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团结

2021年1月11日

铃木凉美

人生路上有人相伴,

这也许是幸运的,也可能是不幸的。

不过到头来终究是“孤身一人”。

铃木凉美女士:

你现在是35岁左右,同龄人确实正处于生儿育女的阶段。男性的平均初婚年龄是31.2岁,女性是29.6岁(2019年),大多数人会在结婚一年内生育(而且我之前也说过,如今奉子成婚的情况占到了1/6,生育成了许多人结婚的大前提)。再过几年要二胎的话,35岁左右就刚好是需要拼命照顾两个孩子的时期(比如老大6岁、老二4岁,或者老大4岁、老二2岁)。

话说近半个世纪前。奔三的我在一个工作日沿着京都闹市区的河原町散步。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同辈的女性仿佛潮水退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愕然。小姑娘在零售店当售货员,在办公室里上班。上了年纪的老阿姨在逛街购物。还有推销员模样的大叔匆匆走过。可是放眼望去,愣是不见一个已过25岁、稍微有点“过气”的同龄女性。在那个年代,女生被比喻成圣诞蛋糕,24岁之前结婚才正常,过了25岁就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剩女”。

我这一代的女性平均初婚年龄是24岁。那个时候,她们正独自留在家中,埋头照顾孩子。

当时的托儿所也不如现在多。而且要想把孩子送进托儿所,必须提交就业证明,让有关部门认定孩子是无人照管的儿童(现在上托儿所仍然需要证明孩子需要托管)。上托儿所的孩子是可怜的,母亲把孩子送去那种地方要么是出于迫不得已的难处,比如丈夫失业或生病,要么就是满脑子想着工作,“自私自利”。“怎么能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还不如你辞职回家算了”——周围的人会指责年轻的母亲,婆婆跟亲妈也会出面干涉,说“还不如我来帮你们带”。婴儿潮一代的年轻父母更加艰难,因为他们大多来自地方乡镇,家里兄弟姐妹多,连老人的帮助也指望不上。

那时都没有“丧偶式育儿”(ワンオペ育児)的概念。女人带孩子天经地义,没有人会特意给天经地义的事情命名。在丧偶式育儿一词横空出世时,我不禁感慨万千。“ワンオペ”即one operation,原本用来形容只有一人维持的工作现场是多么孤单冷清。这个词表明,让母亲孤立无援地带孩子是不对的。

当年还流传着所谓的“三岁神话”,说三岁之前是儿童人格塑造的关键时期,必须妈妈自己带,否则孩子就会“长歪”。这是不折不扣的神话,是毫无根据的伪科学。幼儿园和托儿所也只收三岁以上的孩子。在那之前,女人只能憋屈地跟孩子窝在家里,咬牙忍耐丧偶式育儿的艰辛。

接着,我亲眼见证了三岁神话的草草破灭。职业女性休完一年产假后重返工作岗位,呼吁政府解决待机儿童[1]问题,而媒体和论客都没有高举三岁神话的旗帜谴责她们。90年代开始的经济萧条导致男性工资迟迟没有上涨,为了维持生计,妻子也必须外出工作。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谁都不会指责在孩子满一岁后重返岗位的职场妈妈。不仅如此,出生率下降(少子化)致使劳动力日趋紧张,政府和企业都希望“女性也能出来工作”,认为“没有理由不雇用女性劳动力”。我不由得感叹:搞什么嘛,原来现实情况一变,三岁神话就轰然崩塌了啊,对母亲的要求也太会见风使舵了。

话说回来,如今已成“过去”的政客安倍晋三(希望他永远都别回归政坛)担任首相时曾主张延长产假,喊出了“三年育儿假,尽情抱孩子”的口号,结果遭到激烈的反对。搞不好他脑子里还有三岁神话的残余。“三年也太荒唐了!”“我们不想休这么长的假!”女性如此抗议也未受到规劝。我都纳闷当年的三岁神话上哪儿去了,兴许是变回神话了吧。

