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客户吃了什么,本来还能一起吃。”我一边搅拌酱料一边说。
“哎,你没有看出来吗,案源人不想我们和客户太亲密。她要从每个案子里提成的,万一客户为了省钱,跳过她直接来找我们,就不好了。”陈律师说,把一盘肉倒进锅里。
“一般不好意思这样吧,以后还怎么相处……”我说。
“这种事情太多了,最后大家都能当没发生过。”陈律师摇头,不像否定评判,倒是一种不在乎。她又说:“我不管这些事,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手机不断震动,是刘婷发来的消息。先问我到北京了吗,又问怎么算粗俗。这两个问题跨度太大,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挑了怪异的问题回答,心想,寻常的那个只是用来寒暄的烟雾弹。我回复说,通常说优雅,大概就是不追求超过能力范畴的东西,粗俗则完全相反。刘婷立刻问,什么意思啊?我正想跟她解释,只见接二连三的信息蹦出来,大意说男朋友总嫌她粗俗,语带轻视。她被这根刺拨弄多次,那天终于爆发出来。他们大吵一架,刘婷提了分手,把男孩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太擅长应对歇斯底里的情绪,哪怕情有可原。只好简短回复几句,但刘婷根本不在乎我如何回应,只是机枪扫射似的把话说出来。刘婷说,我对他那么好,情人节送了他Tommy Hilfiger的衬衫,给他妈妈买过藏红花。他的简历也是我改的,一个美国留学回来的人,什么都不会弄,还一直对我挑三拣四。追我的人多多少少,我都拒绝了,偏偏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他家里的房子在闵行,又不算市中心。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
一句,一句,满屏幕都是她的语无伦次。等我和陈律师吃完回去,又收到刘婷的消息,说,我好难过哦,我一直在哭,停不下来。我尝试在聊天框里输入一些字,又删去,最终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午夜延进酒店房间,另一张床上,陈律师已经入睡,仿佛一艘幸运的船准时抵达黄金口岸。而我仍在黑暗的涡流中打颤,晕眩、失焦。假如没有屋顶,这个时节可在天顶偏北处望见北斗七星,勺柄四星相连,弧线直抵牧夫座的大角星——春季星空暧昧未醒,大角星排得上全天第四亮的星。但圆弧形的天空被黑色天花板遮蔽了,不是常规的黑,而是暗,人即将失明时看见的那一层浓厚色彩。
我想起中学时,在南汇郊边一个渔港学农。夜晚,我们从基地偷偷爬出去,踩在无声的湿绿上。满地野植与荒石,黄昏煽起凉意之前,我们在田里开垦,戏弄与我们手掌并不吻合的工具。也辨认各种蔬菜,水芹、鸡毛菜、油麦菜、塌窠菜、雪里蕻、韭菜、卷心菜,有一些名称似乎只在方言中存在,我们跟当地农民敷衍地念几遍,一心只想着夜晚降临后去海边。学农为期一周,我们从未到过海边,至少并未以视觉的方式抵达。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气味,有海藻浮涌、水母翻身的错杂声响,浪与风合奏赋格曲。在那些时候,冒险之念烧到了尽头。我们抬头看见星空——一生之中再未有那样的时刻,夏日将尽,璀璨银河如一条掌控权威的巨蟒。渔港边灯火稀疏,星星供应着所有的光。那大约是二零零六年的事情。
贫乏的人生中,孤独进攻过无数次,有时赤裸凶悍,有时裹以糖衣。但在那些年里,我不再向人叙述孤独,这个词语似被囚禁在一个永不折返的时空里。因为我已然明白,很多东西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对消除孤独抱有期待是幼稚的。
当时我想的是这些,可回过头去看才发现,二零一四年的我那么年轻,甚至还拥有那么多任意犯错的机会。
5
第二天,任天时并未出庭。
出乎我的预料,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开庭进行得如此顺利。我们递交中止庭审的申请书,在被告缺席审理的状况下,法官当庭批准。
下午,我们往中国专利局送去宣告无效的材料。我领了一张号码——蓝色的蚁字爬在热敏纸上,一张微小的通行证,一片可以暂时止疼的楮树叶。大厅里,气温比外面低一些,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每个窗口都窸窣作响,纸张滑过隔板,进入自己的命运。外层有一些金属座椅,我轻轻摩挲冰凉的椅面,把手指放入椅孔中如恶作剧。每天,这个大厅中有数百人流动,或许别人也做过同样的事。就是这里——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的地方,许多次我打电话过来,辗转几条线路,想咨询的问题终究悬而未决。
娱乐或许只是白日梦,陈律师从未真的指望吃下午茶。我们赶到火车站,一道道安检过滤掉我们的危险成分,距离开车还有五分钟。在漫长的归途上,按陈律师的嘱咐,我写了一封邮件给任天时。大意说,我们已经采取了相应的行动,但基于对专利权的尊重,愿意付一定金额,达成庭外和解。客户的底线是不能高于十万,比任天时起诉的赔款低二百九十万。
