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究竟是怎样过去的,好像发生过很多事,却一件也说不上来。你问起我的生活,我也问自己。可是生活真的重要吗?当人的思想从追求自我跳跃到整个人类文明的自由,谁还会在意如何起居?
从1991年到现在,我已经有198项申请专利,其中43项已经得到授权。实际上,我完成的发明有几千项,只是考虑到维持专利要付钱,我没那么多钱,只好挑一些比较重要的去申请。刚开始搞发明时,朋友开玩笑,说我以后要做“钟祥爱迪生”。爱迪生一生也不过完成1000多项发明,其实只要资金足够,我三年就能超越他。
1999年,我无意发现圆周运动的神秘性,一粒电子垂直进入平均磁场,一颗人造卫星升上太空中的轨道,摩天轮、秋千、弯道,万物都在做圆周运动。我认为,所有关于永恒的密码都写在圆周运动里。十多年来,经过上万次测试,我一共总结了十条圆周定律,目前公开的是前六条。我的很多发明也是基于圆周定律,虽然现在应用还很肤浅,但早晚会震惊全世界。到那时候,人类会忏悔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忽视圆周定律!
很多人对我有意见,认为我说话不够谦虚,但这是情非得已。这些年来,为了推广圆周定律及汽车专利,我一直在奔波呼吁,尽了最大努力,黔驴技穷。我只好把话说得夸张一些,希望能引起社会各方面的重视。在国家和人类的利益前,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我。
附件是我和一个记者的访谈录音(仅存片段,一部分遗失),录制于十年前。当时刚开始打官司,第一次被采访,你可以听一听。
任天时
附件:
……
记者(干笑):你觉得这个目的达到了吗?
任天时:怎么没有,全球至少20亿人直接或间接受到我发明的好处。
记:但有人说你是疯子。
任(突然激动):谁?他们凭什么?我的专利全国有几千家公司在用,只要有一家判下来,我就是个百万富翁,到时候看谁还落井下石。
记:但目前你非但没成富翁,连饭都吃不饱?
任(沉默):我有很多朋友,不担心吃饭的事情。我现在住在朋友的房子里,他们送我手机、空调,空调我不开,因为电费太贵了。我还有民政局的低保补贴,每个月60元……虽然我很穷,但有很多人支持我的事业。
记:听说你还欠了很多债?
任:嗯,大概二十万左右,是十年里欠下来的。
记:你有能力还吗?
任(声调变高):我怎么没有能力?总有目光长远的人,他们不在乎千把块钱,他们知道我以后能带去更多利益。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有一天我要好好谢谢他们。
记:离婚,是你妻子提的吗?
任:是的,她不提我也要提。她不理解我,说我只会吹牛。这种蠢女人满脑子只有钱,没法过日子。
记:你和孩子还有联系吗?
任(再次沉默):联系不多,主要是没时间。我儿子上三年级,有一次他跟我讲,爸爸,我们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谁是我最敬佩的人》,我们班上好几个同学写的是您,说您是发明天才。不过他没有写我,好像写了一个外国人,我不知道,他心里敬佩的可能还是我。
记:现在妻离子散,你后悔过吗?
任:我从来不后悔!他们离开我,是他们没眼光。我是一个注定要为伟大事业献身的人,我的命运已经天定了,但我也不怪他们。
……
9
等我终于看见那张与慷慨陈词匹配的脸,五年已从空轴上划过。
案子归档多时,期待、假想、多余情绪,但凡抽象之物都随时间凋敝。变故来临又消失,蛀空一度确信的结论,徒留手捧蜂窝茫然失措的人。
偶然一念间,我想到最初经手的任天时案件,突然好奇他的境况,便去搜索他的信息。我在百度知道上搜到一则提问,“发明狂人任天时走出窘境了吗”,没有任何回答。又找到一些早年的采访,过去竟未察觉。其中有一张是任天时的照片:他站在一间逼仄的房间里,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挂着白色的毛巾,似用来随手擦汗。写字台紧靠他的腰部,上面摆满铅笔、尺规、量角器,我们中学时常用的工具。他的脸照得特别模糊,但能看出还算年轻,嘴角左侧好像有一粒小小酒窝。
那段时间,我即将赴一次漫长的差旅,与朋友逐一约见告别,也包括分手多时的前男友。我们约在一家西班牙餐厅——“重逢”,这个词语终于被使用,它具有隐晦的情感导向,仿佛分道扬镳的两人对再见怀有一种稳固却并不强烈的期待。
恰巧讲到任天时,他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也许还在搞发明吧。他都六十多了,现在回头也太残忍了。”我说。
“你们以前是不是还通信过,你怎么看?”他问。
“我不知道……但是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要轻易评价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这和说好话还是坏话没关系,就是,不要说。”我说。
“是这样,人都太复杂了。”他叹气。那口吻好像我说了什么和我们两人有关的事,惋惜、切身。
