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就住几天,来看看我爸。”我说。
“没事,来吧。”她怪异地一笑,像要开导我似的说,“这个女人不好相处,有点疯头疯脑,但对你爸还算可以。有一次你爸在拉面店和人吵架,她冲过去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哎哟,特别狠。”
这时,我已打开门,向她唯唯诺诺一番便进去了。
她说的女人想必是雅红,仅看这几天,根本难以想象雅红破口大骂的模样。我倒了杯水,困惑地徘徊在房间里。又打开抽屉,把她那些杂志大致翻了一遍。
一个人的过去像一眼涡流,以至于他者与其最深的共鸣不过是一阵痛苦的晕眩。
9
为了跟踪雅红,早晨六点,我就循着细弱的动静醒来。我屏抑呼吸,动作尽可能轻,迅速换上一身低显色度的灰衣裤。床头柜里,藏着提前准备好的口罩、棒球帽、一本供低头时看的书。听见雅红外出关门的声响,我连忙佩齐装备,掐算好时间,尾随出行。
我对这一带已相当熟悉,快步走上直通小区大门的捷径。这一日算不上晴朗,阳光淡得像被稀释的黄油。因是熟人,我尝试和雅红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再远怕跟丢。此前,虽然也在电影里见过跟踪,但亲身躬行还是很紧张。我一边紧跟,一边说服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只是白日街道上的一个幽灵。
雅红的路线有一个常规的开头:一家农贸市场。雅红挑了一点鸡毛菜,又蹲下选西红柿。我佯装闲逛,跨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绕向远处。跟到海鲜铺位时,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我担心身上异味会引起雅红的注意,便去菜场对面一家咖啡店等候。大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看见雅红的踪影。我不由得焦躁起来,唯恐她在我出神之际已经离开。我坐立不安,却也无他处可去。如此又过十分钟,雅红挎着袋子往外走,手中还捧一把韭菜。
接着,她去了一次超市。我格外注意雅红经过药店时的反应,其中有一家,她往里看了一眼,却也没走进去。十一点出头,雅红回到小区里的运动区域。她把手中食物挂在一旁,一抬步,踩上太空漫步机。四周没有人,她费力迈开步子,全神贯注地对抗着机器。我躲在丛荫里,她的喘息声被风隐隐推来,而她始终没停下。
虫群寄宿在绿植之间,此时已在我皮肤裸处留下许多红印子。我匆忙退出树林,为了制造和雅红的时间差,就去外面吃了午饭。
等我下午回家,雅红正在擦地。雅红极爱干净,但她不信任清洁工具的除垢能力,非要每天亲手擦一遍地板。她把头发扎成一束,有一两卷从额前滑落。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睡衣,由于跪在地上,我一眼便从V形领口中窥见她的肉体。细密汗珠在她胸前凝起,像撒过一层糖霜。看见我,她抬头一笑。
“你爸爸在里面睡午觉,这个人呐,睡着的时间比醒着还多。”她匆匆往房间一指。
“他要是先去世,你打算怎么办呢?”话说得鬼使神差,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想要我怎么办?”她已结束手头的事,搓完抹布,坐到我身旁。为了不影响父亲午睡,她凑得很近,说话如吹气,我这才发现她笑起来嘴有点歪。“老实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我怎么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我总要自己生活好的。你放心,就算真那样,我每年也会去看他的,锡箔、香烛、瓜果,一样都少不了。”
她语气平淡,我却听得惊心动魄。我竭力装作平静,回答说:“你能想通,是好事。”
“只要你理解,我就满足了。”雅红说。
她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一种痒扩散至我全身。我们坐得太近,她几乎贴着我的手臂,我笨拙地往旁边挪了一些。
“我女朋友也在杭州,过两天能来吃个饭吗?”我想拿小榛来救场。
“好啊。”她有点惊异,但很快压了下去,面色呛得泛白,“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没想到你真行,口风紧,我一点都不知道。”
“嗯,有了,昨天电影就是和她看的。”我说。
“电影好看吗?”雅红斜目问道。
“还行,五十年代的黑白电影。讲一个女人爱上别人,就把丈夫杀了,伪装成游泳溺死的样子。”我一面偷觑雅红的神情。
雅红站起来,低叹一声,凝重如雾凇在她眉目间结起。从我所在的角度看,一种腐蚀性的沉郁使她双目浑浊,似在刹那间露出年龄的本相。雅红轻声说:“可怜的女人,一定是找不到其他的出路了。”
10
父亲有一个随身听,深蓝铝壳,款式过时。每日沿贴沙河散步,他就公放音乐——都是几年前他自己用口琴吹的旋律,苏联歌曲。除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喀秋莎》《红梅花儿开》等。他不喜欢《三套车》,说曲调太悲凉。
父亲按下关闭键,音乐戛然而止。静阒环绕上来,慢慢地,我们才重新听见自然界正常的声音。大风逆向吹来,捋过耳膜时如一声声闷鼓。父亲走得很慢,我想扶他,但他推开了我的手。父亲问:“怎么样?”