我们也向李律师汇报这个案子,在会议室里,卷宗摊了满桌。
“你说他会答应吗?”李律师淡淡一问,似乎对结论并不在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换我肯定答应了,一个江湖郎中,能骗十万还不见好就收?”陈律师说。
“你这么有钱,还差十万吗?”李律师开始调侃,意味着会议临近结束。
“差呀,我三十块一顿午饭都要犹豫一下呢。”陈律师故作气愤地说。
讲完案件,李律师留我下来继续会谈。李律师的风格一贯如此,以人造的神秘感拉开下属之间的距离。这是我进律所的第三个月,类似的谈话已进行过几次。
“办公室氛围还习惯吗?”李律师眯着眼睛开场。
“大家都很好。”我说。
“你觉得陈律师人怎么样?”李律师问。
“好人,很正直。”我说。
“郭律师呢,有什么看法?”又问起合作过的一个专利律师。
“总体来说很务实,但有时优越感让他疏于细节。”话一出口就为刻薄而后悔,郭律师实际上很有能力,于是开玩笑说,“郭律师老婆很漂亮。”
“刘婷呢?”李律师点头,并未被玩笑所打动。
“轻率。”我想了想说。
李律师面不改色,但很明显他对我的评价很感兴趣,追问轻率具体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特质非常强的人,轻快、自恋、心软。这样的人没什么长远计划,容易把事情看得太重,会为一点风吹草动树起防御,沉不住气。”当时我只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不在乎用语的分量轻重,也没想过评价同事的后果。
“有什么具体事例吗?”
“没有,只是感觉。”
“我同意。”沉默之后,李律师应了一句,又问,“你最近在写小说吗?”
“我不写了,工作排第一位。”我说。
“那怎么行,我还等着你给我在小说里安排一个角色呢。”
尽管这样说,李律师却露出一脸很高兴的模样。
6
年初时收到一本日历,每日一页,印有各种警句。有时忙起来,好几天都忘记撕,就在心血来潮时一下子撕完。再次想起任天时,距北京开庭回来已隔了八张日历纸。我接连撕下来,只见最后一张上写着:
唯有不抱希望爱着他的那个人才了解他。
——本雅明《弧光灯》
前一周发给任天时的邮件石沉大海,而新的工作流量涌上来,冲淡了他的存在。
当时我正在写一份尽调报告,这个熟悉的名字浮上来时,我顺手将其打在文档的下一段。放大,缩小,调成各种字体,像一场结果未知的实验。光标在字符右侧闪烁,它囊括了各种暗示,重复、开始与终止、时光流逝。
那个奇异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了——它从前出现过,在我第一次看到任天时邮箱的时候,我就想过给他写邮件,以一个普通网友的身份。只不过受制于懒惰与理性,这个想法最终堆在了大脑中的废弃仓库里。此刻,它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诱惑力卷土重来。
趁午休间隙,我再次打开邮箱,用新身份发送了一封邮件。
任老师:
你好!自北京开庭已有一周余,你没有来。北方很干燥,过去我只听旁人谈起,加以想象并应和,但等我亲身去了以后,才明白“干燥”确切的体感。我在半夜醒过多次,喉咙像有个被枪击过后的灼烧口,喝水也没什么用,不过是一种虚妄的需求。只是北京的春天很好,门外绿杨风后絮,说的就是当时场景。日光利落得出奇,不像我们这里,物候常挟带蚀骨阴柔。
我再次给你写邮件,想说的不再是庭外和解——你一定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程序,法官喜欢和解结案,这样有益于他们的考核。许多事情都不那么真实,但因为它不重要,所以我们愿意接受看上去光明的话术,反正本来也要做的。之所以写邮件给你,是想对你进行一次人物专访。
工作之余,我写一些小说、访谈,也出过书(见附件)。对于你的生活,我很好奇——我希望“好奇”不至于显得太冒昧,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在日常生活中非常稀有。另外还有一些私人原因,我个性平淡,对充满激情的人总是羡慕,很想了解你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研究发明,在几乎没有经济获利的情况下。
我看过你的博客,使我惊奇的并非那些晦涩的物理原理(实话说,我没有看懂),而是你执著的坚持。身处一个悖逆的环境中,仍然始终怀有信心,实在难能可贵。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更多你的故事,你一天怎么过,怎样发明,你的家庭是什么态度,什么都行。
三三
7
街巷愈发浓绿,热与色捻成一条上升的弧线。周六早晨,路上行人惯于懒散。唯独阳光兴致高涨,在楼房、枝叶、工厂烟囱的影子间捕捉行人,将审讯式的热情倾囊泻下。
从男朋友家到市区,要多番辗转。先坐车到一条地铁线路的终点站,经过颠荡,慢慢进入城市的核心区域。每日工作来回令男朋友疲乏,所以周末我们不出远门,与世隔绝也好。那天刘婷组了聚会,约我和另一个同事见她男友。于是我只好独自起床,穿一条短袖连衣裙,匆匆赶往人烟稠密的商场。
三人都比我到得早,我走进约好的咖啡馆,他们正在讲星座相关的话题。刘婷一贯娇嗔,在男友身边更甚。桌上蛋糕吃了三分之二,底座的饼干碎屑散得一片狼藉。
