉伯地区也并不是什么例外,只不过解冻得比较晚而已。

威权倒台≠民主转型

显然,今天回头看,这种看法过于乐观。虽然第三波民主化在所有地区都充满了挑战,但是像阿拉伯地区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的,却是绝无仅有。为什么说“几乎全军覆没”?我们看一看阿拉伯各国的政治现状即知:在埃及,短暂的民主实验之后很快发生政变,新的军人政体甚至比穆巴拉克时代更加高压;在利比亚,卡扎菲倒台后,出现了多个政府,陷入内战;在也门,陷入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内战,成为伊朗和沙特两个地区性大国的代理战场;在叙利亚,根本没有来得及转型,就陷入一团乱麻的内战……唯一的例外是突尼斯,在最初几年的挣扎之后,它的民主政体终于站稳了脚跟,但它的治理绩效也乏善可陈。所以,纵观整个阿拉伯地区,短短十年,“阿拉伯之春”已经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阿拉伯之冬”。

看来,正如人们对“阿拉伯之春”的出现没有心理准备,它流星般的坠落同样令人错愕。为什么会错愕?或许是因为,在当代世界,人们倾向于直接把威权倒台等同于民主转型,把民众反叛等同于民主革命。这是一个常见的认知陷阱。当我们看到一个专制政府被推翻,我们往往直接假定之后会是民主崛起。但是,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威权政府的倒台更普遍和常见的后果是另一个威权体制的建立,甚至是无政府状态或者战乱的出现,没有什么理由认为专制倒台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民主政体。

历史上的王朝更替当然是这样,现代社会也常常如此。清王朝垮台之后,建立的不是民主政体,而是出现了军阀混战;伊朗1979年革命,巴列维王朝倒台后,出现的也不是自由式民主,而是神权政治;1989年苏联撤出阿富汗,最后迎来的更不是自由式民主,而是塔利班政权……从这个角度来看,“阿拉伯之春”变成“阿拉伯之冬”,并不是什么意外,它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常见的历史而已。娜拉出走之后,未必就获得了解放,很有可能她只是进入了一个更不幸的婚姻而已。

埃及短暂的转型实验

问题是:何以如此?既然威权政府已经被推翻,为什么民主转型会如此之难?原因当然很多,各国的转型困境也未必相同。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个常见困境,我把它叫作“裂痕动员”。关于这个困境,最恰当的例子可能就是埃及。

讨论埃及转型,我想从一个人的死说起。2019年的6月,有一条关于埃及的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是我读到后心里一沉。这条新闻是埃及前总统穆尔西的死讯。据报道,已被关押6年的穆尔西在庭审过程中突然倒地,经抢救无效去世,终年67岁。报道还说,穆尔西有糖尿病、高血压,但是政府对他的关押方式极不人道,很大程度上穆尔西是被虐待而死。

为什么读到这个消息,我会心里一沉?因为穆尔西的死,可以说象征着一个时代结束了。在许多方面,穆尔西都是“阿拉伯之春”的象征,他象征着“阿拉伯之春”昙花一现时的光芒,也象征着它速朽后的凋零。如果他还活着,不管政府怎么关押审判他,剧情或许还有反转的机会,但是,他的去世意味着一个政治篇章真的被画上了句号。埃及的下一次转型机会,如果有的话,也将是遥不可期。

为什么说穆尔西是“阿拉伯之春”的象征?因为他是“阿拉伯之春”爆发后,整个阿拉伯地区第一个民选产生的总统。加上埃及这个国家的分量,它在整个阿拉伯地区的重大战略地位,所以穆尔西的象征意义非常重大。然而,他2012年夏天当选,仅仅在位一年,对他来说也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年,2013年就被推翻了。

谁推翻了穆尔西政府?表面上看,是军方。2013年7月3日,埃及军方首领塞西下令逮捕穆尔西。当这个举动激起了穆尔西支持者声势浩大的抗议之后,暴力镇压开始了。镇压的高峰期,一天之内就射杀了800多人,之后,军政府更是发起了大规模抓捕,穆斯林兄弟会(简称“穆兄会”)几乎所有的活动家都被捕入狱,有些甚至直接被判死刑。然后,2014年,通过一场举世公认的伪选举,塞西以96%的高票当选总统。

但是,军方政变只是表象。事实上,在推翻穆尔西的过程中,军方几乎是最后上场的。在军方出动之前,街头针对穆尔西的抗议已经持续数月,到2013年6月份,也就是穆尔西下台前,据报道,整个埃及的抗议人数高达1400万,是埃及历史上最大的抗议,比两年前赶跑穆巴拉克的声势还要浩大。

所以,某种意义上,不是军方主动出来推翻穆尔西,而是军方在抗议民众的邀请下出面推翻穆尔西。到他们出来收拾残局时,简直可以说受到民众的夹道欢迎。当时很多人高喊的口号就是:“军队人民手牵手!”“军队人民在一起!”政变的消息传出来后,很多公众人物对军队表示感谢,无数人自发地把社交媒体头像换成塞西。所以,2013年的夏天,是军队和民众合谋、而不是军方一意孤行地推翻了穆尔西。

