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受骗才能成长啊。”阿吉半真半假地回应到。
“海真好看,如果不晕车就更好了。”小绿说。
“好像是莫奈说的,‘海的衣服’有蓝色、蔷薇色、灰色,还有绿色。”阿瓜说着,叉起一段还在蠕动的章鱼腿。
“每年有许多人死在海里。”阿吉说,“我在学校话剧团时,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对朋友去海钓,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腿部残疾。那个残疾的兴致很高,一整天都在轮椅上拼命挥竿,但多是空欢喜一场。到半夜,残疾男人突然大声叫喊,把另一个男人吵醒了。他声称钩住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条的鱼,此刻正在水底和他搏斗,再不来帮忙他就要被鱼拖下海了。另一个男人就去帮他,可水流湍急,他根本拖不住轮椅。于是残疾男人建议他下海,从另一侧施力,把鱼推上岸。这个男人卷起裤腿,往水下去了,结果他发现……”
“啊,是一具尸体!”小绿惊叫起来。
“是的,海里到处都是野尸,但跳海太痛苦了,窒息而死。”阿吉垂头丧气,又问,“你们想过怎么死吗?”
“干嘛想这些,比目鱼不香吗?”阿瓜小心地瞥了阿吉一眼。
“我一直不明白,一个人要多痛苦才会去死。”小绿说,她的特长之一是随时随地运用哭腔。
“不一定的,或者说不是那种强烈的‘痛苦’。有时候只是失焦,肉食比目鱼也好,纯金打造的比目鱼也好,你分不清它们的价值差别。”阿吉说。
“你现在分不清吗?”小绿问。
“我当然是随便说说的。”阿吉笑了。
饭后,我们补足了剩余的两个小时公路行程,入住费特希耶一间民宿。阿吉想去超市买东西,小绿积极响应,我和阿瓜则留在家。
套房近七十平米,两居室一客厅。外侧有一个阳台,躺椅、遮阳伞、一套土耳其风格的茶具摆在里面。阿瓜洗澡的时候,我独自入侵这片领地。侧柏、油杉从庭院里探出枝条,黑夜使幸存的每一道光都显得更醒目,树叶被镀上一层闪亮的鳞片。与往日相比,我身处不同的经纬度,所见的星空也理应是一派新的面目。只是星星常年寡言鲜语,在亿万年沉默的映衬下,我只注意到一架耀跃着红光的飞机。它在高空中缓缓滑行,像一粒正在炙烧的烟头,蕴藏着隐秘的凶险。
一小时后,我听见塑料袋悉索作响的声音,很快便见小绿推开房间的门。
“又发生了一件倒霉事,我的人字拖坏了。”小绿举着拖鞋说。
“那你怎么办?”我问。
“附近超市都关门了,只有一个加油站,不卖拖鞋。阿吉问他们借了液体胶水,帮我粘了一下,但好像还是不牢固。”小绿说。
“土耳其之行太荒诞了,很多事经不起细想,像假的。”我说。
“其实我最近有一种预感。”小绿忽然凑近我,那双富于表现力的眼睛微微湿润,茶色瞳仁仿佛正在褪色、融化。她犹豫一番,好像不知该怎么开口。“我觉得……我觉得阿吉想在土耳其自杀。”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问,在我看来,这是小绿从小的毛病。
“真的!我知道他在犹豫,为了摸索一种最简洁、体面的自杀方式。”小绿说。
“你被那个伊斯坦布尔女巫迷昏头了吧。”我说。
“不,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但她说得也没错,连她都这么说了!我和阿瓜私下交流过,阿吉大学时就有抑郁倾向,经常一失踪就是两三个星期,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小绿说。
“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说。
“说明什么……”小绿嗫嚅,突然失神一松手,拖鞋掉在地上,顿时又开裂了,“我跟你说不通,近来阿吉很反常,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好像已经从这个世界游走了。”
“你问过他本人吗?哪来那么多事值得自杀?”我说,没注意到自己已有些歇斯底里。
“他快要死了,你还那么冷漠。”小绿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抽泣使她的呼吸极不平稳,吐出的言辞也愈加破碎。“难道问得出什么吗,他不会说真话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真恶心。”不知为何,一股尖酸的恼怒蓦地占据了我的胸腔。我感到指节松垮,鼻翼正失控地抽搐,好像有某种病征牢牢操纵着我。
我不自觉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受够你了。你说阿吉要自杀,我并不觉得是真的,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你真的晕车吗?真的有胃病吗、腿酸吗、头疼吗?你只是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剥削能得到的所有好意而已。现在你这样消费阿吉的生命,只不过在追寻某种虚张声势的戏剧感。你想以某种方式靠近他,和他建立更深刻的关联,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很恶心吗?”
“你发什么疯……”小绿的眼泪没止住,落得更甚。她抱起一件衣服,遮挡面孔,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我环顾房间,行李箱摊开着,衣服、洗护用品、薯片、各个景点取的资料册四处散落。浅蓝色的床单皱了大半边,花钟形的床头灯微亮,幽光盘踞在枕头边缘。再往边上是一个木书柜,书籍不超过五册,一组猫咪瓷器斜向摆着。房间里尽是死物,突兀的沉寂诱发了我的耳鸣。我狠狠踢了小绿的拖鞋一脚,拖鞋直滚到墙边,啪一声落定。
我不明白那股激烈情绪的由来,即便在此时——眼泪虽迟但终究也追上我的瞬间。我抓起手机,想给朋友打电话,但想了一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于是,我给我妈拨了一个语音通话,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无人响应。
我躺在床上,伸手拧暗床头灯,拒绝领受它向我提供的最后庇护。许多已在记忆渊流中触礁的往事,徒然复活,再度向我张帆而来。我被拉回一个晦暗的时代:永远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没有交流。我想起大学那几年,死亡的念头时常在半夜冒出来。黑暗之中,我瞪着双眼,有时用指甲去划墙壁,把甲片断裂、鲜血横流视作自我确认的一种方式。而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不过是在教学楼天台上站了一个通宵。天亮时,我好受一些了,也心安理得接受了自己的懦弱。遍布疮痍的命运系统似被重置,但这并非一件好事,它意味着痛苦会一再到达巅峰。
很快,我似乎睡着了,梦境以碎片的形式向我袭来。
我们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伊斯坦布尔的夜晚。帐篷昏昧如故,女巫口占预言,其他人以半圆形围拢在我们身后。这次我看清楚了,原来所有人都是畸形的,他们以某种方式向魔鬼出卖了庸常的人生。一个侏儒女孩摘下头颅中央的红色蝴蝶结,向我递来……
我也梦见临近的未来,我们从费特希耶驱车赶往棉花堡。我们脱下鞋袜,一层一层向上攀爬,似在云端。但顷刻之间,暴风雨的腥味钻入我们的肺部,雷电接踵而来,往后便落下滂沱大雨。我们匆忙决意下去,回到汽车里躲避,但阿吉非要再往上爬。我们问他,你究竟要到哪里去?他不说话,只是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某一段无头无尾的梦境之中,阿瓜开车带我们去找以弗所乐土。我们跋山涉水,穿越丛林,几乎没放过遇见的每一个当地人问路。有人说这个地址不存在,有人收了我们的钱之后跑得了无踪影,也有人操一口完全无解的语言,拼命想传递什么信息,却无济于事。正当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阿瓜突然看见一块古老的木指示牌,上面写着“以弗所乐土”的土耳其语,并标有箭头。
我们顺着方向而去,大约又走了三百米。
出人意料,以弗所乐土就这样铺展在我们眼前——那是一块庞大无边、空前绝后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