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姻

我无法忍受将性和爱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

与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挂钩。

铃木凉美女士:

上次的主题是“恋爱与性”。你的性经验应该比寻常女性丰富得多。对你而言,性究竟是什么?性是否愉悦?你是否有性欲?你所定义的“舒服的性”和“不舒服的性”是什么样的?即便不舒服也要继续的理由是什么?你从性中得到了什么?……我本想听你聊聊这些话题,你都完美避开了。可能是因为这次的主题是“婚姻”,所以被稍稍带偏了。

我的本职工作是学者,所以我常说“我卖想法,但不卖感觉”。然而在上一封信里,我不惜破戒写下了自己的“感觉”,甚至一反常态写下了“身体的感觉”,这其实都是为了引出你的回答……

希望有朝一日能听到你坦诚的回复。

这次的主题是“婚姻”啊。我对婚姻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好奇男男女女缔结婚姻这一神奇契约的(费解)心态,以及这种契约关系丝毫不见衰落、持续至今的事实。

上封来信之后,我收到了你的新书《非·绝种男女图鉴》。多谢。你刚出道时的写作风格表现出拥有“一切”的年轻女性无所畏惧、全速奔跑的模样(我猜你应该是刻意选择了这种风格)。正如你那本《拥有一切不等于幸福》带有挑衅色彩的书名所象征的那样,你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受过高等教育,进过名企,还幸运地将硕士论文出版成书。不仅如此,你还有足以当AV女演员的肉体与性魅力……但在短短的十多年里,我感到你的写作风格发生了变化,更像是“情色资本减少”导致市场价值下跌的奔四女人的自嘲。你在书中提到,日本男人在社会上总是靠资历说话,在评估女人的价值时却是“反论资排辈”,看得我捧腹大笑。这个词用得着实精辟。为什么日本男人理解不了经历丰富、尝过酸甜苦辣的成熟女性的魅力呢?为什么在性市场上,没有经验、未经世故与生疏会拥有额外的价值?……连问出这些问题都显得愚蠢。正如你指出的那样,关键就在于男人胆小如鼠,害怕女人拿自己跟其他男人比较。而这些心胸狭小的男人恐怕正是性市场的主力顾客群。

这次的新书依然引人入胜,有敏锐的洞察和优秀的文笔。然而,我在这本尽是老生常谈的书中找不到任何新的发现。读后感就是三个字,烦透了。不是烦你的文字,而是烦你用文字描绘的现实。现实本就像书中描述的那样令人厌烦,在书中再看一遍,也只是烦上加烦。毕竟正如这本书的标题“非·绝种男女图鉴”所示,这是一篇关于“这类男女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报告。也许你那惯用长句、犬儒主义的风格很适合写这种观察世态的作品,但这种风格并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没法这么写。如果你在与我通信时呈现出了不同于平时的写作风格,那你应该也能借此邂逅不一样的自己。读书是为了了解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看到从未看到过的现实,品味这个过程带来的欢喜与快乐。而写作风格是创造新现实的必备技能。

话说我在你的回信中发现了一件事。你写道:“今天的男性已经逐渐习惯与女性并肩工作,或是在她们的指导下工作,而他们似乎将女性简单分成了三类:尊敬对象(老师和同事)、保护对象(妻子和女儿)和性对象(娼妇和情妇)。”这令我略感惊讶。因为长久以来,“常识”普遍认为,根据性的双重标准,男人只会把女人的“用途”分为两类:为繁殖服务的女人(妻子和母亲)或为愉悦服务的女人(娼妇和情妇)。原来还出现了第三种类型,即“同事(包括上司和下属)属性的女人”!这也许是因为职业女性有所增加,使女性出现在职场成了理所当然的景象。

至于你随后提出的观点,我也非常认同,男人确实很不欢迎女人在三种类型之间游移。你说“我总觉得男人是毫无恶意地给女人归了类,喜欢让女人待在自己所属的类别中”。可他们岂止是“没有恶意”啊,简直是“恶意满满”。因为这正是针对女性的“分而治之”。你写道,只要女人待在让男人觉得安心的类别中,就会得到“尊重”。但这本质上并不是尊重。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得到的只是与其类别相符的对待。而且区分三种类别的优劣高低,让女性相互对立与歧视,正是分而治之的金科玉律。天知道有多少女性被这种父权制的狡猾捆住手脚,在“女人的敌人是女人”的精神指导下,被迫置身于无谓的对立之中。女人若是企图越界,男人就会予以制裁,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会随意调整分类的标准,以便随心所欲地贬低女人。维持这几种类别的界限符合男权社会的利益,结合男权职场的现状便不难理解——他们不去想象或无法想象“同事属性的女人”同时也是“妻子或母亲属性的女人”,反之,为了贬低“同事属性的女人”(在不恰当的语境下)将其擅自归为“性对象属性的女人”便是性骚扰。在你指出的三种类别中,第三类(性对象属性的女人)的价值当然最低。照理说你只有当性对象的价值,可你却越界成了跟我平起平坐的同事,所以我要制裁你——这就是职场性骚扰的形成机制。你觉得这种天真而无意识地管理类别界限的行为是没有恶意的吗?如果女人在这些类别之间自由移动,男人就会感到困惑。他们毫不怀疑类别界限的管理权在自己手中,这种态度就是所谓的“阳刚之气”。

