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姻

话说你在书里提到的“交往”[2]一词也令人费解。这种关系是否意味着没有法律层面的契约,但双方视彼此为稳定伴侣,互为专属?

交往之前只算“床伴”,这时你还可以随心所欲,与任何人建立任何类型的关系。可一旦提出交往,就等于放弃了这种自由,转而建立专属伴侣关系。而你的女性朋友似乎都很渴望这种交往状态。莫非她们宁可放弃自己的自由,也想得到约束对方、谴责对方出轨的权利吗?

毕业生要结婚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地来跟我报喜。而且没人请我参加婚礼,因为大家都认定“反正老师您是不会赏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祝福他们。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心甘情愿与之构筑稳定的关系,愿意让对方参与自己的人生,也愿意卷入对方的人生……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机会屈指可数。所以我会告诉他们“恭喜你遇到了足够好的人,你很幸运”。

至于婚姻没有消亡的理由……据我暗中观察,那也许是充分认识到婚姻脆弱之后的自我保护心理。如今的年轻人很清楚,无论他们在神明面前许下多少誓言,婚姻都脆弱易碎。今时今日,三分之一的夫妻会以离婚收场。正如你所写的那样,我也认为“这是因为婚姻之外的互助选项实在太少了”。

之所以用“定下来”或“解决人生大事”来描述婚姻,不仅是因为结婚能让当事人顺利嵌入社会的框架,更因为大家普遍觉得结了婚便能获得安全感和保障。就在最近,我听说一位老母亲留下年过五十的单身女儿撒手人寰,而她最大的遗憾就是女儿没有结婚。女儿的年纪摆在那里,孙子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但只要把婚结了,做母亲的就能放心不少——大概那代人都对婚姻抱有如此强烈的执念。不过我告诉那位女儿,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跟妈妈说:“妈,现在结婚只会增加我的照护负担。”

只要婚姻还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习俗,结了婚的人就不需要回答“为什么结婚”,唯有置身于婚姻之外的人会被反复问及“为什么不结婚”。在我看来,结婚才需要痛下决心,不结婚只是拖延做决定的结果罢了。所以,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为什么结婚,似乎才是理所当然。

我选择不结婚的部分原因是不想用契约束缚人际关系。不过说得再酷一点的话,也是因为我不想为自己的人生上任何形式的“保险”。尽管这种保险其实只有一纸空文,根本靠不住,大家也见证了无数次,可还是有人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倒也无意否定他们的想法。

话虽如此,婚姻不仅仅是浪漫爱意识形态的终点,也是家庭的开端。对家庭的渴望足以成为步入婚姻的动机。因为正如你指出,也正如我反复强调的那样,家庭是终极的安防用品。无论人们怎么颂扬社会资本中松散的关系网络,你都找不到比血缘更强大的社会资本。提出社会资本理论的林南是一名曾在美国求学的华人。众所周知,即使华人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也拥有基于血缘的强大互助网络。

如果说结婚的动机是组建家庭,那么奉子成婚就是合理的。社会学家山田昌弘定会如此分析:除了组建家庭,现在的日本年轻人没有其他的结婚动机,而结婚率下降是由于组建家庭的成本很高,以至于人群两极分化成了“能结婚的人”和“不能结婚的人”。法律婚姻当然不是组建家庭的必备条件,但孩子必不可少。

最狭义的家庭即核心家庭,由性二元关系和母子二元关系组成。即便去掉性二元关系,家庭仍可以维持,反之则不然。迄今为止,家庭一直是无法替代的社会再生产制度,把无法再生产的单位称为“家庭”不过是一种隐喻。

你似乎在与父亲照顾患病母亲的那两年里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使你父母成为“家人”的,不仅仅是性的纽带。正是因为有了你这个孩子,他们的纽带才变得“命中注定”(当然,也有些夫妇无论生育几个子女都到不了这个境界)。没有什么关系比亲子更加命中注定、无法选择。你没有选择生在“这个母亲”膝下,你母亲也没有特意选择生下“这个女儿”。在我看来,家庭二字之所以富有魔力,只可能是因为人们渴望这种无法选择的命中注定。

我和几个男人同居过,每次都会琢磨:“如果他因为车祸什么的半身不遂了,我会抛弃他吗?”然后在某个瞬间,我会突然这么想:“即使他变成那样,我应该也不会离开他。”那时我便能感觉到,“啊……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你和父亲肯定也是在这种命运纽带的指引下照顾着母亲。把你生下来的母亲应该也接受了无法选择的纽带,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将曾是无助婴儿的你抚养长大。性的纽带是可以选择的,必要时甚至可以切断,血缘纽带却无法选择。如果这种纽带可以选择,想系就系,想解就解……恐怕这种梦想称不上解放,更像是噩梦。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是“家人”,风向不对就一刀两断……这种功利性的关系不能被称为家庭,所以人们从没有舍弃家庭这个词。③

作为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我很遗憾不能在信中与你探讨为人父母的经历,但你仍是有可能生育的年纪。

与结婚相比,生育对女性人生的改变更为剧烈。问问老妇人这辈子最难忘的事是什么,你会发现很少有人回答未婚姑娘无比向往的婚礼。最令她们感动的记忆,是第一个孩子诞生的瞬间。可不是吗?生育对女性人生的改变是婚姻无法比拟的。

每个人都出生在家庭之中。我们无法选择是否出生,但可以在长大之后选择要不要组建家庭。我不认为结婚与否是个大问题。更能改写人生的决定是,要不要通过生育来选择“家庭”这一无法选择的纽带。我选择不组建家庭,但这并不是一次性做出的、有十足把握的决定。对女人来说,直到育龄期结束,这个选择都将持续困扰着我们。我已经可以用过去式讨论这个问题了,但你不能。我很想知道,在那个家庭出生长大的你,有没有在未来组建家庭的打算(话虽如此,我还是不由得感叹这个时代的艰难与凄凉,因为连这件事都是可以选择,而不再是命中注定的了)。

2020年8月15日

上野千鹤子

①龟山早苗,《人为什么搞婚外恋》,SB Creative,2016年。

②上村一夫的漫画作品,1972至1973年连载于《漫画Action》。

③在现实中,面临危机的家庭可能为了生存而抛弃不利于自己的成员。详见上野千鹤子的《近代家庭的形成和终结(新版)》(岩波现代文库,2020)中的“家庭自我认同意识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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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居时代》是1972至1973年间连载的漫画,《同居时代》一代则指看这部漫画长大的人。

[2]交往(つきあう)相当于中文语境中的“确认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