“我把家里的橱柜都翻了一遍,没找到哪儿藏砒霜的。也跟了雅红几天……”趁着单独散步,我本就想把情况告诉父亲。
“我是问口琴吹得怎么样。”父亲不自觉紧张起来,似有一根暗绳,猛地抽束他全身。见他如此,我也没再谈论音乐。我们默不作声走了一阵,父亲终于又问:“你看见她和什么男人在一起吗?”
“没有。”我往跟踪的回忆里确认了一遍,对父亲说,“她喜欢在每家店里待很久,对着展示柜反复看,有点奇怪。但我跟了几次,没见什么人和她一起。”
父亲低着嗓子“嗯”了一声。河道似进入景观地带,亲水平台替代了此前的围栏。再往前,竖着几块立面水波纹护栏,上面刻了苏轼游望海楼所作的绝句: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喧笑语中。近黄昏,西侧有橙色的光斜来,把湖面染得神秘莫测。
“我不相信她,我从来都不信她。”父亲忽然快速地说,“她这个人很情绪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一直有点怕她。”
“那怎么结婚了呢?”
我思忖着和雅红相处中的别扭之处,不管投毒是否为无稽之谈,雅红都是一个过于孤独的人——那些对外表的悉心维护,那些怀藏目的的取悦,还有看不见的盘算,对于尚未发生的遭遇的种种预防,或许她也在担心衰弱、失控、再次被抛弃。这点恐惧,足以让她变得凶狠不可测。
“我没别的选择。”父亲叹气,带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缓缓说,“当时没钱,没地方住,生意也做不下去。想想来杭州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重新开始’,听上去多好啊。”
父亲恍惚地继续说着,絮絮叨叨:“有时候,我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我也不相信上海的亲戚,手足兄弟,为点利益就断了联系。我十九岁到庐山,后来又去九江、上海、杭州,没有哪里算得上归宿。周围一起玩的人,换了又换。在九江的时候,别人都回去了,我因为结了婚不能走。厂里老师傅劝我,我还记得他怎么说的:人之所以想不开,是因为他们总是把当下所在的地方看成终点;要往前看,以后路还长。但现在没什么路了,我每天都在想,大概自己离死不远了。这辈子浑浑噩噩,到底做过点什么呢?每次都弄得一塌糊涂,是我自己的问题,怪不得别人。”
“也没人怪你。”我宽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湖边消散,像出自另一个人之口——一个疲惫而无能为力的人,靠痛饮安慰剂,以对痛苦背过身去。
“其实还是在九江最安心,不过当时没感觉。”父亲嘿嘿一笑,“你小时候,我一直带你出去玩的,你记得吧?”
