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报纸、杂志、纷沓而至的信件,放下胡言乱语与错滥激情。
一日,她收到一封邮件。谈论的自然是《爱、欲、恨》,巧言少,非难多。此人称画作古板浮躁,浪得虚名,画中女人更是矫作。将她的匠心视为斧凿,如此直率,这大概是唯一一个。临了,机锋突转。那人指出,这幅画的精妙之处,实则在于雾中海景。人物虽刻意,景中却含独特韵势——以他之见,或许是一种孤绝。
她重读数次。过几日想起,突生感叹,便回了邮件。对方也殷勤来信,与她讲起温斯洛·霍默的海景。又提及威廉·布拉德福德,美国首位绘北极风光的画家。群山含冰,挺于暗河上。到黄昏,云供夕阳寄色,万里幻光莫测。他私心喜欢伊万·希什金,她也受影响。
这是她和周放结识的缘起。如此交往几年,总是最贴心,纵冰山也解化。他们从绘画、艺术、日常思虑、人生困局聊到感情,又因她突击,戛然而止。
回京第三年,焦逸如嫁给一位昔日老师。丈夫早年精于工笔画,属新时期学院派领军人物。后受聘绘一幅长卷,有关改革开放二十年北京新面貌。每日唯恐重任难承,呕心沥血,耗时两年,终交出一份荡气回肠之作。此后便封了笔,只授课不创作。娶她时,已临退休。
那些年里,坊间有传闻,焦逸如在画坛风生水起,全仰仗丈夫背后的运筹。才华,毕竟娇嫩,一触权威即成花饰。以她的性格,不顾情理,得势后更易遭非语。偶尔,焦逸如回校,或参加同学聚会。同窗皆四散闲聊,招呼过后,就没人再和她说话。她也不在意,独自巍巍坐着。
倒是和小朱成了朋友,再无精力通信,只不时打个电话。出于惯性亲切,或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小朱仍叫她“嫂子”。一次电话里,小朱突然道出一个秘密:原来,小朱并非“小朱”,“周放”才是他真实姓名。两个男人久为发小,为便于自我信息保护,有时(例如收发快递)互用对方的名字。她不由得追问,如翻拨废墟,那他全名叫什么?对方说,朱正祁。她问,怎么写的。对方说,公正的正,祁连山的祁。她不应,信号也欠佳,听筒里传来滋滋电流声。对方说,连名字都是假的,早点放下是对的。良久,她笑了出来,说这名字斯文得很,像个明朝皇帝。
那时,她已年过三十,在婚姻里落得疲累。对往日情事,偏执也耗散。事情揭晓后,她将错就错,电话里还叫他小朱。放到她的人生中看,这完全没有区别。
事业青云直上,采访、个展、游学、研讨、国际论坛,悉数参加,也得了一两个重要的奖项。上升至某个程度,体系终纳入“焦逸如”这个名字,人们重又对她热络起来。她也成长,对镜调整面部肌肉,使五官柔和。适当场合,知道运用应酬技巧。但总是僵硬,通过一次次经验来修缮,慢慢才稍加自然。
有一年冬天,焦逸如去徐州一所院校办研讨会。此会是人情之举,本无必要,但推辞盛情却也败兴。中午,她懒得跟餐,独自先入会场。室内空无一人,实木长桌摆成“回”字型。中央空地,由绿萝、发财树、文竹占据。也好,是一种借来的生气。
焦逸如绕场环行一圈。木椅宽敞,带扶手、靠背,有明清家具的风范。席卡和矿泉水分头站立,瓶身的纸已撕净,通体透亮,可装魂魄。她走到一处座位前,蓦地注意到,席卡上印一个熟悉的名字:朱正祁。
回过神来,小步快跑至盥洗室。这才看清今日的装扮,一件琵琶襟旗袍,白底印雪青纹饰,下摆开叉处镶边。脸上脂粉重,眉毛画得过于陡峭,凶相。她把头发放下,细心检选,拔下五六根白发。重新束起,拢得平整。望方镜里,法令纹有些深,整体也是俗气。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竟几欲泫然。
缓缓走出去,如领神迹,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近两年,杂务诸多,于画技本身有所耽误,以致全无长进。从前鄙薄这类画家,现在她也如此,名大于实——况且都是虚名。出于清冷性情,她甚至无法在重要协会、组织谋得一席之地。新晋画家赶上来,新的天才与昙花。九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各举器刃,瓜分了画坛的注意力。所幸,她还未彻底失温。当务之急,要拿出一批有说服力的作品,巩固地位。然而,这谈何容易。
