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箱里的睡美人

伊尔莎:他就是那个名人,对吗?就是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个人?

彼得:小姐,就是他,热力学四大定律的发现者。因此按照之前预定的计划,每年她都会在12月19号——她生日的这天,醒来几个小时……

伊尔莎:真贴心!

彼得:……发生一些意义重大的事件时,她也会不定期醒来,比如重要的星际远征、著名的诉讼案件、国王或影视明星的婚礼、国际排球赛、地质灾害,以及类似的事件:所有值得见证,并传递到遥远未来的事件。当然,除此之外,每次停电的时候……每年还有两次固定的苏醒,这是为了做体检。手册上记载,从1975年到今天,她间断从冬眠醒过来的时间,总共约三百天。

巴尔杜:……请原谅我问一个问题,帕特丽霞为什么会待在您家?她在您家已经很久了吗?

彼得:(尴尬地)帕特丽霞是……帕特丽霞属于,可以这么说,她是我们的传家宝。故事说来话长,有的地方也不清楚了。您知道的,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已经过了一个半世纪……柏林经历了一系列暴动、封锁、占领、镇压、屠杀,而帕特丽霞能丝毫不受影响,由一代代父子传递下来,从来没离开过我们家,可以说这真是个奇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代表着我们的家族传承,她是……是一种象征,就是这样。

巴尔杜:……但她是通过什么方式……

彼得:……帕特丽霞是通过什么方式,成为了我们家的成员吗?好吧,说起来您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只有口头讲述,帕特丽霞既不确认,也不否认。最开始,帕特丽霞好像待在大学里,确切地说是在解剖学院的冷藏室里。在2000年前后,她和学院的团队大吵了一回。没错,她说她对那种环境不满意,因为缺少隐私,而且她讨厌和要进行解剖的尸体挨在一起。似乎在某次苏醒时,她正式声明:要是不让她待在私人冰箱里,她就打算诉诸法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前面提过的那位祖先,他很慷慨地把帕特丽霞接到了家里,当时他是学院里的老前辈。

伊尔莎:真是个怪女人!她还没在冰箱里待够吗?谁逼迫她这么做呢?整年都在冰箱里冬眠,只能醒一两天,还不是自己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而是取决于他人,这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我是她,会无聊死的。

彼得:您这么说就错了,伊尔莎。恰恰相反,从来没有人活得像帕特丽霞一样充实。她过的是一种浓缩的生活,只有那些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任何不值得经历的事情。至于她在冰箱里的时间,对我们来说是流逝的时间,对她来说却并不是。不管是她的记忆,还是她的身体,都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她冬眠时不会变老,只有醒着的几个小时,才会衰老。在冰箱里过第一个生日时,她二十四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四十年,她只老了不到一岁。而从去年到今天,对她来说,只过了三十多个小时。

巴尔杜:用三四个小时来过生日,然后呢?

彼得:然后我想想……(心算)另外六七个小时看牙医,试新衣服,和洛蒂出门买双鞋……

伊尔莎:这没错,她也得跟上时尚潮流啊。

彼得:……这就有十个小时了。她用了六个小时,看了歌剧《特里斯坦》首演,这就是十六个小时。另外六个小时,是两次医生检查……

伊尔莎:怎么,她病了吗?大家都知道,突然的温度变化,谁都受不了。还说是会习惯的!

彼得:不,不,她身体好得很。来给她检查的是研究中心的生理学家:他们每年定期来两次,像收税的一样准时。他们每次都带着所有仪器过来,让她解冻,从头到脚,给她做各种检查:照X光、心理测试、心电图、验血……至于检查到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是专业机密,他们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巴尔杜:可你的祖先不是为了科研的目的,才把帕特丽霞留在家里的吗?

彼得:(尴尬地)不……不止是这样。您看,现在我在做别的事……跟学术研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事实上,我们对帕特丽霞产生了感情,帕特丽霞对我们也有感情:就像一个女儿一样。她不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们。

巴尔杜:可是,那为什么她苏醒的次数这么少,醒着的时间又这么短暂呢?

彼得:原因很明显,帕特丽霞打算以青春的状态,去往尽可能遥远的未来,因此时间上要精打细算。不过,你等下就能听到她本人讲这些了,她会告诉你更多。你看,温度到三十五度了,她正在睁开眼睛。亲爱的,请赶快打开门,剪开包裹层,她开始呼吸了。

冰箱门咔哒打开了,发出吱嘎一声;剪刀和裁纸刀发出的声音。

巴尔杜:剪哪个包裹层呢?

彼得:聚乙烯那层。聚乙烯层紧贴着她的身体,把她密封住,减少水分蒸发。

节拍器的声音就像背景音,在每次大家停止说话时,都能听到,现在这声音越来越响,然后突然停止了。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蜂鸣器响了三声,接着是几秒钟彻底的沉寂。

玛格丽特:(来自另一个房间)妈妈!帕特丽霞阿姨已经醒了吗?今年她给我带了什么?

洛蒂:你还想让她给你带什么呢?和往常一样,只有冰块!再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又不是你的。别说话了,睡觉去,已经很晚了。

再次沉寂。大家听到一声叹息、一个懒散的呵欠、一声喷嚏。紧接着,帕特丽霞开始说话。

帕特丽霞:(声音有些做作,拉长声调,带着鼻音)晚上好。早上好。现在几点钟?这么多人呀!几号了?这是哪年?

彼得:今天是2115年12月19日。你不记得了吗?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帕特丽霞!

所有人:生日快乐,帕特丽霞!

所有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能听到一些片段:

“您真漂亮啊!”