大家可能会奇怪,等等,为什么民众要和军队合谋推翻穆尔西?不是他们自己一年前刚用选票把穆尔西给选上台去的吗?答案很简单:此民众非彼民众。选举穆尔西上台的那批民众和推翻穆尔西政府的那批民众,不是同一批人,而最戏剧化的是,他们在人数上,几乎旗鼓相当。这一点从选举结果就可以看出来,在2012年总统选举的最后一轮投票中,穆尔西的票数是51.7%,而其对手的票数是48.7%。两个数字的接近程度,正说明埃及社会的巨大裂痕。

民主转型的常见困境:裂痕动员

现在,我们终于抵达了这一讲的核心概念——裂痕动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知道,民主必然意味着政治动员,因为每个政党都需要“发动群众”才能吸引选票,对不对?但是,当“发动群众”发生在一个社会裂痕清晰而深刻的社会,政治动员就可能意味着社会裂痕的扩大甚至撕裂。

我们经常使用一个概念,叫作“人民”。使用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们似乎假定了所有的民众构成一个整体,似乎只要推翻了独裁者,民众就会手牵着手建设民主。遗憾的是,民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他们是多元的,甚至是两极化的。在政治动员的过程中,这种多元性可能反而会变得清晰,甚至可能强化,而当社会撕裂到达一个水火不容的程度,民主就走向崩溃。这正是2013年埃及所发生的事情。

在不同的国家,社会裂痕的分界线有所不同,有的是所谓左右之争,有的是民族之争,有的是地区之争。在埃及,这个裂痕沿着宗教的政治角色展开。

我们知道,埃及是个穆斯林国家,90%的人口都是穆斯林,所以矛盾的焦点并不是是否应该信奉伊斯兰教本身,而是伊斯兰教在政治当中的位置。根据人们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埃及社会大体可以分为“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顾名思义,“政治伊斯兰派”强调政治与宗教的结合,更加保守,而“政治世俗派”更强调政教分离,更加世俗化。

在现代埃及,正如在许多其他的阿拉伯国家,一直存在着“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的斗争。不过,几十年来,“政治伊斯兰派”一直处于下风,因为政权一直被军方的强硬世俗派把持,从纳赛尔到萨达特再到穆巴拉克时代一直如此。一个标志就是穆兄会,一个相对保守的穆斯林组织,长期处于“半地下”状态。在埃及现代史上,它几度试图登上政坛,每次都被军方打回去,只能在非政治的领域——比如教育、社区服务等领域展开活动。

但是,2011年革命之后,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这股长期被压制的政治力量被释放出来了。2012年埃及展开选举时,其他政治力量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来,只有穆兄会是一个现成的全国性组织,一夜之间,它就完成了政治化过程,成立了自己的政党,推出了自己的候选人,也就是穆尔西。于是,通过选举,穆兄会的力量一口气成了议会多数、制宪会议多数,最后拿下了总统选举。

对于“政治伊斯兰派”来说,被压抑了几十年之后,他们终于从地下走到地上,扬眉吐气了。但是,在裂痕的另一边,“政治世俗派”却觉得,是他们的广场斗争推翻了穆巴拉克的独裁,现在,革命成果居然被穆兄会给窃取了,宗教势力成了“上山摘桃子”的人。于是,有了2012年到2013年长达一年的政治对峙。无论是街头,还是议会,“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的对抗愈演愈烈。

从穆尔西的角度来说,他通过公正自由的选举上台,当然有权决定国家前进的方向,于是他在政府部门安插了很多穆兄会的成员,推动制定新宪法,在遇到巨大阻力时,宣布制宪会议不受宪法法院裁决影响。从“政治世俗派”的角度来说,他们担心埃及的世俗政治传统被推翻,担心埃及会像伊朗、沙特那样政教合一化,因此,对于穆尔西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从这个有色眼镜出发去诠释。哪怕穆尔西在很多方面其实已经做出了妥协,他们也不依不饶,开始是推动军队、解散下议院,后来是退出制宪会议,最后是坚持要刚上台不到一年的穆尔西下台。某种意义上,穆尔西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当选”就是他的原罪,他只有下台才能“谢罪”。

在这个对峙过程中,军方是那个打破平衡的力量。不过,埃及军队从来不是一个中立的力量,它显然是“拉偏架”的,因为长期以来,军队是埃及政治世俗化的中流砥柱。2011年革命推翻了穆巴拉克政府,但是并没有推翻他手下的军队,所以有人说,革命只是吹走了埃及政治的表层纹理,从来没有动摇过所谓的“deep state”(就是所谓的“深层国家”),而这个deep state的代表就是军方。起初,军方“拉偏架”还比较含蓄,比如通过法院去解散穆兄会掌控的议院,但是,当街头对抗愈演愈烈,它就有了发动政变的最好借口。于是,就有了2013年7月的政变。

