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面前,就像走往一堵墙。吴猛比我高许多,说话时微微佝偻背脊,词语像水穗淋到我身上。吴猛开门见山,师姐,小说看完了吗?你准备投给哪家杂志?这些年来,我见过不少自恃怀才不遇的作者,功利已不足以激引我任何情绪。我慢条斯理地说,小吴,小说我大概看了,总体比较稚嫩,但没关系,写作者都要经历一个“抽屉文学”的阶段,坚持下去,就会有人来把你拉开。吴猛一愣,双唇无声嗫嚅,嘴上死皮像细小的绒毛随之飘动。他问,什么意思?下课已是五点半,我们又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我饿得不耐烦,就随便敷衍说,你得知道自己创作的意图,写什么,如何写,以及为什么写。你回去想一想,为什么要改编《聊斋志异》,依我看,这是个很平常的题材。我正要走,吴猛一皱眉说,我小时候,我妈一直给我讲里面的故事,至今印象很深。我说,写作源于生活,你这些二手材料……他打断我,既像反驳,又像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的尾音。他说,那时我大约五六岁,夏天夜晚,我经常看见不同的鬼在房间里走动,满身白色的火焰。我连夜大哭,吵醒了我妈,她就给我讲聊斋故事。说来奇怪,听了鬼故事,我反而心安,再也不怕了。我问,那你爸呢?他摇头说,我出生不久,他就死了,留下一屁股赌债。我忽然明白过来,不顾失态地拍吴猛肩膀。我说,小吴,我懂了,你应该从你和你妈的生活写起。
往后的一周里,我和吴猛在图书馆见过两次。当你在校园里记熟一张脸,你会发现它不时出现。吴猛和我远远相望,并没上前打招呼。我以为事情就此过去,谁知有一日,他又给我发了消息。他说,我写不出来,我不会写小说了。我立刻回他道,太好了,你现在弃暗投明,搞好专业课,毕业还来得及当国家栋梁。他说,那不可能。你伤害了我的写作能力,但别想我放弃。我顿时语塞,假如我是个稻草人,此刻恐怕已自燃起来。“伤害”——像一种咒语,试图撕裂边界,将人死死捆绑在一段关系之中。它说明了一种缺失被恒久地标注,而你所需要付的代价始终悬而未决。
学校的咖啡馆叫“水穿石”,因人对时间幻想而溅起的一种立场。我约吴猛在此见面,我先到一会儿,在镜子里看见红绒面沙发椅垒出我体形的轮廓。当时我已不再生气,但我必须对他解释清楚两点,一来我的建议无可指摘,无论如何,我比他更懂得文学;二来我对他毫无企图,根本谈不上“伤害”(包括嫉妒、欺骗、打压),就像我对任何人一样。我从未预想到,那天竟成了我们古怪联结的起点。
吴猛来时,带了他勉强写成的一篇小说《小翠》。小说不长,第一人称叙事,由两个片段搭成。上篇写他童年时,母亲忙于工作,他寄居于外祖父家。当时有一个钟点工叫小翠,从农村来,爱逞强,自诩乐于助人;外祖母利用这一点,凭夸奖让小翠下不了台,不得不多干大量活。小翠自身没文化,但儿子高考考上了清华大学。下篇写母亲某一次重症住院,每日由他陪伴挂水。医院走廊一长条,摆满床铺,多是些短期无法出院的患者。有个老头,年过七十,整天在一张床铺前喊“小翠”。小翠是他妻子,成天昏迷不醒。老头不断重复小翠的往事,母亲也是流水听众之一。小翠年轻时任乡村教师,后来进城依旧教小学语文。老头说,小翠以前逢农忙,夜夜劳作,一天只得两个小时空闲,如今总算把睡眠全补回来了。临结尾,他问母亲,是否记得从前外祖父家有个钟点工,也叫小翠。母亲既不信,又不屑,说你外祖父这么节俭的人,怎么可能请过钟点工呢?