只有长江边那些模糊的画面,人来人往,我们在一个嘈杂而开阔的避风港里。忘记父亲与母亲之间的倾危,忘记同样的困境还会循环发生。有一次,父亲告诉我,年轻时他很喜欢晚春的黄昏,感觉世界正向无尽之处延展,野火烧亮每一道深渊。他说的想必是更年轻的时候——真正的年轻,你不会在意现实中暗藏的任何棱角,受伤也不过是诸多体验的一种。然而,父亲并未意识到,说这话时,其实他也正年轻,坐拥对人生走向的选择权。
“我好久没回去了。”我说。
“你妈身体还好吗?”父亲谨慎地问,多有犹豫。自从离婚以后,除了微薄的抚养费往来,父亲从来不过问母亲的事。只要不谈论过往,就会有命运真的被重置的幻觉。
“挺好。她把房子卖了,现在和她二姐一块儿住。”我说。
本以为父亲会追问,或借此表达对这段误入生活的歉意,但他只是背着双手走路。忽而,父亲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说:“没关系,至少你赶上了好时代,到处都是机会,好好珍惜。”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你和雅红。”我问。
“和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讲完那些以后,父亲似乎舒畅许多。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开一个玩笑。
11
等我开始为这场约定后悔时,早已错过了制止的时机。
在小榛的催问下,我不得不把住址发给她。小榛在陈鹏单位的实习期尚未结束,说下班过来。自上回游西湖后,我和陈鹏再未见面,联系寥寥——或许这是老同学最适宜的社交方式,偶尔一见,平时互不相关。在此之前,我自认与小榛只是一段模棱两可的关系,可不经意间,它已制造出了责任。照小榛计划,她一毕业就来北京求职,同我一起生活。她说得果断又率真,好像除此以外别无可能性,这使我无法回绝。
为了迎客,雅红早就开始筹备:从房间细部的清洁做起,摆置水果、零食,洗切晚饭食材。她穿行于几个房间,偶尔匆忙地向我瞥一眼。临近五点,雅红突然想起还缺饮料,便让我去附近超市一趟。
得益于跟踪雅红的经历,我熟知那个超市的位置。白天,卷帘门缩在顶部,锈迹模糊而遥远。往里走,几乎没有人,空间被一排排货架整齐切割。以前来这里,只顾靠货架遮蔽自己,以免被雅红看见。直到此时,才有机会观察每一层的物品——这些日常生活的切片,雅红也曾迷失其中,反复逡巡而不知所需。我想到小榛将与雅红见面,她又会作出何种评判?这场暗涌丛生的晚餐让我心悸,我却已无力阻止。
回杭的这些日子里,我逐渐意识到,也许自身的怯懦正是从父亲这里继承的:真正阻止我们改变的,是基因里不祥的代码,天性中的某种毁灭性;而命运,只不过是一种用以印证的介质。
由于在超市耗时过久,回到家,天色已黯淡。卧室的门都关着,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一种古怪的沉寂砌在屋里。小榛还没来,父亲似乎也不在家。雅红独自坐在桌边,连衣裙很宽松,完全掩藏住她的身形,使她看上去只剩一颗头颅。幽暗的蓝色从窗外溢进来,渗入雅红冷峻的面孔。她的五官本就立体,如今显得格外生硬,阴影往脸上投射。
僵持三五分钟,我勉强开口问:“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直视雅红,假装往桌上放饮料。许多餐盘已搁在那里,大部分是熟的,但已无热气;还有一两盆生的,泛腥味。一瞬间,强烈的失措令我体感内陷。我对外界无所知觉,却能感到血液在肢体里流动,以及各处神经同时微微膨胀。
“她不会回来了。”雅红说,声音很轻,如同一种幻听。
“谁?”我吓一跳。
“那个女孩。”雅红说,“你为什么骗她?你在北京哪有房子,你自己户口还在九江呢。”
我本想解释,可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和她乱说什么,都没关系,但是你记住——”雅红继续说,“男人永远不能骗女人,否则要遭报应的。”
或许因为房间里太安静,雅红的话激起一阵回音。语调阴柔,像一把针轻轻刺进来,我不禁头皮发麻。猛一寒战,想到小榛可能已把我对她说的全盘托出,雅红知晓一切,此刻她俨然是一个审判者,正在计量我和父亲理应受到的惩罚。