因此,纵观埃及短暂的民主历程,我们发现,所谓军民对抗的背后,是社会本身的裂痕。我们常常听说一句话,当鸡蛋和高墙对峙的时候,要站在鸡蛋的一方,因为鸡蛋是弱者,对不对?但问题是,在很多民主国家,最根本的政治对峙不是鸡蛋和高墙的对峙,而是鸡蛋和鸡蛋的对峙。一半鸡蛋要左转,另一半鸡蛋要右转;一半鸡蛋要民族主义,另一半鸡蛋要普世主义。在埃及的背景下,一半鸡蛋要政治伊斯兰化,另一半鸡蛋要政治世俗化。这种多元社会结构下的“诸善之争”,才是自由社会最大的困境。

裂痕动员造成的转型困境,显然不是埃及独有。在整个中东,土耳其、伊朗、阿尔及利亚等国家的情形和埃及相似,而在也门、伊拉克这样的地方,战线在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展开。如果放眼全世界,五花八门的裂痕动员就更多了,什么黄衫军和红衫军的对立、亲俄派和亲欧派的对立、蓝营和绿营的对立、黑衣人和白衣人的对立……冲突太多,我感觉颜色都快不够用了。哪怕在欧美,我们都知道,也存在所谓留欧派和退欧派的对立、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对立、反移民和支持移民的对立,等等等等。

民主政体自我颠覆的潜质

可能有人会说,既然政治动员容易暴露甚至深化裂痕,靠政府保持社会团结,把整个社会拧成一股绳子,问题不就解决了?这是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呢?在很多情形下也未必。比如,纳粹德国一度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但是,我们会把它当作理想的政治模式吗?多半不会。为什么?因为我们珍视社会团结,但我们也珍视自由,而自由必然包含着多元性,正如麦迪逊(James Madison)所说,“自由之于派系,如同空气于火……只要人们可以自由地运用理智,就会形成不同意见。”并不存在作为整体的人民,只有形形色色的群体。

大家想想看,是不是这样?有房子的人希望房价涨,没房子的人希望房价跌,那有房子的人和没房子的人,谁不是人民?农民希望粮价上涨,城里人希望粮价下跌,那农民和城里人,谁不是人民?环保人士希望关闭化工厂,化工厂工人希望继续开工;有人相信上帝,有人相信安拉;有人热爱中医,有人鄙视中医……所有这些对立阵营里,谁不是人民?所以,只要一个社会存在着阶层之分、存在着观念之分,就不可能存在着万众一心的“人民”。一个社会的自然状态一定是多元的、矛盾的、吵闹的。如果你觉得“万众一心”是好事,一定是因为你不是那第10,001个声音。

现在,问题来了。一方面,自由的社会一定是多元的、有裂痕的;另一方面,民主意味着政治动员,而政治动员可能暴露社会裂痕。这两个现象结合起来,是否意味着民主制度天然具有自我倾覆的危险性?不幸的是,确实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民主常常非常脆弱。德国魏玛共和国的灭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极左和极右的社会裂痕;西班牙第二共和国的灭亡,同样是因为左右之争;土耳其历史上的数次民主崩溃,都是因为“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之间的斗争。埃及的民主崩溃,则是类似悲剧的又一次重演。我们观察历史,不得不承认,民主制度是脆弱的,而且它常常是亡于内爆,也就是被社会内部的撕裂倾覆。

但是,这是否意味着民主必然摧毁它自身?当然也未必。至少就过去100多年而言,我们的确看到,相当一批民主国家走向了政体稳固,并且,总体而言,民主的国家经济也相对发达。那么,为什么有时候民主政体会被“裂痕动员”颠覆,而另一些时候能够突破“裂痕动员”的诅咒?这个问题,下一次课我们继续探讨。在这一次课,我们需要理解的是,对于民主转型,推翻威权政府只是民主革命的上半场,克服社会撕裂则是民主转型的下半场。对于很多国家,下半场比上半场还要艰难。这或许是因为,推翻威权政府只需要推翻一个统治集团,而克服社会撕裂则需要所有阵营同时保持克制。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只有起点但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每一代人接过接力棒时,都需要以其勇气但尤其是以其宽容,重新证明自己能够承受自由的重负。

10. 南非:转型何以软着陆?

上次课我们讲到“裂痕动员”,讲到埃及转型仅仅两年,新生民主就因为巨大的社会撕裂而崩溃。这次课我想讨论另外一个例子,一个也是社会裂痕极其清晰的国家,但是它的民主转型却出人意料地实现了软着陆。这个国家,就是南非。通过这两次课,我希望大家和我一起来思考:为什么同样是社会裂痕清晰的国家,有些能够实现转型的软着陆,而另一些却走向了民主崩溃?

