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有碍于身份,不便出面干预。暗中请昔日学生写稿反驳,就发在同刊物的下一期,同时在社交账号上更新。学生按令磨剑,拣选焦逸如的原创性,加以巩固。主题近似,能说明什么?就风格论,休伯特·罗伯特自身也脱胎于帕尼尼。细观《公园通道》一幅,高基座雕像、升扬的秋千、暗树虬枝、乃至卷积云,难道不是受弗拉贡纳尔的《秋千》所启发吗?抄袭一语,实在可笑。论断下得如此轻妄,徒然暴露笔者审美力的肤浅。
艺术界虚捧久矣,此番论战,反而注入一些活力。不时有新人加入,接着,问题被逐渐抽象成“当代艺术中的模仿意义”,如一场思潮。常规的,谈起苏格拉底“艺术模仿”的美学主张;也有另辟蹊径,引用欧美判例法中著作权相关的评断标准。除正经商榷之外,还有趁乱而生的互辱。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进攻,不知所云。
有一日,焦逸如读到一篇乖戾的文稿。其中综述了支持方的观点,加以一一嘲弄,多诛心之论,显得恶毒。至结尾,突然点评到周放:
这个作者原系南京某大学的讲师,因多次骚扰女学生被开除。在焦逸如抄袭事件中,作者写了好几篇文章,几乎都重点不清,阐释更是牛头不对马嘴,非常混乱。有一篇甚至通篇吹捧焦逸如的画技,谄媚至极。凡是走溜须拍马之路的,必须有好眼色,看得准时机。不合时宜地拼命讨好,只不过是疯狗一条罢了。以我之见,这个作者就是来蹭热度的,想凭胡言乱语吸引注意力,东山再起。这人完全不值一提。
焦逸如这才知道,原来周放也参与了这次笔战。
“东山再起”,有意思,世间哪来那么多东山。
她搜索周放的文章,意外发现,文风与当年判若两人。确实平庸,了无洞见,对理论的引用也很含混——除好意之外,这些文章什么都提供不了。她颇感怆然,不知是自己见地变成熟了,还是遭际大大削减了周放的笔力。
一个永恒命题,时间究竟怎样对人施法,使其面目全非。正确的做法也许是,浑浑噩噩地前去,不要回头。不要成为俄耳甫斯,或罗德之妻,永远不要回头。
拨响小朱电话时,焦逸如忽然意识到,原来久已没和小朱通话了。上一次联系,还是圣诞早晨。第二日了,缓过来,气愤与不甘涌起,就想找一个可信的人倾诉。雪下一夜,仍未减势,天地似怀一种苍白的决心。小朱宽慰她,除了生死,人生无大事。又说到圣诞,东方没有真正的圣人,亦没有一次肉眼可见的复活,也许因为东方人生来迥异,以周旋替代了绝对性,存活于迂回之中。
铃响两遍,无人接听。徒生不安,又拨一次,对面接起电话,却不说话。
“怎么才接电话,最近都在干什么?”她问。
对方仍未接话,焦逸如不由得急躁,又催问一次。正想更新抄袭事件的后续,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两个礼拜前死了。”女人音调冷峻,听上去很年轻,紧绷着一种敌意。
一惊,难以置信。下意识视作玩笑,顿生轻蔑之心,感到无聊。猛地,又怀疑这是真的。现实世界失了根基,变得虚渺。一来一回,不知所措。
“什么原因?”顺势问下去,发觉喉咙口轻微疼痛。
“猝死。”女人说,射箭般利落,似乎并不想透露更多信息。
“怎么会,他还这么年轻……”
许多年里,焦逸如与小朱只见过一次。面目被记忆重置多次,模糊,只记得当时彼此都还年轻。是死亡,令她终于察觉到一个额外的世界:通往死亡之路,小朱不是一次性走完的;他像常人一样,途经衰败、凋残、疑虑、种种自我否定。只是,他向她隐藏了这个过程。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电话另一边,女人又开口。
“什么事情?”她惊讶于对方的口气。
“你们的关系……你真不要脸。”对方怒起来,隐遁的紧张感终究炸开,使忍耐前功尽弃。像一幅抽象画面,自暗紫转红,侵略性由此显露,却也好过晦暗不明的重压。
原来对方竟能这样误解,她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愿解释。就笑起来,是中立的,为命运本身的幽默性。
