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早春时,我向吴猛指出他嗜睡日益严重的问题。当时我与吴猛的交往抵达一种新的状态,但总体上仍旧紧绷着。他不是过度依赖我,就是充满了攻击性,而他自身也在极致的清醒与混沌间不断跳跃。我们进行如下对话之际,他恰好是清醒的。对于我注意到这一点,吴猛有些吃惊。他最早以为嗜睡症状与季节有关,北京的春天很干燥,杨絮、灰尘当空弥漫,过敏也不足为奇。然而,他逐渐察觉,当他昏昏欲睡时,他会为此生气。他停下来,似乎在搜索更精准的用语来表达。他说,不顾一切地想睡觉,那种感受非常不好,好像我已经彻底枯竭了,倒在一片空白之中。我问,你能描述大概什么样的时刻让你犯困吗?他抿嘴想了一会儿,很多,比如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的时候,比如我完全无法按照你的意见改小说的时候……不等他罗列完,我插话问,都和我有关吗?吴猛说,绝大多数吧。因为你总在劈开我的生活,否定我,逼我另找出路。我连忙说,我没否定你,只是提供一些更好的可能性。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从你这里夺走了什么,而睡意则为了应付恨、恐惧,以及回避已被遗弃的无能的自己。吴猛缓慢地说,不是的。长久以来我都很迷糊,但今天好像豁然开朗了:我期待被人支配,唯有如此,我才能脱离原本的道路,避开惩罚,避开应由我忍受的局面——我拦腰截断他,接着说,这正是我们需要保持距离的原因。我根本没想过支配你,既无精力,也无意愿。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小说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们在主干道上延伸着脚步,与即兴戏剧结束的那晚一样。只不过时节已然变尽,如今银杏一身新绿,月季顺着深漆过的铁栅栏咬上去。我们沿着花墙走一段路,半晌,吴猛说,我不明白。便于他理解,我不得不从头说起。小吴,我们最早联系是为交流小说,我通过种种方式告诉你,你要先学会观察、辨认、搭建真实,才能在小说领域入门,这几乎是一条近乎真理的规律。在这个过程中,我过度卷入了你的判断,你的自我同我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非线性逻辑的碰撞。你依赖我的存在,但你所汲取的力量,只是短暂的幻觉。唯有我撤离你的生活,你才能明白这一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要以为断联就意味着无处可去、无人依靠,即便我们保持现状,对你改善和世界的关系也无益处。此刻你仿佛正躲宿于一间昏暗的小屋中,和被你摧毁的我的那部分在一起,对自己的内在充满焦虑。
我本想与吴猛谈谈他的母亲,但他忽然变得寡言少语。待我回到寝室,天空因积雨云而暗淡,湿意在空气中涨溢起来。我在写字台前稍立,感到心跳如擂鼓,怦怦不止。好像我刚背过重物,此刻虽已卸下,但尚需一段漫长的恢复期方能还原。
自此以后,有好几回,我似在学校里遥遥望见吴猛,一定睛又由他消失。他仿佛已成为鬼魅的一员,不留空隙地注视我,却从不采取任何行动——在某个令人窒息的时刻真正来临之前,这种注视无异于漫长的审判过程。
我们将潭王路走到穷尽之处,潭柘寺如卵石从流溪中浮出。最后三公里坡路密集,从下到上,自上而下,覆灰的广角镜隐隐勾出我们疲沓的身影。我实在不能再走,略迈几步,便似牵动了小腿内部的蒺藜丛。我们嬉笑着相互埋怨,靠口头宣泄来消减肢体的疼痛,但效果并不明显。小万骂了一句,说回城要好好吃一顿火锅。另外两人说不出话,不时去望那座从万叶间竖起的塔尖——它越来越近,由单个变为一组,然后又集体失形,隐退为诸多庙塔的一部分。
五点过半,我们终于将潭柘寺移至眼前。然而,即使按夏季开放时间(比冬季晚一个小时),潭柘寺也已关门。我们凝视着晚寺,如此切近,却不可进入。便茫然失措,久久无言。
于是,我们只好悻悻绕寺外的塔林走,一条小径将其划为两岸。路边尚有零星的摊贩,一边收摊,一边抱着侥幸心理兜售货品。夕阳从后方平扫而来,当日天气阴沉居多,光线黯淡乏力。塔林以红墙护围,金朝以来,此处陆续收纳了历代高僧的死亡。三十余座墓塔,到黄昏,拓满外物的线影。