南非民主转型的软着陆

今天的南非,绝不是一个理想国家,它贫富悬殊严重、失业率居高不下、社会治安堪忧,但是在一点上却构成了一个奇迹:1994年转型以来,它建立并维系了民主政体,没有发生埃及式的民主崩溃,更没有发生利比亚、叙利亚式的内战。事实上,相比转型前四处开花式的暴力冲突,今天南非的暴力冲突也显著下降了。比如,以开普敦市而言,整个20世纪80年代的10年间发生了30起大规模抗议或骚乱事件,但是2000—2010年的10年间只有9起此类事件。

我常常看到一种说法,说南非黑人当政后,经济就一落千丈。这也并非事实。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1994年南非的人均GDP是3445美元,2019年是6001美元,如果看人均购买力GDP,则从6328美元增至13,000美元。如果看GDP年增长率,1970—1993年种族隔离阶段平均是2.2%,1994—2018年则是2.8%,虽然都不算高,但是转型后实际上平均增长率还略有提高,也不存在一些人印象中的“白人治下经济蒸蒸日上,黑人治下一落千丈”的情形。所以总体而言,南非的转型实现了软着陆。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奇迹,是因为南非的所有社会条件似乎都诅咒了它的转型。我们知道,转型之前,南非实施了长达40多年的种族隔离政策,这种制度性羞辱的恶果,就是南非社会充满了弥漫性的暴力。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面对持续上升的国内外抗议,四面楚歌的南非白人政权越来越诉诸暴力镇压来维持秩序,各种绑架、暗杀也层出不穷。

大家可以看一下下页第一张图(图2-3),这是种族隔离时期警民冲突的画面,可以想象当时的政治气氛。变本加厉的白人暴力,也反过来激发了黑人民众的暴力复仇主义。当时南非非常惊悚的一种私刑,是所谓的“项链审判”,就是把轮胎挂在对方的脖子上,浇上汽油点燃。而且,矛盾不仅仅是在黑人和白人之间,白人内部也有极右派和温和派的斗争,黑人内部也有激烈冲突,尤其是祖鲁族聚居地的分离主义,一度发展为激烈的武装冲突。下一页的第二张图片(图2-4),就是祖鲁地区因卡塔党的武装战士。

图2-3 南非种族隔离时期的警民冲突

(图片来源:Emma Clancy, “Sharpeville: Brutal Massacre that galvanisedanti-apartheid movement,” Anphoblacht, Mar. 25, 2010)

图2-4 南非祖鲁族聚居地因卡塔自由党的武装战士

(图片来源:Suzanne Daley, “The Day Apartheid Died,” New York Times, May 8, 2019)

所以,南非转型的背景就是几十年的仇恨以及逐渐失控的暴力冲突。20世纪90年代初,曼德拉带领非国大和德克勒克政府谈判期间,经常是屋里在谈判,外面是各种怒吼和燃烧弹。有一次,一个极右组织干脆开着一辆全副武装的车冲进了谈判现场。

让种族冲突雪上加霜的,是经济裂痕。我们知道,基尼指数是衡量经济不平等程度的,世界上基尼指数最高的地方是哪里呢?无论是1994年还是现在,都是南非,而且是甩第二名很远的那种独孤求败式冠军。所以,种族仇恨加上贫富悬殊,南非的社会裂痕不是一道缝隙,而是一个深渊。

如果裂痕动员能够颠覆埃及的新兴民主,那么基于同样的逻辑,它就更应该颠覆南非的转型了。这一点,其他转型条件类似的国家也可以构成一个参照系。比如南非的邻居津巴布韦,也是脱胎于白人政权,权力移交给黑人多数,也是族群裂痕深刻,转型的结果是什么?内战、族群屠杀、逆向种族主义、经济崩溃、超级通货膨胀。又比如卢旺达,和南非一样,也是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和谈进程,但是,就在南非举行大选的同一年,卢旺达发生了举世闻名的大屠杀,近百万人被屠杀。所以,南非的和平转型绝非“必然如此”。

共同的底线:胜利者的宽容

为什么南非能够突破社会裂痕的诅咒走向转型软着陆?或者说,为什么任何国家能够突破社会裂痕的诅咒,实现平稳转型?我把答案总结为一个词——共同的底线。民主运转起来并不需要全社会就所有重大问题达成共识,不需要“万众一心”,但是它需要人们就“如何对待分歧”达成共识。这就像足球赛,比赛双方可以对抗,甚至激烈对抗,但是他们需要遵守共同的游戏规则,否则一场足球赛迅速会演变成大型斗殴。对于民主运行来说,这个“共同的底线”是什么?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胜利者保持宽容,失败者保持耐心。

