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春

晚春 三三 17828 字 2024-12-15

“不愧是杭州,钟灵毓秀。”我不禁感叹。

“是还行。但我家在北方,受不了南方冬天。”小榛说。

5

夏至日渐临近,晚饭后往父亲家去,天色竟还有几分余亮。父亲在旧报纸上练书法,临的是魏碑《张玄墓志》,正写到“君秉阴阳之纯精”。父亲握笔太高,腾空时手依然颤抖不止,笔尖贴到纸面上则好一些。我对书法没有研究,见他端坐少动,好似一尊墓中陶俑。

我一进门,成为屋中一颗制造混乱的行星,把他们吸出了原来的卫星轨道。雅红像早料到我要来似的,殷切地揽我过去,一盘坚果与什锦糖已经摆好。儿时过春节,家中总有类似摆设,往往是母亲从超市买的散装零食。为一两毛零钱,斤斤计较半天,回家则迁怒于父亲的无能:城里来的人有何稀罕,什么都不会干。父母常年争吵不断,瓷碗筷摔过许多次,后来因舍不得浪费,全都换成了木制品。

“润安,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你就住家里吧。”雅红柔声说。

“但我已经在清江路……”我不知如何拒绝,望向了父亲。

雅红把我领进一间小客房,与上次参观时相比,房间焕然一新。原先空荡荡的板床上,已铺好席梦思垫子。一套藏青色的家纺品置于床上,淡淡的云纹四下舒卷,像广告里一样蓬松、惹人困倦。床头放着一套睡衣,与床单同色系。房间内也做了简单的调整,红曲柳木桌与书橱换了方向,采光得以补足。桌上摆一个细颈瓷瓶,新簪几枝杏花。不久,父亲也踱了进来。

“外面哪有家里舒服。家附近有一个轻纺市场,这些都是新买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直接住进来就好。你和你爸爸见得少,难得来一次,多陪陪我们也好。”雅红拉着我,她的手透出一阵凉湿之感,我不由得一惊。

“住几天吧。”父亲说。

我勉强点头,却总有一股疑虑,或许出于步入一段复杂生活前自然产生的规避之心。趁雅红去洗漱,父亲小心地关上小房间的门,轻声告诉我,雅红很敏感,说话做事一定要谨慎。既然住在家里,也可以借机察看家中情况,雅红究竟如何下药,外遇到底是什么人。

说完话嘴唇翕动,是父亲旧有的一个习惯。如今他整个人衰败,像一件划痕遍布的金属器皿,这习惯使他尤显寒酸。我注视着父亲,听他吐完破碎的词语,蓦地发现,自己已比父亲高半个头。我们最后一次去看长江时,我只到他肩膀。“上山下乡”的那几年里,父亲随知青们学了许多苏联歌曲,时常哼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只是每次歌词都有错乱之处。那天,他唱的是《永隔一江水》——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我还想和父亲说些什么,但他担心雅红察觉我们窃窃私语,就拧门前去客厅。

我独自回了旅馆,与前台的女孩商量好退房。一天至此,过得疲乏不堪。刚想去淋浴,手机屏幕被小榛发来的消息点亮。

小榛说,我掉了个耳环,你在哪里看到过吗?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两周前打车的发票。我回复她,我这里没有,长什么样子的?小榛说,是一粒葫芦,用珍珠串起来的,你今天没注意看吗?我说,记得不清楚了。小榛发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又接着说,都怪你,应该是划船时掉的。我想起下午时,小榛在船上因日光刺眼而后退,以至于差点被我绊倒。我想理应道歉,就说,真不好意思,过两天请你们吃饭。聊天框里显示小榛一直在打字,但很久才发出一句。她问,你觉得陈鹏这人怎么样?我回忆与陈鹏过去的交集,似乎能想起一两件具体的事情,例如一起在学校门口的拉面摊吃饭,或是球场上细小的摩擦——平淡,充满毫无意义的细节,却缺乏情感上的记忆。我忽然意识到,我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如此,相处仅作为一种物理上的陪伴。我回小榛,他这个人挺热情的,怎么了?她“哼”了一句,说,我家也在江干这边,不如后天请我去电影展。我想来也无所事事,就答应了她。