“大家都在做太多徒劳却又可谅解的事情,没人例外。”
“你们律所的人事怎么样了,和她男朋友结婚了吗?”他问。
“我们后来没联系了。”我说。
这几年他赚到了钱,租在办公室附近,郊外的房子由他爸爸和情人居住。爸爸的情人时常闹脾气,唯有巨额的物质补偿能安抚她。于是,爸爸三番四次向他索取,他也并不在意。
狗依然活跃,生过两窝孩子,一个都没留下。白猫则被送到乡下老家奶奶处——或许早就走丢了,但是只要能忍住,不追问,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时他已掌握挥霍的技艺,注重享受过程,而非虚无的结果。他保持着月光记录,随意买奢侈品送人,不求回报,只为购买时的片刻愉悦。往日的困顿究竟能给一个人留下多少伤害,就他而言,似乎永远不懂如何真正拥有什么东西——那种能力在多年前就被剥夺了。然而,那令人痛苦的只是经验吗?当一个人凝视黑暗中琥珀色的双眼时,他真的知道它是什么吗?他真的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10
任老师:
突然发现周四是你五十九岁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就我所知,很多人小时候都会幻想自己是天才。那种心态很难阐释,未必完全是虚荣、或企图得到关注,在我看来,它更接近于一种交流的欲望——一个人能拥有巨大的能量,去和外界进行前所未有的交互。他们潜意识里的需求,绝不是占有资源、控制他人,而是反过来,他们愿意凭借一种热望献出自己。但随着成长,现实世界一次次的凉水令他们醒悟,自己不过是最普通的人之一。对大部分人而言,成长即一个学习面对自己无能的漫长过程。
认真读了你的来信,我更愿意相信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但天才被误解、被短暂地贬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他们获得天赋的代价。世界上许多事也是如此,平庸伤害高贵,丑嫉妒美。人们生活在各种排异机制之中,当你明白,他们诋毁高尚与美,归根结底是出于恐惧的时候,你就没有办法不谅解他们。
在古希腊语中,“起诉”本意是追赶禽兽的意思。这很好玩,借助一种更宏大、公正的力量去启蒙智性未开化的生物。即使未必能成功,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救赎。或许也是你现在做的事情。
你现在还做研究吗?如果做的话,研究的又是哪方面的东西?如果方便,请向我透露一些。非常感谢。
三三
11
在我与任天时往来的所有邮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则引自《左传》的故事。
当年晋献公想讨伐虢国,为了问虞国借道,请大臣带了北屈产的马、垂棘产的璧送给虞国国君。虞国大臣宫之奇劝谏说,虢国和虞国是相邻的小国,就像唇与齿,假如虢国被灭,虞国必定唇亡齿寒。但虞国的国君并没有听信他,结果五年后,晋国也占领了虞国。当年送礼的晋国大臣取回了马和璧,重新献给晋献公,他感叹说:“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这当中已经过了五年,璧还是原来那样,马却老了,牙齿又长了几圈。
多年后,我重溯至此,忽然感到其中的悲怆之意。
这句话中包含了太多种目光:如何看待晋国漫长的经营,如何看待宝物的失而复得,如何看待璧的永恒和无动于衷,如何看待马在这五年里度过的每一天,如何看待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如何看待这些宝物还会再度失去……
有一天你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这时你没法再评判它,你只能默默忍受你的领悟。
12
作家三三:
抱歉,很久没有回你的来信。我目前的状况比较难,此前租的房子已到期两个月,房东将我赶了出去。幸好现在天气炎热,找地方过夜非常容易。我原来住的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和我是好朋友,我把书和稿纸都放在他那里。
我现在经济比较拮据,今天来网吧是为了查资料。我以前有台电脑,但搬家的时候没带走,导致如今查资料很不方便。网吧里烟味很重,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有时候很好奇,那些打游戏的人,如果知道坐在旁边的是一个伟大发明家,又会有什么感受。
你的来信让我十分感动,像是说了我一直没法说出来的话。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好文艺。《古诗十九首》读了很多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不是说一想到你就发现自己老了,而是因为好多年里,反复在回想告别时尚且年轻的你,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流逝。很多况味从前不知道,慢慢才明白过来。我也喜欢陶渊明。“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这种景象能让我平静。如果你想读陶渊明,千万不能放过《咏荆轲》,你不读这首,就不会明白真正的陶渊明。