首先我们来看“胜利者的宽容”。如果胜利者上台之后,开始追求赢者通吃,走向“多数暴政”,那么结果是什么?重则民主直接崩溃,轻则走向我们之前谈到过的民主伪劣化。这正是津巴布韦所发生的事情。津巴布韦的穆加贝上台之后,首先是打压曾经和他在反殖民主义斗争中并肩作战的战友恩科莫,为了清洗恩科莫的政治势力,在其家乡展开屠杀。然后是打击白人,推动所谓“快速土改”,其实就是鼓励黑人“打土豪,分田地”,结果可以想象:白人纷纷逃亡,占人口比例从5%左右一路降到今天的“可以忽略不计”。之后,穆加贝政府又对反对党“民主变革运动”进行各种打压和骚扰。这一切打压完成之后,津巴布韦实现了所谓的“威权式增长”吗?没有。政治专制并没有给津巴布韦带来经济增长,而是带来了经济崩溃,通货膨胀则一跃成为银河系第一。

但在南非,胜利者却保持了宽容的底线。我们都知道,南非转型,胜利者是曼德拉、非国大和黑人民众。1994年大选,非国大赢得了63%的选票,而前执政党南非国民党只赢得了20%的选票。事实上,选举对于白人来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游戏,因为1994年他们只占全国人口大约14%,之后,由于出生率的差异,这个比例只会越来越小。所以,只要政党按族群划分,白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通过“下次选举”掰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胜利者的姿态就非常重要,他们是以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姿态秋后算账,还是以一种宽容的姿态给少数群体营造政治安全感,直接决定了社会裂痕会走向扩大还是弥合。在这个问题上,曼德拉政府的做法堪称表率。

他的做法首先是权力共享。既然白人少数很难再通过选举成为赢家,那么通过制度设计给他们划出一定的“权力保留地”就非常重要。比如联邦制,虽然非国大在全国层面上拥有绝对人数优势,但由于联邦制的安排,在个别省份,比如白人聚居度比较高的西开普省,第一次大选后南非国民党仍然是最大党,而祖鲁人聚居的夸祖鲁——纳塔尔省,因卡塔党获得优势地位。

又比如行政分权,在很多国家,行政权力是赢者通吃式的,比如美国,共和党总统一旦赢得大选,那么所有的部长职位都是共和党总统任命,不会因为民主党赢了一半大众选票而把职位分一半给民主党。但是南非采取了比例原则,这样,在新政府中,南非国民党就获得了副总统职位以及数个关键内阁成员的职位,从而给了他们在关键政策上的协商权甚至否决权。

其次是财产安全的保障。南非白人恐惧民主转型的一个重要理由,是担心杀鸡取卵式的财产再分配。毕竟,南非贫富悬殊极其严重,担心民众通过民主投票来“合法抢劫”可以理解。津巴布韦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的“打土豪,分田地”运动,恰恰说明了这种担忧的合理性。为了安抚这种恐惧,非国大接受了在宪法中写入财产保护条款,即宪法第25条:只有出于公共目的才能征用私有财产,并且征用私有财产必须给予合理补偿。这也算是给南非的白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最后是情感上的和解。曼德拉非常重视通过一些象征性行为去消除敌意与仇恨。比如,他会去观看英式橄榄球比赛,为运动员欢呼,而传统上,英式橄榄球被视为是“白人的运动”。他还去看望维沃尔德的遗孀,维沃尔德是谁呢?他恰恰是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缔造者。他甚至去学习阿非利卡语,也就是南非白人的语言……不要小看这些象征性的行为,看似平淡无奇,放在一个国家领导人身上,就可能因为他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而具有乘数效应。也不要觉得一个领导人作作秀还不简单,事实是,作秀会为他赢得很多人心,也会让他失去很多人心。到今天,还有很多南非人批评曼德拉过于讨好白人了。津巴布韦的穆加贝就批评曼德拉,说他“too saintly”。用今天很多人的话来说,就是太“圣母婊”了。

宽容的姿态,还体现在南非著名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上。转型之际,如何处理几十年来种族隔离政权中的压迫者?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头疼问题。完全放过他们,有违正义原则;但一个一个去审判,则有可能让历史成为社会持续撕裂的伤口。非国大最后选择的方案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让作恶者用“坦白换大赦”: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但是要求他对公众交代清楚其罪行,用交代清楚让受害者受到一些心灵的抚慰。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不仅仅是针对迫害黑人的白人统治者,而且也讯问参与暴力活动的黑人,让这个和解的过程更加平衡。

正因为曼德拉政府的这一系列做法,南非的新生民主没有像很多国家一样滑向很多人担忧的“复仇政治”或者“多数暴政”。今天很多人怀念曼德拉,是因为他推动了南非的民主转型。其实,我一直认为,曼德拉真正的可贵之处,不是他启动了转型过程,而是他让这架飞机安全着陆了。因为要说启动转型,革命斗士其实很多,但是“斗士”的问题是,他们太有战斗性了,以致常常刹不住车,无法将“革命政治”转化为“常态政治”。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说,“手里举着个锤子,最后看什么都像是钉子”。1980年津巴布韦独立的时候,穆加贝也是一个反殖民主义的“非洲英雄”,当时他也号召和解、号召团结,如果他在1980年因病去世,可能就是历史上另一个曼德拉了,但是就是因为他太有战斗性了,太能“痛打落水狗了”,最终没能让津巴布韦的故事善始善终。