“射手座风评很花的,你是不是谈过很多女朋友!”刘婷作出一副要打男友的姿态。要是再晚几年,我便能辨认这种人造的热情——它出于对一段更深刻的关系的憧憬,某种程度上,不妨看作对平庸的逃避。
“都是认识你以前的事情。”男友笑了,分明对评价很满意。
“这是三三,诉讼部门的律师。他们部门平时很忙的,三三经常搬着比她人还高的材料……”刘婷笑得靠在男友身上,好像她在描述一个喜剧桥段,而搬材料的人是卓别林。
“没有,没有。”我说。倒不是否认她的话,商标与专利的诉讼通常材料不少,好几次都是拖着拉杆箱去开庭的。只是眼下名不副实的戏剧性让我尴尬,我想用否定的句式去弹落身上的灰尘。
“什么星座的?”她男友随口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星座。”我说。
约见的地点离律所很近,下午便在我们常去的KTV消磨。那几年,KTV处在红利期,开得到处都是。我和许多人唱过歌,有些仅一面之缘。后来厌倦了重复的MV、掺水的酒、惺惺作态的醉意、丑陋的展示欲,但当时还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刘婷声线很甜,范晓萱的曲库信手拈来。另一个同事总在推诿,拿到话筒却也不愿放下。包厢环绕着半圈镜子,彩色旋转灯随机将晦暗笼在人脸上,好像坐在一个南方洞穴中,外界久雨未晴。
刘婷男友问起我的恋情,我如实相告,顺便讲起大学生活。法学院的课程相对松弛,因为法律终究指向一种能力,而非知识。对于法学学生而言,重要的是大四那一年通过司法考试。我毫无愧疚地滥用了自由,夜夜在网吧通宵,陪男朋友打一款叫Dota的游戏。刘婷男友也打,我们交流了几款英雄。他擅用地卜师,我则多选辅助角色,主要为男朋友提供视野便利。
背景歌声很响,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把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闲聊之际,我问他,你们会长久吗?他含混地笑了,仿佛有什么事秘而不宣,反问我,你说呢?你觉得我们会长久吗?
我推辞了晚饭,尽快回到郊外小镇。地铁在黄昏里行驶,商圈、高楼渐渐被一种荒蛮的力量剥离,取而代之是黯淡的沿街商铺,标准的小镇格局。地铁尽头有一家麦当劳,门口常聚着几个卖烧烤的小贩,男朋友最喜欢买烤面筋。
夜晚散步时,和男朋友说起这一天的琐碎细节。
“刘婷,你们人事吗?你不是不喜欢她嘛。”男朋友问。我们走得很慢,路边有狗,草越来越浓的气味。昏暗中,一个手捧白色桔梗的女人擦过身边。
“也不至于,我没什么不喜欢的人。”我想了想说。
“不知道哪来的印象。”他摇头。
“我只是害怕太热情的人,一旦他们亲近你,就要求你的回馈。你稍微冷淡一些,他们会以为你背叛了友谊。我从小怕这种人,相处起来很累。”我说。
“大部人都不坏,只是愚蠢,而且意志薄弱。”
“是啊,难道我们不是这样吗?”
散步路线仍然是沿着公园,行星适应于自己的轨道。店铺打烊得早,我们在漆黑乱流中趋行,橱窗里冷漠的模特目送我们。也有灯火辉煌之处,是一家娱乐城,借用了城堡的外形,孤零零落在小镇南面。我们路过一幢民房,二楼传来卡拉OK的声响,九十年代那种音效。
“这里太落后了。等明年涨工资了,我要去市区租房子住。搞不懂爸爸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买房,太荒蛮了,只有老人会住。”类似的话,男朋友说过许多次。
“贷款还没还清呢,有钱交房租,不如先还贷款。”我说。
“每天这么忙,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叹气,不是语气沉重的那种,像吹一团蒲公英。
“以后就好了,慢慢都会想通的。”我说。
那天十一点多,突然收到刘婷男友的消息,问我,听说你养猫,是不是喜欢动物?我说,还可以,顺手养的。他问,下周想去动物园吗?我说,有机会再说吧。
8
作家三三:
你好,两封邮件都收到了。
说实话,我从2004年就开始打官司,见过的律师不下几百个,那些套话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律师是最坏的人,他们维护的不是公平正义,而是要确保法律的天平倾向于愿意花钱的人。但我没有钱,如果有钱,我就能一心放在发明上了,也不必打官司。你是作家,我相信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真正的作家应该关心人类命运、地球未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我1991年从钟祥市一家油田辞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放弃稳定工作去搞发明,到底要下多大的决心,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九〇年代中期,流行下海经商,我和朋友合伙卖过橡胶鞋,投了积蓄,两年就赔完了。这更让我确信,我天生是搞发明的料,不应该虚度在赚钱上——赚钱只是手段,是为了实现更崇高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