“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再问!不知道她多么累!”

“您在冰箱里会做梦吗?会做什么梦?”

“关于这件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伊尔莎:谁知道她认不认识拿破仑和希特勒呢?

巴尔杜:怎么会,你说什么傻话,他们是两个世纪之前的人了!

洛蒂:(坚决地打断)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请让我过去,总得有人考虑一下实际的问题。帕特丽霞可能想吃点什么,(对帕特丽霞说)要来杯热茶吗?或许,你想来点更有营养的?吃一小块牛排怎么样?要换身衣服,洗个澡吗?

帕特丽霞:谢谢,来杯茶吧。洛蒂,你真贴心!别的我就不需要了,暂时不用。你知道的,解冻总是让我的胃不太舒服,牛排就待会儿再说吧。只要一小块……哦,彼得!你怎么样?坐骨神经痛好点了吗?有没有什么新闻?首脑会议结束了吗?天气冷起来了吗?唉,我真讨厌冬天,太容易感冒了……洛蒂,你呢?我看你气色不错,还有点发胖了,也许……

玛丽亚:……啊,是啊,时光流逝,大家都会变老……

巴尔杜:是几乎所有人。彼得,请允许我问帕特丽霞一个问题。我听了那么多她的事,非常期待这次见面,于是我想……(对帕特丽霞说)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我希望您向我描述一下,在您眼中,我们这个世界怎么样。也希望您能向我讲述一下您的过去,您生活的时代,那个我们现在要感谢的时代,还有您对未来的看法……

帕特丽霞:(骄傲地)没什么特别的,您看,人们很快就能适应。比如说,您看到托尔先生了吗?他五十多岁了,(带着一丝恶意)头发越来越稀,有点啤酒肚,时不时有些小病小痛。对我来说,两个月前他二十岁,还在写诗,正要作为志愿军参加骑兵团。三个月前他只有十岁,叫我帕特丽霞阿姨,我进入冰冻的时候,他还哭着鼻子,要和我一起进冰箱。我说的不对吗,亲爱的?哦,实在对不起了。五个月前呢,他不光没出生,连生他的计划都还没有呢。那时他父亲——上校先生,当时还只是中尉,隶属雇佣军第四军团。我每解冻一回,他军装上的绶带就多一根,头发也少一些。他还向我求爱,用的是当时那种滑稽的方式,整整八次解冻的时间,他都在追求我……可以说,托尔家的人骨子里就有这种特性,他们全都一个样。他们没有……怎么说呢?对这种监护关系没有严肃的概念……(帕特丽霞的声音渐渐淡出)甚至他们的先祖,他们的祖宗……

接着,更近的地方,传来洛蒂清晰的声音,她朝观众讲话。

洛蒂: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看,那姑娘就是这样。她……她说话一点都不注意。我确实胖了——可我又没待在冰箱里。她没有发胖,她当然不会发胖,她像石棉、钻石、金子一样永恒不朽。但她喜欢男人,尤其是有妇之夫,是个永恒的风流女人,不朽的狐狸精。先生们,我想问问你们,她让我痛苦,不是没有道理的吧?(叹气)……男人们也喜欢她,她那样娇嫩的年纪:这是最糟糕的地方。你们知道,男人都是什么样儿的,不管姓不姓托尔,尤其是那些文化人:只要叹息两下,用那种眼神看他们两眼,再讲讲童年回忆,就能让他们落入情网。后来时间长了,帕特丽霞会处境尴尬,因为对于她来说,一两个月之后,她的爱慕者就上了年纪,看着闹心……不,不要觉得我很迟钝、很愚蠢。我也发现了,她这次苏醒,说到我丈夫就变了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这也可以理解,她眼前又有了另一个男人。你们没有见证过之前几次她醒来的情况,简直让人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只是,只是……我从来没能找到什么证据,也没能抓个现行。但你们相信“监护人”和那女孩之间的一切都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吗?再说了,(坚定地)每次解冻,都按规定记录在个人手册上了吗?我才不信,我可说不准。(停顿。交谈声和背景噪声混合在一起)。但你们也注意到了,这次和往常有所不同。很简单:她眼前有另一个男人——一个更年轻的男人,她喜欢年轻鲜活的身体!你们听: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吗?(说话声)。哦,我没想到,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

背景音中,渐渐出现巴尔杜和帕特丽霞的声音。

巴尔杜:……这真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要不是亲眼看到,真不敢相信:永恒与青春的魅力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我觉得面对您,就像面对金字塔,但您又是这么年轻漂亮!

帕特丽霞:没错,巴尔杜……先生,是该这样称呼您,对吧?对,巴尔杜。但上天给了我三样东西,而不止是两样,它们是永恒、青春,还有孤独。孤独,是像我这样勇敢的人要付出的代价。

巴尔杜:但这是多么值得敬佩的经历!您可以飞越时间长河,而其他人只能慢慢往前熬。您还可以亲身经历几十年内、几个世纪以来的风俗变迁,见证那些重要事件、英雄人物!哪个历史学家不羡慕您?而我就是个历史爱好者!(突然改变了话题)让我拜读一下您的日记吧。

帕特丽霞:您怎么知道……我是说,您怎么会认为我写了日记?

巴尔杜:这么说您真写了!我猜对了!

帕特丽霞:对,我是写日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谁也不知道,连托尔家的人都不知道。而且也没人能读懂我的日记——它是用密码写的,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巴尔杜:要是没人能读懂,那有什么用呢?

帕特丽霞:日记是写给我自己的,以后会有用。

巴尔杜:什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