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团结

女人之间除了孩子和家庭还能聊什么?——常有人说这样的蠢话。其实我们有的是话题可聊,不聊那些也无妨。我的女性朋友大多已婚已育,但她们很少和我谈起丈夫跟孩子。莫非是因为我单身,她们有所顾虑,刻意回避?还是因为她们有分寸,觉得跟外人谈论丈夫和家庭也没有意义,或是有自信,觉得问题只能由自己解决?抑或是两者皆有?我有一位认识了足足四十年的老朋友,听说她的丈夫去世,我才知道人家是已婚人士。是丈夫在她的生活中只占很小一部分,还是她顾虑我的感受,闭口不提?我对她们和丈夫、子女的关系是感兴趣的,可她们的丈夫对我而言就是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人,听那些陌生人的故事该有多无聊啊。而且我的朋友都绝对不会在做出选择、拿主意之前说“我回家跟老公商量一下”。

顺便一提,如果朋友结婚了,而跟你走得更近的是女方,那上门做客时肯定会自在一些,如果跟男方更熟就不会这样。拜访刚结婚的男性朋友的新居时,难免要处处顾忌初次见面的太太,身心俱疲。但要是和女方比较熟,就能放心大胆地走进厨房跟她谈天说地。还记得我认识一对夫妇,丈夫先走一步后,去他们家做客就轻松多了。毕竟人家老公要是在,我肯定还是会顾忌。朋友结婚时,我总会有这样的念头:我和你是朋友,但我并不想和你老公做朋友。再说了,好朋友选的丈夫也不一定好呀(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庆幸日本没有西方那样的夫妻文化。妻子去哪里,丈夫就跟到哪里,这也太烦人了。

不过无论如何,最后都是孤身一人。区别不过早晚而已。

我有朋友与志同道合的伴侣阴阳两隔,五十多岁便早早成了未亡人(这个称呼就不能改改吗)。还有朋友在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他们原本形影不离,十分恩爱。我担心她会一蹶不振,她却说“老公送了时间给我”,然后精力充沛地投入生活。而天天说老公坏话,“盼着他早点死”的女性却在失去丈夫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空虚状态,消沉不已。她们的例子直教我感叹,夫妻可真是难懂。

作家小池真理子在《朝日新闻》周六版连载了近一年的随笔《月夜林中的猫头鹰》,字里行间透出失去配偶的撕心之痛。她的丈夫藤田宜永也是作家,我记得他们应该没有子女。最后都是孤身一人,他们与我有着同样的命运。

你说你的父亲有了新的伴侣是吧。女儿在媒体上写文章,你父亲也因为隐私被曝光而头疼吧。不过成年的女儿疏远父亲的新家庭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想提醒你一句,不要急于将无依无靠的心转向婚姻和家庭。婚姻也好,家庭也罢,都不是女性的人生安全保障品。毕竟从婚姻和家庭“毕业”的女性都深有体会。

说起来,我在和男友分手、离开京都、送走父母之后,有一阵子经常对女性密友嘟囔“我没有家了,好想要个家”,觉得自己到头来还是无家可归了。在东京虽然有住处,但总觉得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因为东京有活可干,所以才跑去那里工作,但那不是过日子的地方。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一时冲动,买下了现在为了躲避疫情隐居的山区土地。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买地建房。还记得当时有人问:“这地买了有什么用啊?”我回答:“管它呢,就买来放着。”说白了是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买的。

为我和这块地牵线搭桥的女性朋友早就在当地定居了。我问她:“在这儿建房子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她如此回答:“唔……都是放弃在东京盖房子的人。”这话还真没说错,在这一带,你可以用比东京公寓便宜得多的价格买到带土地的房子。这笔廉价的投资成了一剂良药,治疗着我“好想要个家”的心理顽疾。这块地我本想闲置,但最后还是建了房子。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因为离开“公司”时,我不得不搬走堆积在研究室的大量书籍。好不容易处理掉了一半,但剩下的总得找地方存放。东京都内的公寓要好几百万一坪[3],哪来的地方放书。而建在山里的这栋房子堪比装满书的书库。在空无一人、好似阅览室的空间里独自阅读写作真是太幸福了。

话说在结交女性朋友的时候,我一直有意识地和比自己大十岁左右的人来往。要是年龄相差二十或三十岁,你会很难想象那个年纪的自己……但只差十岁的话,便能进入想象力的射程。于是你就会知道“哦……我再过十年会变成这样啊”。所以我三十多岁的时候会问四十多岁的朋友:“过了四十岁会不会轻松一点?”四十多岁的时候则问“过了五十岁会不会轻松一点?”我十分敬重的一位女士给出了令人难忘的回答:“嗯……四十多岁有四十多岁的苦,五十多岁有五十多岁的苦。人啊,无论多大年纪,日子都轻松不了。”她在晚年遭受了亲朋好友的无情背叛,尝尽了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年近古稀时写了一首题为《归路》的诗。其中有这样一段:

此去向何处,

归路何其长。

可见上了年纪的人也一样无处可归。家庭和子女都成不了“归处”。

在人生的旅途中,也许有人与你同行,也许没有。有旅伴也许是幸运的,也可能不幸。有时候,旅伴确实能为我们的人生增光添彩。

不过到头来,终究是孤身一人。

只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便不难做出选择了。

2021年1月26日

上野千鹤子

* * *

[1]需要入托,但由于空位不足,只能在家排队等待的幼儿。

[2]这两个概念都指母亲为了兼顾家务与育儿,不得不将孩子放在屋里,确保孩子始终在自己视野内。

[3]1坪约3.3平方米,100万日元每坪相当于1.6万人民币每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