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朝日电视台《报道Station》节目的网络广告[1]也走了一遍“抨击→删除”的流程,不知你看过没有。广告上线不过几天,一眨眼就走完了这个循环。那是一群成年人的心血结晶,他们肯定觉得片子发布以后能收获不错的反响,奈何我无法从中感受到丝毫的幽默与诙谐。这种水平的表达根本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不过话说回来——在广告发布之前的制作过程中,制作方内部怎么就没能发现问题呢?这着实令人费解。
因此,我完全无意以“表达自由”的名义为“抨击→删除”的性别歧视广告辩护。因为它们不配称作“表达自由”。
不过确实有一批人曾奋力争取“表达自由”。那就是促成了2019年爱知三年展“表达不自由展・其后”的人。这场展览不仅受到了口头抨击,还有电话骚扰,甚至收到“带着汽油罐上门”的威胁,总之都是不可理喻的暴力行为。主办方决定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重启展览,最终得以平安落幕。如果他们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定会轻易屈服于暴力。
人性中的卑劣与嗜虐、优越感与嫉妒心恐怕永远都不可能被消除。就连我都会一怒之下破口大骂“我非要宰了那个混蛋不可”,这辈子都不知道宰过多少个了(笑)。但我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当然也不会付诸实践。有一次,某自由派学者当着我的面说“看到杀人的场面就会勃起”,令我惊愕不已。我惊愕并非因为他“看到杀人场面就勃起”这一事实(这太寻常了),而是因为他敢耿直地对我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说出这种话。
如此想来,我百分之百同意你在结尾表达的观点——“川端文学中男性角色的形象有时与‘正确’相距甚远,但我至少认为……看川端文学更有助于我们了解人性。”你说“川端文学中的男性角色在部分女性活动家中口碑极差”,我大概也是“部分女性活动家”之一吧。川端文学读起来确实让人不爽。我在《雪国》的主人公身上感受到了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玩弄纯情女人的自恋,《睡美人》就更不用说了,在我看来简直是一部利用迷奸药(下在饮料中使女性不省人事的安眠药)进行性骚扰的小说。所以我与富冈多惠子女士、小仓千加子女士合著了一本《男流文学论》表达这种不爽。文学界是一片狭小的池塘,从外界扔进池塘的小石子会激起阵阵涟漪。此书的反响褒贬不一,也不乏带有误解的批评和反感。文学评论家与那霸惠子对《男流文学论》的点评与你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认为吉行淳之介[2]将“歧视女性”的思想当成小说的写作方法,那么引起她们(《男流文学论》的作者)厌恶的小说表达难道不就是创作的胜利吗?被迫阅读一本把彻底的仇女作为方法的小说,我们可以反过来发现“男人”。这是一个奇妙的矛盾,批评在这一语境下变成了认可。从这个角度看,这部作品反而让我再次认识到了男性作家小说的有趣之处。②
在种种评论中,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家水田宗子的批评最切中核心。
男性作家不理解女性,没有准确地描写女性,没有把女性作为人来描写。这个观点本身是正确的,但是用作批评男性作家就有些偏题了。这是因为男性作家对现实中的女性感到失望,才会追寻梦想中的女性,并描绘出内心的风景。……男性作家将梦想自说自话地托付给女性,并自说自话地诠释女性,但正因为他们梦想中的女性与现实中的女性之间存在鸿沟,男性的内心风景才会如此绚烂多姿。……他们的作品是男人一手缔造的“女性叙事”,一览无余地展现了男人内心的风景,而这实则是“男性叙事”。③
如此想来,男性作家的作品赤裸裸地展示了他们的软弱和愚蠢,这是多么凄惨、多么耿直。三岛由纪夫的《假面的告白》是戴着“假面”却诚实到教人心头一颤的告白,川端的《睡美人》也是认识到衰老的男人对性不加修饰的坦白。
我对吉行淳之介一直心存芥蒂,所以在《男流文学论》的开头便提到了他。但我对吉行这个人并无怨恨,问题在于当时沉迷阅读吉行的男人,他们开口闭口就是“想搞懂女人就去看吉行”。他们认为吉行特别懂女人。事实上,也有不少女人为了搞懂女人去看吉行,尴尬到我无法直视。他描绘的女人是男人幻想中的女人,反过来说,女人只要了解活在这些幻想中的男人的自私和与之形影相随的软弱,她们就可以配合他们的剧本一起演戏,或是背叛他们,动摇他们……总之女人也能有所收获。从这个意义上讲,男人非常诚实,直教人惊呼“把底牌都亮出来不要紧吗”。以掏心挖肺的诚实写就的作品,就是出色的文学作品。
文学作品中充满了凄惨的谋杀和性暴力,但没有人嚷嚷着要禁止它们。现实和表达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有时候,正因为人们在表达中做出了犯罪、杀人、虐待之类的事情,才不至于在现实中这么做。也正是通过这些表达,我们才能深入学习男人、女人和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女性主义者中少有的“表达自由派”。因为我认为想象力是无法管控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某些表达产生不快,我也不阻止你以令人不快的方式进行表达。不仅如此,我还会捍卫你这么表达的“自由”。但我对你的表达感到不快,并将这种不快表达出来也是我的“自由”。我反对的是法律限制、政治干预等来自公权的压制。迄今为止的“抨击→删除”都是市民活动的成果,而不是行使公权的结果。
说到表达自由,我也算日本学术会议问题[3]的当事人之一,毕竟我曾是会议成员(现在仍是合作成员)。我与佐藤学先生、内田树先生共同编著了《学术自由危在旦夕》一书。电影导演和艺术家也对这个问题颇有共鸣,因为他们担心学术自由的危机会直接导致表达自由的危机。学术界有所谓的御用学者,也有鼓吹荒谬理论的人,但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驳,没有逻辑和证据支持的理论也会被逐渐淘汰。决定“何为正确”的既不是权力,也不是少数服从多数。我对学术界抱有希望,因为我相信学者的相互批评是公正公平的,建立在信息公开与程序透明的基础之上。
2021年3月25日
上野千鹤子
①《橄榄球协会首位女理事坦言:森喜朗“说的是我”》,2021年2月4日。https://digital.asahi.com/articles/ASP24628ZP24UTIL040.html
②与那霸惠子,《〈男流文学论〉书评》,DaCapo,1992年4月号。
③水田宗子,《逃向女人与逃离女人》,《故事与反故事的风景》(田畑书店,1993),收录于井上辉子、上野千鹤子、江原由美子等编《新编·日本的女性主义7:表达与媒体》(岩波书店,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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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告内容是一名年轻女性的自白:“公司的前辈刚休完产假,带着孩子来上班,小宝宝太可爱了!有个政客在嚷嚷‘性别平等’,什么嘛,现在喊这种口号也太过时了吧。”该名女性还就消费税、日本债务等问题侃侃而谈,接着,字幕出现一句话“这家伙原来在看新闻节目呀”。有人批评这暴露出广告方轻蔑女性,认为她们一般不看新闻,无法进行此类对话。
[2]吉行淳之介(1924—1994),颓废派作家,通过描写男女关系,探索人生的存在、怠倦和丧失。
[3]2020年10月,日本学界顶级机构日本学术会议提交了105名换届会员推荐名单,有6名没有得到时任首相菅义伟的任命,这6名学者都曾反对安倍政府安保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