我躺在床上,虽熄了灯,昏昧的光线透过窗帘流进来。先前的疲倦演变为一种慢性病,让人犯困却失眠。过去家里一共两间房,父母住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床。半夜常听见房里传出打骂之声,像拉错的二胡弦音,一阵阵摩擦的疼痛渗入脑神经中。久而久之,我不再信任夜晚,变成时刻想着从风吹草动中识别惊变的虚弱动物。

后来,我和母亲搬过几次家,转眼又入大学,留在北京。然而不知为何,我常在梦里回到小时候的家。有一次,梦见面泛莹绿的僵尸从墙里涌出来。我惊恐万分,甚至没察觉自己早就离开了那间房子。

6

依照雅红说的,我在地毯下摸到备用钥匙。圆形钥匙扣,上悬一块蓝色塑料片,表面有密集的波浪式弯曲。握在手中,薄片的边缘在掌心划下凹痕。

打开门,父亲和雅红都不在。房子的朝向整体偏东,这时日照早已移开。逢此时节,闷热像一种浓汤灌进每户封闭的人家,沉寂、窒息。我小心地走进阳台,把窗户推出一条缝,接着在房里四下环顾起来。

客厅的墙原由白漆刷成,因居住多年,墙上偶有淡淡的黄斑。家具实际上并不多,可他们喜欢用重木料,使整体氛围显得浑厚,房间像被某种力量压在地面。餐桌上,父亲前一晚练字的报纸还摊着,到“君临终清悟,神诮端明”就没写下去。“明”字的勾笔有些重,像一滴溅落的墨。桌子左侧摆一个立式长柜,高处有半杯水,杯上雕着鱼类的花纹。

我逐一打开抽屉。第一格中,一堆杂志整齐相叠。两三本与针织有关,其余均属文学类。虽然都是多年前的刊物,品相却十分整洁。抽屉底部有一个男式手表,已不再走动,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的位置。牛皮表带几乎烂尽,但仍可看出最靠内的两粒小孔是手工扎的,足见手表主人极其瘦弱。我一惊,想到雅红前夫——那个多年前死于胃病的男人。再看手表时,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瘆人。第二格抽屉则混乱一些,满是瓶装或纸版的药。我拧开一些小罐,彩色药片发出悉索声响。因为缺乏医学知识,所见不过是一片眼花缭乱。正准备细读说明书,看是否真有砒霜一类的东西,猛地听见了开门声。

客厅正对大门,来不及细思,雅红已经提着两袋食品进来。我们面面相觑,惊吓之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抽屉半开着,此时像张口吹出一阵嘲弄。一部分已检查过的药,被我放在柜子顶部。我稍稍一动,旁边的杯中水荡起一层波澜。

雅红僵硬地移开脸,我瞥见她满脸苍白,血色尽凝于嘴唇。新烫的卷发垂在肩头,弧度夸张,仿佛她是一个等待觉醒的美杜莎。转身以后,她进了卧室。不久,她的声音穿过门框而来。

“人年龄一大,就成了药罐子。”雅红慢吞吞地说,“这些都是你爸爸的药。有的早上吃,有的晚上吃。药丸都怪得很,你根本没法通过外形看透一粒药丸。”

“他今年变化太大了,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我快速把药放回原处,嘴上应承着雅红的话。

“什么病……”雅红重复一遍,传出似笑非笑的声音,“你知道他的,年轻时不注意休养,现在体质特别差。心血管有问题,去年血糖也开始不稳定。据说这和遗传有关,你爷爷奶奶有得糖尿病的吗?”