我当场浏览起小说来。吴猛在旁反复强调,小说内容皆属真实,如有虚假天打雷劈。我读完许久无言,与此前所写的相比,这篇无疑更趋近小说的核心。只是他走向的是一团雾,并不真正明白那背后是什么。我想了想说,小吴,根据我的经验,真实可以分为两种(“二”是个好数字,象征无尽开杈的树枝)。一种是普鲁斯特的真实,通过个体无限延伸乃至霸权式的感受,使诸多往事拓片构成一个清晰的空间。其中,人是经验的载体,同时也是反哺机制的构建者。另一种真实则更宏阔,来源于历史、现代、人类进化相关的一切综合知识。它永远无法以精确的形式呈现,只能表现为流动的趋势,但“流动”本身是可靠的。这两种真实没有优劣之分,可是全然相悖,一个人不可能鱼和熊掌兼得。现在我们刺破文本的壁垒,直接就真实而非其存在范畴进行探讨。你想写的,是哪一种真实呢?吴猛有些发愣,至此,我意识到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已然达成,但仍需加固。我说,小吴,如果你不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你已经选了第一种。
吴猛显得更为恍惚,像要睡着似的,勉强开口道,你直说吧,我现在要干嘛?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最近为什么焦虑?你想一想再回答。吴猛说,我突然对小说产生了怀疑,这从没发生过。窗外下起雨来,水粒攀在玻璃上,沾连出无数散点透视的新角度。几栋教学楼巍巍立在远处,仿佛被银杏树与水幕隔离在另一维度。北方少雨,见水倒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我等吴猛回过神,缓慢地问,你还记得吗?在即兴戏剧里,你说起过一些关于火车的梦。某一日起,火车开始徐徐发动。在潜意识层面,这说明某种被冻结之物松动、苏醒了,一旦开动,火车便更容易造成故事。假设你小说依照现实而写,你母亲是近期才生病的吗?吴猛说,就上个暑假,我当时在家,但这和小说有什么关系?于是我告诉他,有关系,我在帮你找小说里缺失的东西。
山路深处藏一片杉树林,当我们路过被细木环抱的三亿年沉积岩时,电话铃又一次响起。铃声像刚摩擦过磷面的火柴,四周寂静刹那间遭到化合。我正在辨认岩石中风化的碎屑,猛地一惊。拿起手机,正是那个熟悉的号码。我按下接听键,他稍一停顿,大约惊讶也通过电话信号传染到他那边。接着,他自顾自地说,有一件事,我很生气,恋爱时你老以为我在骗你。我说,想不到你这么小肚鸡肠,我都忘了,我们向前看行吗?他笑笑说,你听起来像个交警。我说,你现在应该多和朋友出去玩,看看展览,买点当季的衣服。剩下的钱存到基金里,三年后再去看,所有烦恼都会消失。他说,你真有意思,让我更爱你了。我差点起鸡皮疙瘩,我说,哎,你能不能别老提“爱”,我不太适应。他说,怎么了,爱是最伟大的力量,一部电影里说的。我说,对,但不是你这种爱。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把那些爱的动力叫作“激情”,可我觉得称为“幻觉”更贴切。他急躁起来,不由分说地打断我,你总想那么多干嘛?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就为此努力,如果有任何方面拖累你,我自己会放弃的。我说,在柏拉图看来,你此刻的决绝相当危险,你将永远服役于当前的爱,并可以为这份爱背叛任何过去的承诺。他笑起来,像对一个真正的笑话那样。当他再开口时,却莫名间杂了一种严肃。他说,你不要以为只有柏拉图才懂爱,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爱。你说的可能对,但它太纯粹了。你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样的吗?因为无知,总是过着浑浑噩噩、矛盾重重的生活,没有标准能衡量我们。