她儿时听说的一个故事,讲一山中仙童擅绘画。为在画上更进一层,便搁了笔,下山感时格物,饱览人情世故。数十年后,回到山中,感慨良多,笔却已经生锈了。焦逸如自思,若她有笔,恐怕也快生锈了。想到将在研讨会上见到故人,幻同一梦。假如能由她选,她希望他们在更好的时机见面,而不是在此——她的下坡路上。
两点过后,与会者陆续抵达。江浙一带不比北方,人物风流闲散,规矩没那么重,不少人迟到。已来的先开始发言,有的归陈她的创作年表,有的评析她的技法。尽是溢美之词,“天才”这个头衔跟了她好多年,现在听来,颇有些讽刺味道。再无人说得像周放一样清晰——“孤绝”,了无退路。正是因此,她无法体贴地进入他者,画人物总是虚假、夸饰,画景却宏阔丰富,诸多言外之意。
快到四点,眼看研讨会要收尾,“朱正祁”的席卡后方仍无人影。主办人把话筒递给焦逸如,她双手握话筒,不时搓着柄,半天说不出话。
“谢谢大家,谢谢主办方……”重复,语无伦次,稍加平息,好像在确认什么,又说,“刚才有老师说,我的画中多藏反叛精神,这是不对的。我一向个性褊狭,这是缺点。对外面的秩序,我不了解、不感兴趣,更谈不上反叛。又说我画里有独属女性的新时代力量,这也是不对的。我不是性别意识强烈的人,看他人,并不会带性别观念。为什么女性需要建树、强化自己力量,这种分类看似励志,究其本质,还是不公正的。我究竟在画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感受一个景象,认识到其中的细部,就画出来了。如果这归属于灵感,那么……现在我快要枯竭了。才华具有时效性,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霸占它。耗尽以后,命运中的光亮也要殒没大半,甚至不如常人。自责、自毁,被落差磨得更脆弱,这是拥有才华的代价……”
讲到后来,失了逻辑,近乎疯语。她感到胸腔有暗火,呼吸被烫成阴云。躁郁、狷急积起来,某一瞬间,她想,只有把自己砸碎才会痛快。不为别人,不为某种求而不得,这是她自己的事。但却是那块席卡的存在,迫使她审视自我,寻到自己真正的位置。
自始至终,“朱正祁”当然没有出现。
有一些年是烧尽的。案牍劳形、奔走不息,时间像一匹钻火之马。
再次看到同一个名字,中间又隔许久。彼时,信息流的高光汇于自媒体,公众号兴盛。她看得少,久了眼睛酸涩。有一天随意翻手机,突然见到往日旧交的名字。不是什么好事,作为读者,她草率地跟随大众辨认、审判了他。
夜里,焦逸如打电话给小朱。先谈俗常,交代近期一些大事。她在俄罗斯申请了项目,成功的话,将有十个月时间驻地莫斯科。小朱说起多年前,和朋友去俄国旅行。四月初,依旧天寒地冻,湖面上的冰正为末日苦熬。莫斯科得体,但他更喜欢圣彼得堡——彼得堡有一种失语的气质,使人莫名为它内疚。
然后,沉默鱼贯而入。太多类似的瞬间,凝罩在焦逸如一生之中。四周都在等待,她欲语,却无言。那些时刻,人生的贫瘠暴露出来,荒原覆雪。
“你看网上消息了吧?”倒是小朱先讲了出来。
“看了。”她应道。
在徐州研讨时,她从名册里探查过周放的身份:他在南京一所大学就职,艺术理论专业,讲师。其余便无信息,她也不愿意问。不是怕泄露什么,只是一旦对他者提起此人,她的秘密就损漏了,价值亦遭降格。
“挺可惜。”她想了想,又说。
“你不知道,这是陷害。事情都怪那女孩,周放有一门课没给她好成绩,影响她明年出国交换。她多次威胁,来闹,周放也倔,就是不肯改。所以,报复跟着来了。她断章取义,歪曲聊天记录,把编造出来的骚扰举报到公众平台上。”小朱语调低落,湿漉漉的,接着说,“现在的孩子和我们当时不一样,不讲规矩,很会捍卫自己的权利。”
“也未必,还是看人。”她说,思忖着公道。冷兵器时代已过去,最好的武器是谎言,但不是每个人都称手。然而,她并不相信周放毫无过错,就问,“真的全是编的?”