“不知道,我出生前他们就去世了。”我说。

“真可怜。”她说话声音本就轻,传播时又折损了一半分贝。

“没办法。也许因为我爸结婚晚,也许因为……”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从卧室出来的雅红截断。她穿上一身缎面睡裙,浅绿色,像经烟雨反复洗漂的新芽。裙体宽松,动作之间,她的肩胛骨忽隐忽现。这时我明白过来,刚才她在卧室换衣服,竟也没关门。熟悉的神韵重又焕发,一丛流焰,一盏新拧亮的灯火。她的面孔富于表现力,笑意从五官波纹中徐徐酿出。因背后意志力的掌控,节制之余,暗露一种机黠。

“你摸摸看。”雅红扶起我的手,从她的腰间划至大腿,“怎么样,丝绸是杭州的特产,可以买给你女朋友。你有女朋友了吗?”

“暂时还没考虑……”一股咸涩在我咽喉里弥漫,如木料被烤得过于干燥后轻轻蜕皮。一开口说话,不自觉变得结巴。

“你要加把劲呢。”雅红低头,转而蹙起眉说,“我真担心你爸爸。他近来瘦得不成样,还总说吃不下饭,我看他是得了心病。”

“什么心病?”听她怪气地一说,似有言外之意,我顿觉心惊肉跳。

“最可怕的就是疑心病,他总觉得有人想迫害他……你知道他有肩周炎吧,上次陪他去医院做针灸,都坐在位子上了,他死活不肯让医生扎金针,说人家想把他弄瘫痪。”雅红摇头,尽显无奈。

我一时说不出话,雅红见我发愣,笑着捏了捏我的手臂。“你不用紧张。人年纪大了,糊涂,在所难免。我不是怪他,只是你有空可以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

我点头,雅红一笑便走了。

良久,我回过神来,见阳台上的窗已开得最大。内外空气对流,一个个隐形的气体旋涡激涌又散去。外面一条窄道,鲜有行人,浓荫跋扈地统御了周遭一切。一只白鸟收身入群枝,如万花筒转动间变化的元素。蝉鸣更盛,人们永远不知道这些无穷的翼动究竟在召唤什么,只道夏日行将立威,而晚春即逝。

7

千禧年前后,父亲做了一场嶙峋怪梦。那几年,他已摒弃深思的习性,只要有路,就往前走,同时将警惕织成一身铠甲——他是以这种步伐压住梦的边缘,旋即一跃而入的。梦境呈粉紫基调,色彩中暗含惬意、松盈,气氛像一个半娱乐性质的康复中心。一种近乎美的东西包围着他,以至于在空无一人之地,他突生与人们拥抱的激情。正当他随心所欲地飘荡之际,整片空间最远处的光线(在梦里,他清楚知道那一束光意味着2000年)蓄势袭来。就这样,一个年份化作一条光的长绳,紧紧系住他的脖子,将他悬吊在一棵很高的树上。四面黑暗莅临,如旧友重逢,他感到痛苦而安心。

在漫长的白日里,父亲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想象力。自从对劳碌而平庸的命运加以默许后,他身上的许多特性已被剥夺。那几年,他在老房子附近租了一间商铺。白天卖水果,晚上就睡在后屋。闲来无事,有些老邻居来看他,顺道挑走一些半烂的果品。他几次想要他们付钱,可总是说不出口。姐姐一家倒是从未出现过,或许在刻意避让他。没有未来可想,甚至“现在”都只是“过去”的一种投影——这是父亲有一天突然明白过来的。这块区域除了童涵春药店,格局几乎改尽。药店对面,原有一家杂货铺,老板娘是他小学同学的母亲。儿时逢暑假,他和同学各拿一支冰棍,再去前面沪南电影院,花一毛钱买票进场。然而,回沪后又住了好几年,他却根本记不清现在药店对面是什么地方。和老邻居聊天,讲的也是早已消散的往事,以及那些除他们之外再无人认识的逝者。只要稍加出神(尤其夜晚),他就会在家附近迷路,过去碎片式的干扰使四周更具迷宫的魅惑性。他踩在尚未干透的柏油马路上,脚底留下魆黑的印子……时代变迁的细小印记,人从这里来来回回,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父亲和老同学偶有聚会,关于雅红的消息,都是从她哥哥处听来的。雅红自师范中专毕业后,在小学当了多年语文教师。她向来是受风情青睐的人,随气质成熟,魅力更是不动声色地四溢。她似乎对教学颇为热爱,无论课堂或纸面文件,都能交出一份臻于完美的样本。学校领导赏识她,她的学生缘也很好。孩子们乐于赋予她牧羊人的权利,把各种心事倾囊相告,她也尽可能帮他们。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婚恋,她以没时间恋爱为借口,逐一回绝旁人的介绍。结果有一天,她突然辞去工作,嫁到了杭州。