目前我开始研究一些比较宏观的问题,比如地球的起源。地球为何是现在这样,没人清楚,但我可以讲清楚,我在很多方面已经走在人类的最前面。
我的案子最近都不是很顺利,我有些记不清你到底是哪个案子的负责律师。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一马,但我有个提议请你们考虑。我想把我的案子卖给你们,市场上侵权人还很多,我实在没钱一一去打官司。所以想让你们帮我去打,如果赢了钱,我们可以五五分成。当然,诉讼费需要你们前期垫付一下。
请你们放心,任天时是一个鞠躬尽瘁的发明人,绝不是骗子。
你看这样可以吗?我下一次来网吧应该是一星期后,麻烦尽快回复。
任天时
13
二零一四年的夏日,雨水并不丰沛,往记忆里溯洄,多是炽烈而威严的光。溽暑时至,中午一出办公楼,人如被热力绞过的湿毛巾。
我和刘婷久未共餐。某一天起,她不再和我讲话。偶尔从我办公桌附近经过,她故意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嘴唇向下撇好似一艘沉没的轮船。我知道那些女孩常用的把戏,她也悄悄观察我,想从我脸部读出受伤害的信号,想知道我们曾有过的热络友谊究竟有多少价值。我能回馈的只有一片茫然,并不知晓自己撞上的是哪一座冰山:因为她男朋友私下邀请我去动物园?因为李律师泄露了我对她的评价?还只是因为我时常突然从无休止的网聊中抽身?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秘密不胫而走,所有人知道了所有事,道歉、挽回当然有效,但那不过是一个新循环的开始。
那天部门聚餐,订了淮海路上一家粤菜。我们穿过狭长的走廊,巨型鱼缸、水晶灯、花式鲜媚的土耳其地毯——四处是上世纪充满模仿性的装饰元素,隆重,而那勉强想凑近富丽的企图又让人暗中怜惜。这家餐厅中午特供广式茶点,颇受欢迎。大厅里人声鼎沸,多是打扮时髦的老人。每有客户来,李律师就来此请客,久而久之与经理相熟,结账会有九五折优惠。
此次聚餐是为庆贺专利局的通知。前一日,前台送来挂号信,我拆件时提心吊胆,好在结果意外令人欣慰。当律师的这几年,我拆过无数挂号信。有时我掂量信封,不足几十克,却容纳了涉及百万判决的结论,成败全不由我们掌控。实际上,律师能做的非常受限,绝非儿时港剧里那样——你不能随意站起来,慷慨陈词,法庭上的所有人都对激情脱敏了,过于投入的表演只会令人难堪。
“真没想到,复审委竟然会裁定缺乏新颖性。一下子就解围了,客户省了十万。”陈律师快乐时便容易放松,筷子剔不干净乳鸽,干脆用上了手。
“十万啊,对B公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律师讳莫如深地笑起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对我们笨人最好有话直说。”陈律师开玩笑。
“少娟,你到底还是年轻。以我之见,负责这案子的副总并不想赢。”李律师说。
“为什么?”陈律师一愣,仅一转瞬,又颓懈下来,仿佛突然接受了这些复杂的暗脉,“B公司这么大,有些明争暗斗又有什么稀奇呢?”
“小李律师,你怎么看?如果察觉到客户不想赢,你会故意输案子吗?”李律师问我。
当时我正对任天时怀有歉疚,饭间说话不多,握着天鹅酥的细颈便走了神。任天时所在之处比我们更靠近北京,裁定通知理应更早抵达他。此裁定一出,不止B公司获利,这个专利所涉的所有诉讼都失去了支点。
“当然要努力打赢啊。我们的客户是公司,又不是某个X总,不管怎么样要保障客户的权益。你是个律师啊,怎么能故意输呢。”见我不知所措,陈律师接上了话。
我不敢再写信给任天时。体贴或装腔作势,都显得多余,语言所供应的空间只显得虚情假意。
难道我没料到这样的结果吗?当我看到他邮件里自相矛盾的措辞、一粒粒模糊但能累积成方向标的瑕疵;当我看到他十年前后完全不同的样子,似乎这十年来,他终于构建出一套值得信任的逻辑,用来说服他人与自己,我为什么会选择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怀疑他,还故意说一些吹捧的假话,追求一种缥缈的可能性?当任天时收到专利局的通知书时,这些铺垫也许只能让他感到背叛——或更模棱两可的说法,是一次加剧的意外,使他的痛苦更加难以忍耐。
我一边思忖这些,一边检索任天时的博客,本只想看看他是否已知情。
就在此时,我才发现任天时一篇新发布的博文,《知名作家三三对任天时的肯定:天才终将超越时代》,内文是我和他多次来往的邮件。
为了突显自己,他甚至改动了我邮件的内容。一些段落之间,他加入了极为谄媚的夸赞,又虚构了一些荣誉。似犄角,看上去与其他部分很不协调,读来更让我羞耻不已。标题里“知名作家”的头衔更像是一枚闪光的图钉,理直气壮地刺入我的面孔——茫然、虚幻的面孔,过了许久,竟也未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