我放下手机,一个更切身的世界笼罩下来:白日移至中庭,植物的密度消退,为瓦砾与土房腾让空间——可惜房屋已废弃许久,半座屋顶不翼而飞。我走进去,小万捡了一根树枝,正捅向房梁。三人一同仰头,背脊微微后缩,就像在观望他们协力发送的一颗卫星。听见动静,三明招呼我说,你快看,以前这里是矿场的办公室。我丝毫没收集到与矿相关的线索,但既然他如此说,必是率先找到了凭据。往里另有一室,保护得更周到一些,除了脏别无破损。划成九格的窗置在南墙,日光毫不矜持地斜跨入地。其中一面墙糊着报纸,纸面颜色已焦黑,但勉强还可以阅读。右侧写了一行黑体大字“蔬菜生产步入完善成熟新时期”,左侧有一首诗引起小万的注意,他念了几句:院里翠竹青青,篱笆上开满了鲜花。几只山羊悠闲地吃草,葡萄架下卧着一群白鸭……诗题为《土家族人》,作者贾永龄。我有些游移,好像在日常坐标轴里,这间房子是诸多虚数之一。我打开手机浏览器,网络不稳定,只能断断续续地搜索信息。我试着从同名者里认出这位“贾永龄”,但信息很少。可以确认的只有一篇友人的悼词,写在大约十年前。报纸的中缝窄窄一条,在文艺版面与民生版面之间架起一座怪诞的桥。有一行写着:北京电视台20:20 23集连续剧:第二条战线(16)。当时有线电视普及了吗?北京有多少台电视机?有多少人在看《第二条战线》?一个寻常的夜晚,紧接着又一个,人们摊散在每一个20:20里就像牌面上的一粒黑桃、草花,随着扑克被循环地打出去。在这过程中,一种重复却又难以把控的元素隐藏起来,而那正是当下相对匮乏的——时间。负载我们的这一刻被多重时空穿透,悻悻向感官的边界逃逸而去。
出于恶作剧,陈舸把我的名字写在墙上。我捡起一块石片,毫不留情地在下方补了陈舸的手机号码。小万用树枝敲着门槛说,少磨蹭,日落前得到潭柘寺。潭柘寺你们听说过吧,千年古寺,武则天时期是幽州第一华严宗寺庙。据说里面有块砖,印着忽必烈女儿跪拜的两个脚印。陈舸不满地说,这种瞎话太多了,还有说马克思在大英图书馆留脚印的呢。小万说,那就对了,人类文明史不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吗?赶紧,到那里我再带你们长见识。
我们也不是非要长见识,但仔细想来,见多识广总没什么坏处。于是,在无邪地映衬着日影的山石间,我们变换着位置,向遥远的潭柘寺缓缓出发。
有一阵,我和吴猛成了水穿石的常客。位子固定在一个半封闭的隔间里,天越来越热,吴猛来时总是一身汗。他打印出来的小说稿上布满水迹,翻得皱烂。我们不断谈论他的小说,吴猛虽对小说一知半解,但他通晓自己,所以对话多少能进行下去。
比起此前写的聊斋题材,吴猛的语言已柔顺许多。矫正语言并非捉虱子,而是唤醒一种与小说相契合的表达方式。因此,我们试图往小说世界的更深处跋涉。有一次,我们说到“小翠”还算不得贯穿上下篇的暗扣。我说,至少我读来不是。上下篇里对照暗藏的,是一种对母亲缺席、消失的恐惧。尤其在下篇里,小翠变成了一个趋近死亡的角色,她丈夫的陈述就像一场梦境——而母亲躲在这些情节背后,观看一切。吴猛说,其实她也没想很多,只是行动艰难,夜夜失眠。我说,对,但你总是搞混。我说的是小说世界,现实不过作为一种参照物。在这里,所有真实都由你分配。所以你来看,母亲此时的感受是什么。吴猛看起来还有些热,两腮渗出微弱的汗。他说话很慢,好像一边在回忆。他说,她躺在那里,对周围失去了掌控。她的话越来越少,一旦开口又容易喋喋不休,通常是说一些非常琐碎的事,比如小翠的丈夫如何拿手表压泡面。吴猛的叙述似有所流露,我连忙指出说,她的外界可能正在破碎,而她失去了整合的能力。“沉默”像是一种概化外界的技巧,她会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从外界脱落。吴猛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某种思虑拖着他下陷。不多时,他猛地抬起眼,仿佛那个答案令他震惊似的。他说,我知道了……她的感受是,她被抛弃了。我说,这样来看,一是小翠和丈夫让她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二是死亡,小翠较之她离死亡更近,对小翠的观看,也足以让母亲受到死亡的威胁——在这两个层面上,她都被抛弃了。吴猛点头。我说,现在,我们来解决“小翠”这个符号过于缥缈的问题。根据我的经验,你应该再加一章,虚构一段父亲为一个“小翠”而背叛母亲的情节,把握好“抛弃”的尺度。“小翠”、你、母亲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作为底边,你和母亲各行其是,但相互通感。记住这一点。