父亲要了雅红的联系方式,休店铺三天,独自一人坐高铁去杭州。会打扰她吗?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好些年里,他为那么多咄咄逼人的命运攻势让了步,不想再替别人考虑了。更何况,他不过想见雅红一面,若她生活美满,他也可放生一些愧疚之心。

他趁夜色的庇护拨通电话,另一端传来嘈杂、聒噪、猛烈的鼓点,背景乐带高他的心跳速率。稍后,噪音下降,风声与雅红的声音混为一道,一种阴晴不定的温柔。他本没想当天就见雅红,但雅红给他留了她当时所在的地址——一家KTV俱乐部。他打车前去,穿过镜面球灯反射的彩光,像钻进一只苍蝇的复眼。中央舞厅里人声鼎沸,烟味和酒气随处助兴。另有KTV和桌球包间,他走了一圈,没看见雅红,或许见了也不再认得出。于是,他回到门口等候,发消息给她。

父亲蹲在门边,各色男女从旁进出,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弹跳着站起来,一双明艳而凌厉的眼睛紧盯着他,像要用目光将他固定在某处。他脑中有一个拼凑而成的雅红,拼图取自印象、推演、传闻,可是与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共通处,她的变化全然超出他的预期。雅红穿着一双玫红色高跟鞋,紧身裙,经风一吹略微发抖。她的脸上敷满白粉,浓妆并未如愿雕琢出美貌,反使她显得落魄。父亲一低头,胸腔里上涌一阵心酸。

父亲说,你怎么在这种地方。雅红半天不语,忽然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很多朋友都在呢。父亲问,你们要玩到几点?雅红说,早的话两三点,兴致好就通宵了。父亲一惊,经常这样吗?雅红瞥了父亲一眼,划亮火柴,点燃一根烟。她不屑地吸一口,像咽下一种平淡无味的食物,并把深红的唇印留在烟蒂上。雅红说,我现在又不工作,整天无所事事,除了泡吧、打麻将,你让我干什么去呢?父亲问,那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雅红说,你受教育受习惯了,很多事情都不懂。父亲问起她丈夫,语带磕绊。雅红出神地望着马路,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此恢复联系,但往来并不频繁。父亲第二次去杭州,天气转凉,雅红穿一件白色棉服,外形与气质都素净下来。在一间临湖的茶馆包厢里,他们久坐,断断续续地讲话。雨水乘浥云而来,淅沥沥往湖上洒一阵。他们看雨密集起来,水花像微小的流弹溅向玻璃,源源不断,一种怀有强烈表达欲的陌生语言。对外界的视角,被分割成了一滴滴水粒。一片湖景既经水光放大,又因多道水絮乱流而遭拆解——一个重重矛盾并立的世界。

临别时,雅红面露严肃,问父亲,如果我没结婚,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父亲有些措手不及,一愣罢,谨慎地点了点头。雅红凝视他,许久只说一个“好”字。

她双手掩面而上,捋过蓬松发亮的鬓角。父亲注意到她的下巴,微微向外突起,好一具雅致的骨骼。接着,父亲听见雅红抽泣的声音。

不出一年,传来雅红丈夫病发身亡的消息。

又过两三年,父亲和雅红结了婚。因雅红在杭州继承丈夫的房产,父亲便迁居到杭州。

8

影展在一家大剧院举办,离我们住处不远。今年主题是好莱坞黑色电影,多上映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热门的几部早就售罄,余下几场里,小榛选了尼古拉斯·雷的《兰闺艳血》。电影原名作“In a Lonely Place”,直译“在孤独之处”,但那几年引进的黑色电影,总被起一些香艳名字,仿佛死亡、性本就装在同一个神秘祭坛里。