我只觉毛骨悚然,呆立在原地,浑身贯穿一种历经山崩地裂后长久不息的麻痹。
12
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是回京半年以后的事。
那几天,我碰巧发了一场高烧。皮肤皲裂,手尤其蜕皮得厉害,如有火源在不知名之处不断炙烧。舌头也肿胀,轻轻抵住上颌,刺痛难耐。我请了病假,成天躺在床上,以解药物嗜睡的副作用。醒来时,常闻到房间里充满异味——那些不健康的呼吸织出一障迷雾,让我晕头转向。便是在那种状态下,白日梦与现实开始混淆。
在混沌的境遇之中,替代父亲形象的是一只漆黑的硬壳虫。它无规则地到处乱爬,迫使我紧盯它的轨迹。困惑、焦虑、压抑,如波浪迭起,令人窒息。我的脑皮层下似有一张银箔糖纸,悉索作响,反射各种刺眼的光线。在那些折叠出的镜面碎片上,与杭州相关的回忆慢慢显现。
自那夜晚以后,我再未见过雅红。第二天,父亲送我去火车站。出租车一路前行,外景流线一般滑动。我们究竟说过些什么,关于雅红、生活,或只是当下不重要的感受。临出发前,我从站台里的ATM机里取了一些钱。父亲不用手机,对电子账户更是一窍不通,他只信任可以触摸的实物。钱并不多,薄薄一沓,父亲把它们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我望着他审慎的模样,忽然心生凄凉,为这命运尾声种种有限性的返照。
在后来的一通电话中,父亲告诉我,他已和雅红分居,独自住在上海。他讲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如今已消弭在极不稳定的记忆陀螺中,但也可能我从未记住过,他说出口时我就不曾听清楚。那段生活或许算得上平静,父亲和管理社区垃圾站的老头关系不错,偶尔去帮忙清扫。作为回报,老头允许他领走一些废弃品。父亲说,你不知道,人们可能把任何东西丢弃,有些明明是新的。
往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无需药物、毒剂的催化,他凭自己也能走到这一步。一个陌生号码拨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对方说,大殓已经结束,我不回去也没关系。他向我告知父亲所在的墓园,目前骨灰寄存在租赁的格子里,将在小寒后入葬。放下电话,我上网检索了墓园的情况。墓园在港口新区,黑底金字的石碑排得密集,逢清明、冬至等大节根本站不下人。官网简介里写到:园内共栽绿植一百二十七种,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造景四时变幻。但我想,那些景象仅仅作为寓意而存在,大部分时候,墓园空荡荡一片,只有从东方海面上远道而来的风。
一些更恍惚的时刻,我好像重新置身于杭州。
日落以前,我沿贴沙河而行。是几乎无风的天气,云层瓷厚,边缘沁出一圈荧光的橙红。世界正趋于黯淡、静谧,仿佛河底的妖兽逐渐停止了呼吸。我脚上穿了一双运动鞋,小时候母亲买的打折商品,现实生活中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怀疑笼罩着我的只是一场梦,但一个人真的能分清梦与回忆吗?快上桥时,我远远看见雅红站在拱桥顶。她的嘴张得很大,面孔狰狞。稍凑近,才听见哭声。一开始尖细,似乎自制意识的藤蔓尚能拉住她的理性;一声声拉扯之间,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转为一种骇人的嘶吼,就像猛兽身处绝境时,靠空耗力量来拆解自己,以期比死神早一步毁灭自己。
我犹豫着是否要上前,父亲突然拉住我。我一惊,想问他什么,比如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又要往哪里去。可父亲摇了摇头,或许让我不要轻举妄动,或许示意一切已经结束,或许没什么意思,只是一种停顿。
于是我们站着,对着即将降临的墓园般沉默的春夜,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