共同的底线:失败者的耐心

胜利者的宽容,只是南非转型故事的一面;另一面,则是失败者的耐心。很多时候,民主转型成功与否其实不取决于胜利者,而取决于失败者。失败者不接受失败,因为输棋而掀翻棋盘,成为无数转型走向失败的拐点。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破罐子破摔是一种很常见的心态,俗话来说就是,“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埃及2013年的政治僵局,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政治世俗派愿赌不服输,本质上不接受穆兄会胜选。于是,他们通过各种方式使政府陷入瘫痪,直到最后干脆欢迎军事政变。

在南非,显然,转型的失败者是德克勒克及其领导的南非国民党。不过,正如曼德拉一方表现出宽容的底线,德克勒克一方则表现出耐心的底线。

众所周知,南非废除种族隔离政策,是从德克勒克1989年上台开始的。上台之后,他宣布停止南非的核武器项目,解除党禁,释放了包括曼德拉在内的一批政治犯,然后用4年时间去和曼德拉一方展开转型谈判。当然,我们可以说,德克勒克推动转型是万不得已,因为当时南非已经内外交困,但是,即使推动转型是迫不得已,能够成功驾驭这个过程却不容易。为什么?因为谈判是可以破裂的,历史上的谈判破裂、协议被撕毁司空见惯,大家都记得重庆谈判的结局,对不对?卢旺达屠杀的发生,一定程度上也是由和谈的失败引爆的。

德克勒克政府与曼德拉配合,小心翼翼地驾驭了这个谈判过程。为了压住白人阵营的极右声音,1992年,他在白人内部组织了一场公投,结果是69%的民众同意结束种族隔离制度,这个结果让他有了放手谈判的砝码。然后,在“大势已去”的形势下,德克勒克政府和非国大开始协商转型细节。我们前面提到的各种“权力保留地”条款,比如联邦制、行政分权安排、财产保护条款、大赦条款,还有军队和公务员的留置条款等,都是德克勒克推动的。可以说,他把这些最有可能成为转型地雷的地方给预先“排雷”了,为后来的平稳转型开拓了一大片安全地带。

1994年后,南非国民党毫无悬念地从第一大党变成第二大党。此后两年,德克勒克以副总统的身份,带领国民党参与民族团结政府,辅佐非国大执政。可以想象,非国大作为长期的“革命党”,执政经验不足,这个时候,南非国民党作为前执政党的辅佐就特别重要。

尤其是在经济领域,国民党成为新内阁的核心力量,这为南非的平稳过渡创造了重要条件。所以,与很多转型国家经济一落千丈不同,南非在转型后的最初15年左右,恰恰是其经济增长态势最好的时候——GDP年均增长率4%左右,虽然不是那么高,但是对比苏东阵营20世纪90年代的经济大滑坡,对比转型之前以及最近10年,我们就知道,这是一个不错的成绩。

正如我们不能把曼德拉政府的包容视为理所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德克勒克一方的妥协视为理所当然。一个政党在被全世界道义唾弃的情况下,和对手协商自己的消亡,并不容易做到,其领导人完全可能心理失衡、破罐子破摔。德克勒克在回忆录中曾描述,他和曼德拉1993年同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在领奖过程中,曼德拉如何受到英雄般的接待,而他如何被冷落,甚至被抗议人群诅咒。哪怕在竞选的过程中,他也直接被人用石头砸伤过。但是,最后,德克勒克超越个人恩怨,带领南非国民党,成为新生民主制度“忠诚的反对派”。虽然后来南非国民党陨落了,德克勒克也退出了政坛,但是在转型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时候,他成为转型极其重要的减震力量。

共同的底线让“可能性”成为“艺术”

南非的转型软着陆之所以被很多人视为奇迹,或许就在于胜利方和失败方同时守住了政治的底线。我们中国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对立阵营中只要有一方守不住底线,就可能出现劣币驱逐良币,开启恶性循环。

我后来看德克勒克的访谈,特别感动的一点,是他谈到他和曼德拉的私人友谊。尽管在权力交接过程中两个人曾经发生很多摩擦,但是退休后,他们反而成了好朋友,经常互相拜访、聚餐,生日相互问候。但凡两个人中有一个心胸狭窄,怎么可能跨越如此深刻的历史恩怨,成就这种传奇般的友谊?