我们买了上午十点场,放映结束,小榛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往一家西餐厅走去。我没什么食欲,只点份意面,她根据自己口味把牛排、小食配齐。点餐完毕,她把菜单倒扣在旁边一桌,靠在椅子上发愣。

“亨弗莱·鲍嘉长得也太像杀人犯了,不管什么电影,我看到他都好紧张哦。”小榛说。她和我坐同侧,攥紧的手心有些湿热,像某种海洋动物喷出的黏液。

“那可以不选这部的。”我说。

“你不知道,这电影很邪典。女主角格洛丽亚·格雷厄姆和导演原来是夫妻,拍这部电影时,两人关系已经恶化到极点。你不觉得这个女演员很压抑吗,在应该高兴时,她也死气沉沉的,只靠挑眉毛等一些技巧强打精神。”小榛接着说,“还有一个巧合,现实生活中,男女主角后来都死于胃癌。”

我忽然想到什么,不禁皱眉:“你还记得电影开头的故事吗?一个女人爱上一个海员,于是想办法溺死了丈夫。”

“这没什么特别的,《聊斋》里也写过,最出名的不是潘金莲吗?”小榛不以为然。

“我在想,现实中这样的事情可能很多,只是没人知道而已。”我说。

“这说不准。我同学爷爷去世后,家人总觉得当时爷爷还能救,是奶奶偷偷拔掉了输液管。不过都是瞎猜的,根本没什么证据。”小榛说。

“如果真的有所记恨,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我说,这也是我近来常想的问题。

“图财、图利、不想失去眼下的生活……不过你想的有问题,离婚完全是两回事,程序正义意味着一种裁决。对故事里的女人来说,离婚就是让她暴露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我想,她抗拒正大光明的途径,也许潜意识里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吧。”小榛推了我一把,笑着说,“故事里都是极端情况,想这些干嘛。”

已上桌的菜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牛排刀的锯齿侧对我们,小榛用它顺着纹理切开肉。由于想借鉴小榛的看法,我对她讲了雅红的事情。小榛专注地嚼咽嘴里的肉,我转过脸等她答复,却只看见她的颧骨带动下颌做一场撕拉运动。终于,她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微笑,仿佛在触碰问题前已预知了它的解法。这种表情我似乎在别处也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多半是你爸瞎想。不过,你可以带我回家,我来看看这个雅红到底是什么货色。”小榛说。

下午,小榛回学校办事,我步行往家的方向。

天气清怡,为了在春意中浸享得久一些,我绕弯从滨江公园里穿过。散步的人不少,三五成群,自说话语调到步伐都怀藏一种绵柔。树木以一种高于寻常行道规格的密度,迭种在路的两侧。法梧、香樟、栾树、掌形的枫香树,由于风为漫天飞絮提供燃料,便可知不远处还有柳树。日光与树枝的影子像一种针织法,罩落于晚春形形色色的衣衫上。在北京,尽管公园里也有清闲的老人跳舞、谈天,但节奏全然不同,不像南方市民自带一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质。

我走了一路,越来越多的心事垒在体内——小榛是家庭之外新的一笔,骆驼背上一根沉重的稻草,我们究竟会走向怎样的关系?走出公园,我隔着刷过漆的铁栅栏向里回望:整个公园发着光,看上去遥远、动人,而我是一粒脱离这个星系的变异原子。

我回到父亲住所的门口,摸钥匙时,与正在张探的邻居打了照面:一张3D地图般沟壑横生的脸,乍看难以区分性别。头发向后梳拢,几近雪白一片,细辨才从头发长度上认出她是女人。

“你是他们家什么人?”她朝我笑,还算客气。声音像卷着砂砾,让人想到她喉咙深处翻滚的某种液体。

“我是……孟清河的儿子。”我犹豫着说。

她发出一声又慢又长的“啊”,转而又问:“你准备搬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