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箱里的睡美人

帕特丽霞:就是以后,等我到了时间旅行的终点。那时我打算出版这些日记。我觉得不难找到出版社,这是一本私密日记,这种类型总是很受欢迎。(声音像在梦中)我还打算投身新闻界,您知道吗?我要出版我那个时代所有大人物的私人日记:丘吉尔、斯大林,等等,可以赚一大笔钱呢。

巴尔杜:可是,您怎么有这些人的日记呢?

帕特丽霞:我也没有。我把它们写出来,当然是基于真实事件。

停顿。

巴尔杜:帕特丽霞!(另一次停顿)您把我也带上吧。

帕特丽霞:(思考了一下,很冷漠地说)要是空口说说,这倒不是个坏主意。但您不要以为,只是钻进冰箱就够了:您还得接受注射,上培训课程……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再说了,不是所有人的身体素质都符合要求……如果旅途中能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同伴,当然不错,您充满活力,富有热情,有个性……但您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巴尔杜:订婚?曾经订过婚。

帕特丽霞:什么时候取消的呢?

巴尔杜:就在半小时前。我遇到了您,一切都变了。

帕特丽霞:您这样的男人,真是很危险,净说些奉承话。(帕特丽霞突然改变了声音,不再娇柔含情,而是简洁有力、斩钉截铁)不论如何,要是事情都像您说的那样,倒是能产生有趣的组合。

巴尔杜:帕特丽霞!您迟疑什么呢?我们一起走吧,跟我一起逃走。不是去往未来,而是进入当下。

帕特丽霞:(冷漠地)没错,我也正这么想,但什么时候呢?

巴尔杜:现在,马上。我们穿过客厅就走。

帕特丽霞:荒唐。大家马上就会来追我们,那个男人一定跑在最前面。您看看他,他已经起疑心了。

巴尔杜:那什么时候走呢?

帕特丽霞:今晚。您照着我的吩咐去做。等到午夜,所有人都走了,他们会把我重新冰冻,放到萘里。冰冻比苏醒方便多了,有点像潜水,您知道,潜下去可以很快,但上来时要缓慢。他们把我放到冰箱里,毫不客气连上压缩器。但最初几个小时,我的身体还相当柔软,很容易醒来,恢复正常。

巴尔杜:所以呢?

帕特丽霞:所以就很简单了。您和其他人一起离开,送您的……总之,送那个女孩回家。然后再回来,从花园过来,从厨房的窗户进来……

巴尔杜:……然后事情就成了!还有两个小时,再过两个小时,世界就是我们的了!可是,请您告诉我,您不会觉得遗憾吗?为了我,中断去往未来几个世纪的旅行,您不会后悔吗?

帕特丽霞:年轻人,您看,要是我们成功了,以后聊这些的时间还多着呢。但首先我们要成功。瞧,他们要走了,快回到您的座位上,礼貌地道别,别做傻事。您知道,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讨厌浪费机会。

客人离开时的说话声,移动椅子的声音。告别的只言片语:

“明年见!”

“晚安,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罗伯特,我们走吧,不敢相信,居然这么晚了。”

“巴尔杜,我们走,你送我回家,很荣幸吧。”

寂静。接着响起洛蒂对观众讲话的声音。

洛蒂:……就这样,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彼得,帕特丽霞也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仨都觉得很不自在。这并不是刚才我说的那种讨厌的感觉,当时我可能有点冲动。不是那样的感觉,而是一种客观上的不愉快,在这种情况下,气氛很冷漠、虚假,每个人都很尴尬。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然后道别了,彼得把帕特丽霞放回冰箱。

和解冻时的声音一样,但顺序颠倒,速度也更快。叹息声、呵欠声,拉上包裹层拉链的声音。节拍器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是气泵声、鸣笛声,等等。最后只剩下节拍器的声音,节奏越来越慢,渐渐隐没在节奏更慢的座钟声里。座钟分别敲响了一点、一点半、两点,这时可以听到一辆车驶近,停下,关上车门。远处有只狗叫了起来,鹅卵石路上响起脚步声,一扇窗开了,然后是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吱吱嘎嘎的声响越来越近,冰箱门开了。

巴尔杜:(低声)帕特丽霞,是我!

帕特丽霞:(压低的、难以听清的声音)呜噜呜噜呜噜!

巴尔杜:什……什么?

帕特丽霞:(更清晰了一点)把包裹层剪开!

剪开包裹层的声音。

巴尔杜:好了。现在呢?需要我做什么?您得原谅我,我没什么经验,这是我第一次……

帕特丽霞:哦,大部分已经完成了,现在让我自己来解决吧。您只要帮我一把,让我从这里面出来。

脚步声。“慢点!”“嘘!”“这边走。”开关窗户声。砂石路上的脚步声。车门声。巴尔杜启动汽车。

巴尔杜:我们出来了,帕特丽霞。离开了冰霜,离开了噩梦。我感觉像在做梦,这两个小时,我都生活在梦里,真害怕自己醒过来。

帕特丽霞:(冷漠地)您送未婚妻回家了吗?

巴尔杜:谁,伊尔莎吗?对,我送她回家了。我已经和她分手了。

帕特丽霞:您说什么,分手?彻底分手吗?

巴尔杜:是的,而且没我想的那么难,她只是跟我吵了几句,都没掉眼泪。

停顿。车开了。

帕特丽霞:年轻人,别对我有看法。我觉得,是时候解释一下了。您得理解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离开那里。

巴尔杜:……您要的只是这样?只是要离开?

帕特丽霞:我要的只是这个:离开冰箱,离开托尔家。巴尔杜,我觉得应该向您坦白一件事情。

巴尔杜:光坦白不够吧。

帕特丽霞:我给不了您别的了,我要坦白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真的太累了:冰冻,解冻,再冰冻,再解冻,长此以往,让人疲惫。此外还有其他原因。

巴尔杜:其他原因?

帕特丽霞:对,其他原因。那个男人夜里会来找我,把我的体温调到三十三度,刚刚温热,我完全没办法反抗。我没有出声,这事儿也没法说!他可能还想象着……

巴尔杜:小可怜,亲爱的,您一定受了不少苦!

帕特丽霞:真的很让人厌恶,您根本无法想象。简直是太烦了。

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洛蒂:……故事就这样结束。我当时已经明白了,那天夜里,我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为什么要报警呢?

我觉得,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巴尔杜真可怜,他把一切都跟我讲了:不光这些,好像帕特丽霞还向他要了一笔钱,不知道要去哪儿,寻找另一个与她同时代的男人。那人在美国,当然也是在冰箱里。至于巴尔杜,他是不是和伊尔莎复合了,没人在意,甚至连伊尔莎本人也不太在意。那台冰箱我们已经卖了。至于彼得,我们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