在半个世纪前,田中美津的《从厕所开始的解放》一文吹响了女性解放运动的号角,要求停止用“母亲或厕所”给女性分类,借此分而治之。如此想来,情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在鬼畜系色情漫画中发现“肉便器”这种表述时,我感到毛骨悚然。“母亲”和“厕所”尽管有生殖与愉悦之差,但都是带有女性“性属性”且为男性所用的侧面。而“同事属性的女人”并没有性属性,这种女性类别的出现无疑是新现象。

《非·绝种男女图鉴》提到了与你同龄的奔四女性的生活实况。令我惊讶的是,她们的恋爱烦恼几乎都可归结到婚姻二字上。于是我冒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她们真的这么想结婚吗?日本女性的平均初婚年龄为29.6岁(2019年)。她们真是一过30岁就感受到了被“剩下”的焦虑吗?我不禁想要吐槽一句,这真的不是在讲段子吗?

这些年我发表过各种关于婚姻的文章与言论,想必许多人已经很熟悉我对婚姻的定义:

所谓婚姻,就是将自己身体的性使用权交给特定且唯一的异性,为其终生专属的契约。

虽然这句话是我写的,但我仍然觉得这个定义骇人得很。单从字面都能看出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契约。我可没本事遵守。遵守不了的诺言还不如不说。出于这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我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承诺。可还是有无数男女前赴后继地做出这种非人力所及的承诺,而且还是在神坛之前。

参与拍摄松井久子导演的纪录片《你在畏惧什么:亲历女性主义的女人们》(2014年制作)时,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性身体的自由对女性非常重要。”松井导演在采访大致结束后录下我这句话并放在了附加片段中,后来又在精简深度采访时特意加上了这一段。这大概是因为,我是片中唯一谈起性的女性主义者。全国各地都举办了这部电影的放映会,但在映后座谈会上,没有一位来宾提到我的这句话。也不知道大家是想当作没听见,还是特别不想碰触这个主题。

所以在接受“人为什么搞婚外恋”的采访时①,我特别想反问一句:“人怎么能忍住不搞婚外恋呢?”婚外恋(出轨)这个词本身也很不可思议。如果你不结婚,自然就没有婚外恋,所以只要别做遵守不了的承诺就能解决问题。二战前,通奸罪只适用于女性,战后的民法纠正了这种片面性,规定男女平等。但每次看到媒体谴责名流出轨,我都会觉得非常荒唐。你说媒体为什么要报道这种事呢?我听说过一个理由,说是播放这类新闻有助于拉高收视率。那我就好奇了,真有那么多观众对别人的婚外恋感兴趣吗?

正如我在上一封信里写的,我们这一代经历了浪漫爱意识形态的瓦解期。这种意识形态的目标是“爱、性和生殖在婚姻之下的三位一体”,战前女性主义思想家高群逸枝对其做出了如下描述:

婚姻是至死不渝的恋爱的完满。

我曾用这句话在几所女子大学做过测试,看看学生的反应是“哇(深受感动)”还是“呕(嗤之以鼻)”(笑)。这个测试好似石蕊试纸,可以反映出浪漫爱意识形态有没有延续至今。不同大学的测试结果呈现出不同的倾向。在某国立女子大学(一猜就知道),“哇”和“呕”大约是五五开。而在某私立女子大学,“呕”占了大多数。不同的世代与阶级有着不同的性规范。

我在上一封信里写道,恋爱可以教会我们“人无法拥有他人,也无法被他人拥有”。我不想拥有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拥有。当我自主使用我的性身体时,我不希望有人来告诉我“可以”或“不可以”这样做;我也不愿想象自己之外的某个人拥有这样做的权利。反之,我也无法认为我有权利在别人行使性自由时横加指责。

我无法忍受将性和爱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与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挂钩。

因此,没有什么比男人对女人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更令我反胃了。尽管我听说,有些女性听到这种话会怦然心动。

在性革命时期,我曾预测事实婚姻将在日本愈发普及。在我以社会学家的身份做出的近未来预测中,这算是相当不准的一项。站在“《同居时代》②一代”[1]的角度看,我本以为选择事实婚姻的日本人会像外国那样增多,可直到今天,日本人登记结婚的时间和开始同居的时间依然大致相同,唯一的变化就是奉子成婚的数量略有增加。在欧洲,有了孩子也不登记结婚的情侣大有人在,所以日本的情况在发达国家中很不寻常。婚姻登记率确实有所下降,但这并不是事实婚姻增加所致,而是因为不结成情侣的单身贵族变多了。实际上有各种数据显示,大量未婚男女表示自己“没有恋人或正在交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