不久后的雨夜,吴猛翻过女生宿舍的栅栏,飞溅的泥点像一身虱子。趁宿管换班,我把他领到一楼的自习室。当时我已睡下,忽然收到吴猛消息,被迫起来为这不请自来善后。我拿积灰的纸杯给他倒了水,不耐烦地说,小吴,大半夜进来有什么事,你的身手倒是比你的小说好多了。吴猛不理会我,拉开防水外套的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叠手稿。我一摸,A4纸透着热气,层层交错像一块酥油烧饼。吴猛满面兴奋说,你快看看。我勉力克制怒意,但它还是从字句中渗出来。我说,小吴,首先你得明白,地球是围绕太阳转的,不是围绕你转的。其次,我也没收过你钱,你也没救过我命,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是你欠我多一点,我没有义务听你差遣。现在,我要去睡了。吴猛连忙站起来,把稿子往我手边递。吴猛说,师姐,我人生最后一点意义都在这里了,请你务必看一下。
在最新修改的小说里,吴猛将章节重新分为上、中、下三篇。下篇新增一则父母轶事,母亲听到父亲与一个叫“小翠”的女人打电话,言辞暧昧,费许多泼辣劲终于与父亲离婚——他甚至尝试去刻画母亲因此遭受的痛苦。我放下稿子,雨早就停了,夜色中展露一种不知名的清空。我有些沮丧,对吴猛说,小吴,且不论你写得怎样,这一章里,小说的感觉完全错了。在我读小说时,吴猛因沉浸于期待之中而焦虑难耐。听闻此言,顿时阴沉下来,好像身上有一道光的屏障随之破裂。或许我那天情绪稍重了一些,对牛弹琴而无所得,总是烦闷。我说,小吴,你根本不适合写小说,年轻人都想延伸自己,获得认可,但小说不是你的正确之路。吴猛沉寂片刻,把双手从桌上收了回来,师姐,你弄错了。我是单纯喜欢小说,控制不住地想写,在这过程里我像一个逐渐复明的瞎子。即使你没明白,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才华。不知为何,吴猛当下表现出的专注令我毛骨悚然。我们没有再说下去,我不忍心告诉他,我们反复摸索寻找的只是让小说更完整的一些碎片,假如非要指出吴猛小说真正缺乏的东西,那恰恰是才华——在我看来,才华应当是一种能持久启发他人的能力。
下一个版本遵照了我的建议,吴猛重新设置了最后一章的视角:母亲常年在郊外工作,有一日“我”放学回来,无意听见父亲与一个叫“小翠”的女人打电话。父亲言辞隐晦,却浑身散发着一种经道德秩序折射过的、怪诞的喜悦。“我”躲在暗处偷听,直到父亲以“希望你今晚做一个和某人在一起的梦”结束对话。电话终了的瞬间,浓烈的现实扑面而来,索求一种超越“我”能力的解决方法。在失序的现实之中,“我”仿佛失去了一切,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母亲失去了一切,而“我”和母亲在这段突然被揭露的不稳定关系中互相失去。
那段时间,吴猛迅速消瘦下去,像一块被含在嘴里的冰。他的情绪不迭起着波浪,大幅涨落之际,把他拉扯得神智恍惚。我把《小翠》投给了三四家杂志社,均无佳音。出于某种毫无必要的责任,我私下替他润色一番,转而又投递出去。长久的等待如锯,吴猛时常坐立不安。有一次闲谈时,他忽然脸色一变,问我稿子的进展。我说,小吴,你问过很多遍了,我要说的还是那一句:不要着急。吴猛冷笑说,我知道你根本没把稿子拿出去,你骗不了我。尽管他对现实的恍惚感在近期愈发加重,但我大体上摸索出了与他相处之道。我平静地说,小吴,我可以向你证明,但我不想这么做。他站起来,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发抖,腕上青筋微微突起。吴猛说,你拿我当消遣,看我的笑话,枉我跟你讲了许多事。他从前的健硕已然化尽,呆立着宛如一根毫无生气的硬木。我望着他,语气如常。小吴,你知道我不是看你笑话,但你的自尊心太强了。你把我预设为一个恶毒的人,好像你先看明白了这一点,即便我真的来伤害你,也在你的掌控之中,不会伤及你自尊。我有时在想,我们的联系过于密切了,难免有很多歪曲的地方。