当然,转型从来不可能一劳永逸。今天的南非,在很多方面,相比曼德拉和德克勒克的时代,不是进步了,而是倒退了。政治家的腐败丑闻不断,经济增长率相比转型初期不升反降。更糟的是,政治越来越被极端的声音劫持,穆加贝式的左翼民粹主义开始抬头,强征式土改被提上日程。不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今天我们关注的重心,是转型初期的过渡问题。

南非转型初期的故事,说明了社会深刻裂痕下转型软着陆的可能,而很多国家,像埃及、津巴布韦、叙利亚、伊拉克等,却没能跨越这种裂痕,都是车一拐弯就掉悬崖底下去了。社会裂痕可能诅咒转型,但是,如果胜利方保持谦卑,失败方保持耐心,再深刻的裂痕也可能被跨越。

所以,政治是什么?回到我们这门课的标题——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在这里,关键词是“艺术”,从不可能中拯救可能的“艺术”。从这个角度来说,曼德拉、德克勒克这样的人,是真正的政治家,而不仅仅是政客或者官僚。他们头顶一堆盘子,脚踩滑轮,小心翼翼地去穿越一条细细的钢丝。当然,转型的软着陆不可能只靠政治家,它需要所有重要的政治力量保持宽容和耐心。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我想它是对的,它说:自由从不降临于人类,人类必须上升至其高度。

11. 印度:民主为什么“不管用”?(1)

对于比较政治学的研究者来说,印度是一个神奇的国家。神奇在哪儿呢?神奇在它的民主制。大家可能都知道,印度在1947年独立之后,就选择了选举式民主制。这也是很多发展中国家在“二战”以后的制度选择。不过,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量发展中国家的新兴民主纷纷垮台,拉美、非洲、东南亚都是这种情况,也包括和印度同时独立的巴基斯坦,这也就是我们前面课程提到过的“第二波民主衰退”浪潮。

但是,在这个民主衰退浪潮中,印度的民主制居然稳固了下来。除了1975—1977年有过21个月的所谓“紧急状态”,70多年来,印度的民主从来没有中断过。这就好像同时出发的一个车队,其他的车纷纷爆胎、翻车、重启好几轮了,印度民主的这辆车,虽然性能不怎么样,却非常憨态可掬地开到了今天。

我们社会科学工作者,喜欢分析事物存在的条件。关于民主维系的条件,学者们进行了各种研究,有的说主要是经济发展,有的说是社会平等,有的说是特定的宗教文明底色,有的说是同质性的社会结构,等等。但是,印度有什么呢?学者们找来找去,找不到任何这些条件。它经济落后、社会不平等,也没有同质性的社会结构——事实上,它有二三十种语言、六大宗教、成千上万种神灵,陆陆续续有六个地区在闹分裂——也就是说,它的社会结构是一盘散沙。民主化之初,它也几乎完全没有中产阶级,90%的人口是文盲……总之是一手烂牌。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始终维系着民主制度。所以说,印度是个非常神奇的国家,简直可以说超越了地球引力。

民主没有解决印度的治理问题

然而,民主的维系是一码事,它是否带来良性的治理绩效则是另一码事。在这方面,印度可以让人“吐槽”的地方就太多了。比如印度的经济水平。其实,直到20世纪80年代左右,中国和印度的人均GDP都相差无几,但是到2018年,中国是印度的4.8倍,即使是看人均购买力GDP,中国也是印度的2.4倍。印度的公共服务水平也方方面面都严重落后于中国。以健康领域来说,中国的婴儿夭折率是每1000人7人,印度则是30人;每1000人的医院床位数,我能查到的最新数据,中国是4.2张,印度是0.7张;2018年中国的人均预期寿命是77岁,印度则是69岁。

但是印度最令人诟病的,恐怕还是它基础设施的落后。大家可能都从媒体上看到过印度人坐火车的照片,那简直是一场大型杂技表演,非常惊心动魄。我们中国的高铁与之相比,可谓天上人间。还有印度人的“厕所问题”,大家可能也从媒体上看到过报道。由于缺乏抽水马桶系统,长期以来,印度很多人是露天上厕所的。不过,据说过去五年左右,莫迪政府发起的“厕所革命”大体上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拖了70年才解决一个厕所问题,也可见印度政府能力之低下。

除了落后,还有腐败。在2019年国际透明度的腐败排名中,印度在180个国家中排在第80位,虽然不至于垫底,但是对于一个民主国家,实在也算不得一个好成绩。而且,印度还有一个非常具有印度特色的问题,就是它的议员存在着大量的犯罪指控。据报道,印度2019年当选的议会中,43%的议员处于被起诉状态。[1]似乎如果一个人没有被起诉,都不好意思去参加竞选了。当然,事实上他们有没有犯罪还不知道,因为印度法庭的效率太低,所以议员等到任期结束,审判结果都未必出来。但是,如此大量的政治家是潜在的罪犯,可以说是非常尴尬了。

由于上面所有这些问题——经济落后、基础设施落后,腐败、公共服务匮乏,人们当然会忍不住发问,印度怎么了?一个已经民主化70多年的国家,为什么民主“不管用”?