尽管“败犬”的数量有所增加,但观察同龄人便不难发现,大多数女性仍然选择了结婚生子,你们这一代也不例外。一旦有了孩子,孩子和家庭就会成为人生中的头等大事,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两件事将占据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占据女性的脑海。我是不明白为什么当了父亲的男人不会变成这样。眼前是一个无助而脆弱的小生命,一天没人管就会一命呜呼,而且他们应该为这个生命的诞生负一半的责任。夫妻俩一起带孩子都很吃力,他们却撂下一句“孩子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任妻子“丧偶式育儿。孩子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他们还敢冷冷地说上一句“不是你负责带孩子吗”。孩子有残疾,或是得了疑难杂症,他们也敢逃避否认……日本的男人分明是在抛弃自己的亲骨肉。不过,他们当然也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年没有“丧偶式育儿”,却有“密室育儿”和“母子紧贴”[2]的概念。那时投币寄物柜才刚出现不久,把孩子抛弃在寄物柜里的母亲就属于我们这一代。许多走投无路的年轻母亲抛弃甚至杀害了亲骨肉。2020年秋天,人们在港区某公园发现了新生儿的尸体,孩子的母亲是个正在找工作的女大学生。我顿感不寒而栗。半个世纪过去了……情况竟没有丝毫变化。

丈夫或让女方怀孕的男方却极少受到指责。与我同辈的作家村上龙有一部题为《寄物柜婴儿》的长篇小说,讲述曾经的寄物柜弃婴长大后报复这个拒斥他们的世界。难道男人的想象力就那么贫瘠,设想不出如果自己生在那个时代,完全有可能让女方受孕,逼得人家不得不把孩子扔进投币寄物柜吗?但我从没有听过男人对遗弃、杀害子女的反省之词。

扯远了。一谈到养育孩子,我便会想起日本的男人是多么不负责任,怒气涌上心头,所以才偏了题。我想表达的是:同辈女性确实会因为结婚生子先后脱离朋友圈。而在生儿育女的阶段,这件事成为女性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也是理所当然。偶尔见一面,聊的也都是孩子的事情。看着当妈妈的朋友围绕孩子聊得热火朝天,感觉掉了队也在所难免。而你正处于这个年龄段。我也是过来人。但是再多活几年你就会明白,这样的时期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罢了。

孩子生一两个就差不多了,而且一眨眼就会长大。过个五年、十年,孩子就不愿意跟父母同进同出。到时候,她们就能在晚上出门赴约,也可以跟你一起远行,在外头住上几晚都不成问题。还有一些女性会在育儿工作告一段落的同时(甚至等不到那个时候)恢复单身。我总会对她们说:“欢迎回归单身生活。”

而且我品出了一条真理:男性朋友会一个接一个离开,但女性朋友不会。

不仅如此,我有许多上年纪以后才结交的女性朋友。看到有人教育高中生或大学生“现在交的朋友是一辈子的,要把握时机”,我都不禁感叹:你们是不是觉得人只能在年轻的时候交到朋友啊?真可悲。我还曾和最近结交的朋友相视而笑,说:“还好没在年轻的时候认识你,不然我们肯定成不了朋友。”

年轻时结交的朋友确实宝贵,毕竟她们见过青涩的你,了解你还是刺猬时的模样。但与饱经风霜的女性相识相知,才更能让我们的内心丰盈。知己,知晓自己……这个词着实精辟。哪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哪怕受疫情影响无法亲密接触,只要知道她还在那里平安地活着,便是莫大的慰藉。而光是冒出“她万一不在了”的念头,失落感就足以将我吞噬。原来这就是长寿的痛苦之一啊。眼看着知己先后离去,我的一部分也随着和她们共度的经历一起消失在了另一个世界……自己就这样被削了一刀又一刀,这种体验就是长寿的痛苦吧。我曾多次目睹失去至交的老者恸哭,这恐怕是一种不同于失去家人的失落。所以我会像年幼无知的孩子一样,不由自主地祈求朋友们活下去,即便卧床不起,只要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