“无论如何,你们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
向敌人展示愤怒,尤其是无能为力之怒,无异于一种受辱。对方或也明白这一点,便迅速克制下来,装作无动于衷。淡淡一句,以示告别。挂电话后,虚无弥漫上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等待甄辨的空间。
自始至终,独有她一人。
多年后一个周六下午,焦逸如用完最后一截白色油画棒。从长到短,到再也握不住,按在布面上,一划即消失。起身,冲洗嵌在指纹里的杂色。是秋天了,拧开热水,雾在镜中渐趋厚实。她脖子上贴着果冻胶,为捋平颈纹,但功效一般。顺手撕下,企图恢复一个干净、简朴的自我,用来庆祝这一刻。
现在,流逝的事物更清晰了。不必再用虚数,“多年”——实际上是七年,她有时忘记时间,却在另一些时刻想起。自抄袭风波后,她再无作品问世,亦不公开行动。七年间,仅有几家媒体提及她,口吻多带遗憾,仿佛她避开世人,悄悄死去了。
起初,她疏远外界,想腾出些空间。每日在家中走动,摆玩丈夫的各式藏品。物之美倒也可感,只是有限度,容易乏味。《无双》一图挂在客房,不时去那里闲坐。有一日,突然有感,想重新创作这幅画。就动起手来,将开幅增大数倍,并换作布面油画。解读、消化、模仿、酝酿、重铸、更改、修补,待最后一笔落成,七年已经过去了。
仍然把画叫作《无双》,非为纪念,只不过没更好的名字。
拿去参展,惊艳四座。头几日,各处迭推,接下去却反响寥寥。有些不解,但无处问。七年,较之一场人生而言,占比太重,以致他人的评判无法撼动。结展之日,画送到家。隆冬时节,花梨木画框一角微裂。低头想,大概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这幅《无双》虽脱胎于周放的原作,但多年来,一笔笔更涂,早就面目全非。原画中的山景被稀释,重心迁移,人们一眼注意到的会是海。
最早他们通信时,周放对她讲过一段古希腊的对话。人们问阿那克萨戈拉:郎布撒克姆山是不是有一天会变成海?阿那克萨戈拉回答说,是的,除非时间不再进行。阿那克萨戈拉相信,郎布撒克姆山是因海水退潮才被发现的,有一天海水涨回来,山也会再次被淹没……像这样,许多年里,山变成海,海又变成山。
不久后的一日,焦逸如收到一封邮件,竟是周放。内容简短,说他人在北京,问是否可以见一面。又补一句,已看过她的新作品。
他们商定次日晚饭见,在他酒店楼下的川菜馆。不知为何,她有他不吃辣的印象,也许如今习惯都变了。失约,她当然也想过。近三十年过去了,滞障太多,怕见了也说不出话。
可到约定之时,她还是去了。或许生性如此,不见底不罢休。小时候,去医院抽血,别的孩子都扭过脸,避视过程;她则相反,非要亲眼看着针头扎进血管才安心。于是,打扮一番,靠美化自己来攥取力量,以抵抗不确定性。
时间尚早,焦逸如进门,川菜店的大堂只坐了两三桌。花椒味散溢在店里,化为视觉,是一种偏黄的青色。外面天冷得很,得知小朱猝死,也是这样的日子。再不能与他通话,最初是震惊,命运附赠的意外中最不能平息的一桩;后劲却越来越伤感,说不明白。室内多虚热,她拉开羽绒服,露一件酒红色修身的连衣裙——出门前怕简陋,此刻反倒担心用力过猛。
引座员殷勤迎上来,她摆手,自己朝包厢走去。厅堂之中,寥寥人声谈笑,因空阔而稍生回音。广播里,几首粤语老歌循环播放,是女人低沉柔魅的声线。
该出影片 映于一九几几
当天跟你 天都不理
欢欢喜喜 没有预备别离
只想永远好天气
走到包厢口,见门中已有人到。
是一个老头,面向窗,手捧茶杯。头发尽白,如攒一夜大雪。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一个故事,不知道以前在哪里读到的:一个人一生都在等待丛林中的猛兽,临终之日,忽然明白,原来猛兽已经来过了。
广播里一首歌尚未唱完。她稍站一会儿,隔着门缝又望一眼,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