小万打断我时,我们已从山岭的清寂之间脱身,直切入京西古道的中段。路上遍布坑洞,据称是古代行军留下的马蹄窝。气象预报中的雨并未如约而至,但坑里却积着灰色的悬浊液。小万把视线转向我,说,你这故事不对劲。我听到现在,完全没听出你开头说的“性命之虞”,反倒像个作者成长的励志鸡汤……手机铃声又响起来,我按下静音键,任屏幕闪烁不止。一边回敬小万道,这不正说到关键部分吗?我后来才意识到,有时我自以为说服了吴猛,引导他坦诚,但他实际上从未真的信任我。他向我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小万问,比如呢?我说,接下去的寒假,吴猛没回家——这就很古怪,他没什么论文要赶,母亲还生着病,而他过年却滞留学校。有一天,一个令人惊恐的念头蓦地浮上来:他的母亲已经死了。
三明与陈舸走在我们身后,途径村落,鸡、狗,动物形形色色,使郊野溢流生机。他们讲了一个去海拉尔的笑话,又讲了一个关于耶稣和抹大拉的玛丽亚的笑话,而死亡的话题将他们从泥泞的窃笑中拉出来。陈舸装模作样地阻止我说,哎,你怎么咒别人。我说,你们不知道,吴猛是一个保护机制极其复杂的人。陈舸说,哦,那得好好保护。我推了他一把,你别捣乱。防卫意识过剩,结果就是放大、扭曲外界的攻击细节。吴猛并不具备对真实的辨别能力,在他看来,真实之间彼此嵌套,一层叠加一层。一个人可以穿梭其中,像选择立场一样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真实。三明哈哈一笑,这不是精神分裂吗?挺好,适合写小说。
到某个关口,古道收束成一条狭细的上升之路。我们列成纵队,相互间保持一两米的距离,慢慢抬腿往上蹬。杂枝从两侧填伸而来,稍不留意就擦到身体,如同横向洒来使人发痒的密雨。在无尽灌木之中,野花是一种色谱的调味剂。三明擅长识花,但我们相距太远,他的声音传到我耳中已然模糊。我从相熟的寥寥花种中采了一枝溲疏,白花纤细,被孕中的暑气蒸得瓣片卷曲。我捏着它走了一段,不时用食指轻轻蹭拭叶片边缘的锯齿,但美与累赘往往界限暧昧,便在心境转变时将它丢回野路。
再次回到开阔的路上,我们终于放松下来,均衡的力量驭制了我们的呼吸。小万开玩笑说,一会儿到潭柘寺,你多拜菩萨,求个金钟罩,叫那个吴猛怎么都砍不死你。陈舸笑出来,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有画面感。小万说,才华横溢,没办法。陈舸问,你有什么想求的?小万一咧嘴,那可太多了,先暴富吧。不是我吹,要是兄弟真发了财,这会儿咱们都躺迪拜帆船酒店了,哪能还在门头沟累死累活。陈舸说,多叫几个女明星。小万说,你的愿望呢?陈舸露出讲“去海拉尔”笑话时的神情,他说,差不多,男人活到老,不就这么点事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为什么你觉得吴猛想杀你,他看上你了?我说,看上不是该求我吗,杀我算什么事。陈舸说,不一定,难保有些人癖好古怪。我说,肤浅,跟你们说不清。
为了把注意力从酸胀的腿部移开,我们拆开最后一包薯片。超大份西班牙火腿味,很咸,舌头有轻微的烧伤感。即便如此,我又抓了一大把。想起很多年前,我穿着7cm高跟的拖鞋,和当时的一些朋友登顶汉拿山。路上嵌满火山岩,每一步踩落都被迫扭着脚踝。勉强忍痛下山,到平地几乎无法站立。山脚有一家部队锅,门面简陋,供应一种畅吃的美味萝卜。我们在店里歇坐许久,夜里还跋涉去看了海。而此时此刻,没有热食充饥,与海也相去甚远,更有一些无形的时间蒸汽将我烫得走样。与过去相比,我更迷惑,在双腿的疼痛之外别无所感。晕眩之际,我听从了一个模糊的指引:只要到了潭柘寺,什么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