小万突然伸出手,腾空圈出一座覆钵式塔。他说,这塔与众不同,据说里面葬着一只老虎。过去老虎下山伤人,后来跟了潭柘寺的师傅,总算改邪归正。有一天它师傅圆寂了,老虎痛哭五天,泣血而亡。三明听了,不甚明白。就问,佛教看淡生死无常,老虎为什么要殉葬?陈舸不屑,哪有跟景区逸闻较真的。三明问,那这么多法师的墓塔也是假的吗?三明往后一指,压压一片,灵塔在晚日衬饰下更显诡怪。陈舸说,有真有假吧。真会变假,假会变真,谁知道。
我摸出手机,想把这象征性的终点拍下来。只见屏幕一亮,十几个未接来电显示在中央,都是同一个号码。再往下是一些短信,让我看到回电,另一些则不知所云。最近的一条短信是:今天不要回校,向西北多山之地去。如果看见一个戴黑帽子的人,问他要那顶帽子。三天以后,早晨九到十一点间回来,可保无事。短信在四点左右发送,此后再无音讯。我点开摄像功能,将群塔置入取景框。潭柘寺的正殿亦在远处,门庭深锁;沿廊高悬着红灯笼,流苏随风势幽幽晃动。天空垫在万物身后,蓝得失神,早些时候的云也不知所踪。我不由得一愣。
他们三人仍在争论,有关历史、真实、虚构,以及顿悟如何让口舌短暂地浸淫于沉默。我们打了一辆黑车,坐到最近的市集,再换车赶往市中心。夜色霰弹似的四散,路灯依次亮起来。汽车一路颠簸,三人竟也纷纷入睡。他们的呼吸轻盈,好像很小心地置换着体内的某些东西。我没睡着,反复想着三明刚讲的《五灯会元》里一则公案,关于文喜和尚与文殊菩萨之间的一段旧事。这段公案出过一句偈语,千古难辨其意,但我想的与此无关。我想的是,文喜反问文殊,你们如何修行?文殊答:龙蛇混杂,凡圣同居——不知为何,我被此中蕴含的气象深深打动。当我想到,它正何其真实地描绘着眼前的人间,便在这嘈杂幽暗的夜晚,险些落下眼泪。
诀窍在于长久的凝视
——小说《即兴戏剧》创作谈
吴猴儿
感谢《春风》杂志编辑部,感谢我的责编周杨老师一年多以来的指导和修改。
《即兴戏剧》是我正式刊发的第一篇小说。在此之前,我虽尝试写过很多作品,但投稿无门,踽踽独行。师姐确实给了我很大帮助。写这篇小说的初衷,也是为了纪念去世的师姐。两年前的春天,她去北京郊区徒步,不慎从山上坠落而亡。同行有她的三位好友,但没人看见她如何失足,实在是一件咄咄怪事。据说那三人当天在公安局做完笔录,已是深夜,饥饿难耐,就一起吃了顿潮汕火锅。
调查取证的过程中,公安机关也找过我,因为师姐生前曾频繁向她的朋友们提到我。她究竟说了什么,谁都不告诉我。她说的是真是假,也无人能证实。当然,警察们全然不能将我和师姐的死关联起来,不久便将我释放,震惊与悲伤却是更长久的刑罚。
在此,我想再次感谢周杨老师提出的许多意见,尽管有些地方我仍然不能处理得很好。例如,周老师指出,这篇小说是女性第一人称叙述的作品,但我对描写女性思维无甚经验,这是我一时也无法改正的。再如,小说中有一些虚实交杂的地方,因为我还没能完全在小说中面对、处理自己的生活经验,多少有逃避之处。
最后,我想再多说几句闲言。周杨老师读罢初稿,曾问我这篇小说的主题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何谓“主题”,思索半天,只是说我想写的是真实。我不相信世上有绝对的真实,但选择兼容一些真假并不分明的“真实”并对其作出选择,并非一种放弃的状态,而是为了更进一步去观看它们。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讲到忏悔,他解答了一个我困惑多年的疑问:忏悔就可以抵消罪恶吗?陀氏的答案是:是的,只要悔过之意在一个人的心中不淡泊下去,上帝一切都能宽恕——忏悔是要持续的,一个与罪恶相关的砝码始终将压在罪人的灵魂上。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一个人内心存在着罪恶的想法,那么仅仅注意到这一点,一定程度上已然开始了净化。这就是凝视和真实之间的关系,而我所做的正是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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