政体有限论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问得可能就有问题。为什么?因为它包含了一个成问题的“假定”:似乎一个国家民主化,它就应该会带来经济发展、政治清廉、公共服务提升。为什么说这个假定“成问题”?因为它错误地理解了民主的功能。

民主的功能是什么?可能每个人的理解不同,我的理解是,民主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通过给民众制度化的发言权,来解决统治者任意妄为的问题。或者用现在的常见说法,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是它的核心功能。它并不自动保证所有的公共问题会被解决,就像你难以要求一个治胃病的药包治百病一样。

因此,质问为什么民主没有带来经济发展、政治清廉、公共服务提升,几乎相当于质问,为什么老虎都关进笼子里了,猴子们还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的确,老虎被关进笼子,猴子们更安全了,但是,香蕉树不会因为老虎被关进笼子而结出更多的香蕉,老天爷也不会因为老虎被关进笼子而下更多的雨,隔壁树上的猴群更不会因为老虎被关进笼子而放弃争抢地盘。民主不是一个魔法按钮,一按下去就人间变天堂。

当然,这不是说,民主肯定无法带来治理绩效的提升,只是说,它能否带来治理绩效的提升,取决于很多条件,因为归根结底,民主是一种决策程序,而不是决策本身。虽然这个程序有其内在价值,也就是尊重民众的价值,但作为一个程序,它会产出什么,取决于你向这个程序输入什么。举个例子,假设一个学校非常开明,让学生们自己决定,午餐食堂应该提供什么,这是民主对不对?这当然体现了对学生的尊重,但是,如果学生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每天午餐就吃薯条、炸鸡和可乐,最后学生们都吃成了不健康的大胖子,那么,民主当然“不管用”了。

所以,民主作为一种程序,体现对民意的尊重,但是民主的质量则取决于参与者的判断力和合作能力。一旦这种能力严重欠缺,没有什么理由认为民主一定会带来更好的治理绩效。我把这个观点称为“政体有限论”。民主是否重要?当然重要。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受到尊重,希望统治者不能任意妄为。但是,一个球赛的规则再公平,也不可能保证球赛一定精彩好看。球赛好不好看,规则非常重要,但是最终而言,取决于球员会不会踢球。

为什么强调政体的有限性?因为我发现,人们解释一个国家的成功或者失败时,倾向于过分夸大政体的作用,而忽略人们往政体这个程序里输入什么。这种夸大,有时候表现为“民主浪漫主义”,似乎一旦民主化,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有时候则表现为“威权浪漫主义”,似乎一个国家只要采用威权政体,经济发展、公共服务就会手到擒来。

但事实上,政体只是影响一个国家治理绩效的各种因素之一而已。很多情况下,甚至可能是次要的因素。有些国家,无论是民主政体还是非民主政体,似乎都建设不好,比如阿富汗,过去几十年,从极权到威权,从神权到君权,从美式民主到苏式威权,各种政体神农尝百草一样全都试过了,但是没有一个模式“管用”。所以,政体不是万能药,当水质已被严重污染,无论什么鱼都很难在里面被养活。

印度的经济政策与民主绩效

具体到印度,民主之所以对于治理绩效“不管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过去70年,尤其是前面40年左右,输入到民主程序的“原材料”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一个是经济政策问题,一个是社会文化问题。时间关系,这次课我们分析第一个问题,下次课再分析第二个问题。

我们首先来看印度的经济政策。说到计划经济,我们很自然地想到苏联、东欧,想到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但是冷战阶段,对计划经济模式情有独钟的不仅仅是苏东国家。相当一批发展中国家也真心相信,苏联式社会主义代表了人类的未来,并或多或少地借鉴了它的经济模式。印度就是其中之一。印度宪法开篇就宣布:印度要建成一个“社会主义世俗国家”,其中,“社会主义”这个词相当醒目。

印度不但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20世纪90年代之前,印度经济具有高度计划经济的特点。和苏联体系一样,印度一直有“五年计划”。虽然计划的程度可能比苏联略逊一筹,但同样是官僚们和经济学家们坐在一起规划,每个行业应该发多少许可证、发给谁,每个工厂的产量应该是多少、价格多少。这种计划经济的痕迹,从印度很多“部委”的名称都能看出来,直到今天,印度还有“纺织部”“煤炭部”“铁道部”“钢铁部”等以产业命名的部委。这些名称,中国40岁以上的人可能都会觉得似曾相识,而中国的计划委员会是1998年就转型了,但印度的计划委员会是到2014年才废除。

为了自上而下地规划经济,改革前的印度也和之前的中国一样,无数行业,尤其是影响国计民生的行业,被国有化,造成严重垄断。更著名的,是印度密密麻麻的审批制度,无论是投资、工业、贸易,处处都要政府审批。企业运转的首要目标不是争取获得市场,而是争取获得审批。我看到过一个报道,有一个印度企业家抱怨,在改革前,为了购买一台进口计算机,他花了一两年时间,跑了新德里50趟,才获得了批准。可以想象,这样的审批制度,除了经济效率的损失,还会带来什么?严重腐败。因为如果你不想跑50趟才买到一台计算机,你能怎么办?行贿可能会帮你抄个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