“你说呢。周放这么胆小,这事情怎么可能。”小朱说。
“他被辞退了?”她问。
“还没。学校把他调去图书馆,以后就在后台,不开课了。”小朱不必再说下去,一切了然,周放的职业生涯滑坡告终。
电话另一侧,焦逸如久未言语。突然,话题转向小朱。“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是吗?”小朱稍稍一顿,迟疑罢,还是说了出来,“女儿闹脾气。念中学了,人变得特别敏感。”
焦逸如想说什么,风过嘴唇发凉,灌入喉中。她蓦然发现,她对小朱的生活一无所知。许多年里,只是她一味地讲述自己。小朱呼应之余,竟从未主动提过自己的人生——原来他竟有个女儿,十多岁了。到此时,她回想与小朱往来的漫长年岁,才感到恍如隔世。
再次听闻周放的消息,大约是半年后。坏运气寡执,从不手下留情,已把他带往更深处。妻子与他协议离婚,房子、动产多留给女方,他则担下未清偿的贷款。有些人软弱,善于从自我惩罚中汲取尊严,周放多少有些那样的脾性。
拮据赤裸地照在周放身上,无处逃避。他没什么副业可选择,就拜托旧日交好的学生,在一个叫Artand的艺术交流网站上注册了账号,贩售画幅。他的画法根基于点彩,但取点为马赛克的形式——工整、匠气,格局却难免沦为庸俗。假如他意在塑造一种现代机械感,那么只有两三分是成功的。绘画主题集中于风景,水彩常调得清透,远看时尤其柔顺。作为装饰画,勉强有一些市场价值。
成交量自然惨不忍睹,取悦市场的画作成千上万,能成热门还与运气有关。更何况,他的画艺本身也业余,只不过在理论上颇为精深。
焦逸如翻了前几页,余下的不愿再看。化名买了几幅,入结账页,总价甚至不到四千。四千,于事何济?她不好意思多买,怕他起疑。他天性中带一种古典,日常、遭际、周围人群幸灾乐祸地触毁了一部分,她不想参与其中。须小心行事,她想,以免无谓动荡。
年底,焦逸如另寻化名,高价向他订制一幅作品。问她主题,思忖半天,只出两字:无双。《史记·淮阴侯列传》载:“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一世之间,多少牛鬼蛇神出场,又何足道,重则重在“无双”——纵为韩信也多坎坷。
画作寄到代收驿站,她取来,两三天后才想起拆。画框里立着一座孤峰,踏海入云。细辨,山中藏四时变化,多在有无之间。除了用以赋形的黑色,画中只存蓝与白。为了滤一层灵逸,他将马赛克方格调得更小,选取相应部分,分几次点上透明箔片。然而,他的技术显然跟不上雄心——他似乎并未想到,随时间流逝,水彩褪色掉屑,叠加次数过多会使画面变脏。另外,他对透视法的运用也成问题。病在功底薄弱,一朵风蚀之花。
焦逸如只觉惋惜,说不清为什么。差强人意之事太多,为一幅画耗神,也不至于。如今看周放,权当一位故交,互相启发过,已是难得。人各有路,到后来,悬殊在所难免。这些她都知道。当年去南京,非要见周放,小朱劝她罢手;往后许多年中,旁人也有过类似之谏,劝她豁达。认知无常又有何难,只是,她心性里似有一股侠义之气。明知世事如此,偏不肯认服,自损也不惜。
难关总是迭起。二十年代初,有人在一份名刊里发文,指出焦逸如近作对休伯特·罗伯特的偷师——笔者用了一个更刻薄的词语,“抄袭”。
罗伯特所在时代,新古典主义已然盛行,但他承袭的仍是浪漫主义一支。罗伯特擅画废墟,而这正是焦逸如近作的主题。长篇累牍之间,笔者比较了《有石碑的风景》(罗伯特作)和《荒塔》(焦逸如作)、《公园通道》(罗)与《废弃乐园》(焦)、《作为公共浴场的古代遗址》(罗)与《巴比伦小镇遗迹考》(焦)等多组作品。仅第一组作品中,就梳理出七处明显的仿照痕迹。基调既定,花腔再翻也无意义。
读到批判之文时,适逢圣诞夜。北京入雪期,大寒。路灯撑开明亮的介质,供雪显形,密密而下。路边积滑,酗酒的人踏着冰走过,一丛又一丛。她隔着落地窗望了一会儿,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聊。丈夫好雅致,房间选饰多是黄光灯。幽暗、叵测,仿佛光域之外是无尽雨林。她突然怀念起白光来,儿时,家中用老式日光灯,长长一条,一拧就将黑暗驱除一空。她时常凝视着灯管,日久两端积钨,生冷。闭上眼睛,灯的影子滞留在视线里,泛黑光。终点便停留于此,这明知不久就会消失,当时却幻象为永恒地狱的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