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无处可往

有人跳舞 辽京 8176 字 2024-12-15

这只手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赛虎咬住了。不是咬住老陈手腕的那种玩闹似的轻轻一叼,是实打实地咬住,毫不迟疑地上下闭合,血肉被穿透,他惨叫起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连这声惨叫也是迟了一步。

老陈赶过去,大声呼喝,赛虎不肯松口。他拾起一截丢在地上的橡胶水管,照着赛虎身上猛抽,它还咬着那只手,身体左右闪躲,闪不过挨了几下,终于松开嘴巴,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嘴半张着,从喉咙到胸口上下起伏,两只大眼睛在暗处闪闪发光。

手背上几个深洞,几乎被咬个对穿。老板娘听见动静,慌忙跑出来,陪顾客去医院。等他们走了,老陈又拎起那根水管,走进仓库,把卷帘门拉下来,不开灯,摸着黑,狠狠地打起狗来。打着打着,忽然想到这狗恐怕不能再养在这儿,怒火更炽,抽得更狠了。

最后,赛虎缩在墙角,发出求饶的呜咽,低低的、细细的,像一个孩子小声地哭。老陈松了手,水管就软软地掉了下去,瘫在地上,像一条腻滑的蚯蚓。狗在浑身发抖,忽然脖子一紧,咳了几下,张嘴吐出一段混着黏液的鱼骨头。老陈坐在纸箱上,喘着粗气,李同在外面敲门,叫他出去接着干活。

那天,他们在河边待到傍晚,老陈跟乐乐讲了他小时候在这里游泳的事,没人教,自己扑腾着,能从河的这边一猛子扎下去,一口气潜到另一头,水草、淤泥、鱼,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水比现在可深多了、清多了。近些年,这条河渐渐变得又浅又脏,水流沉缓,水面上时不时地漂过一些垃圾,塑料泡沫、饮料瓶、一块带钉子的破木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乐乐要独自下河,已经很久没人在这儿洗澡了。除了那天,他向儿子吹嘘,说自己半天就学会了游泳。

事情出在暑假里,天气最闷热的时候,树、草、房子都在蒸腾中颤动,颤动着微微变形。料理完一切之后,老陈又去那条河边,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夏天水涨了些,河面变得宽而平,浅灰的颜色,是阴天投下来的影子,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流动,靠近水边就有淡淡的腥潮味道,柔软无骨的湿泥被踩得吱哇乱叫。

乐乐从这里下水,根据岸边的情况,老陈推测着,从这里下水,往前走,水深很快就到膝盖,小孩的膝盖;再往前,慢慢地,试探着,卷起来的黑裤子也沾湿了,水渐渐漫到上半身,脚踩到一处坚硬的东西,石头或者枯枝,身子一侧,半边衬衫也湿透了,纯黑的短袖衬衫,衣服鼓胀着,顺水漂浮起来,像那种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胸口、脖子,来,游起来吧。他托着乐乐,在清澈透明的河水里,乐乐的眼睛紧盯前方,不肯把头放进水里,这样学游泳是永远也学不会的。乐乐紧绷着身体,不敢伸展四肢,好像被凉爽宜人的河水牢牢锁住了。

游起来。从这头到那头,此岸到彼岸,还是那条河,又完完全全不是那条河了。他拉开仓库的卷帘门,走出去继续干活。老板娘从医院回来了,把老陈叫进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出来时他手里拿着先前脱下来的上衣,边走边往身上套。老板娘也跟着走出来,帮着李同开始干活。

艳阳天的下午,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老陈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活在深洞里的老鼠,无穷无尽的慷慨阳光并不能使他身心舒展,反而有些瑟缩。到处和暖、透亮、微微的吵闹,丰满的树叶在风中往复摇摆,像一块绿茸茸的毛巾在擦抹灰尘,把空气都擦干净了。头发被晒热了,眼皮被厚重的日光压得低垂,日光或者泪光,差不多,隔着一片模糊,每个孩子都像乐乐。

他走进一家连锁超市,在生鲜区买了一大块牛肉,包装得好好的,最贵的。别的什么也没买,就拎着这块牛肉回到住处。厨房是公用的,沿墙摆着一条长桌,煤气罐放在下面,桌上放着灶台,塑料旋钮上浮着黑色的油泥。最初的火苗是小小的微蓝,继而膨胀成一团橙红的烈焰,从水到火,从北到南,上千公里也像半步之遥。他坐着板凳,守着那炉子,邻居过来,洗菜、切菜、打招呼聊天,他嘴上流畅地说话应答,心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像隔着玻璃望雨、隔着炉门望火,都在另一边,山的另一边,河的另一岸,看似遥相呼应,其实毫无关联。牛肉渐渐煮出香味来了。他把切成碎块的熟肉捞出来,装好了,带去店里,正好不凉不烫。赛虎依然蜷在角落里,他把狗盆里的剩饭倒掉,把牛肉倒进去,满满一盆,轻轻推到它面前。

“吃吧。”他说,“吃饱了你就该走了。”

狗伸出鼻子嗅嗅。老陈站起来,走到外边,不去看它,院里满地脏水。过一会儿,估摸着吃完了,走进去看,肉还是满满的,没动过。赛虎努力地向后藏躲,一身皮毛溶解在黑暗里,仅剩两只发亮的眼睛。

狗不能再养在这儿,老板娘说。老陈明白,没多争辩。经验告诉他,告别这件事,越简短越好,越粗糙越好,最好一语带过,从此不提了。第二天,他请了假,租了一辆车,让狗上了后座。上次没带它,它跟着车跑出很远,这次它如愿了。

周末,很多人出城踏青,天气跟昨天一样明媚,洗车店的生意肯定好,李同说不定在骂他。一出城,他就把天窗打开,赛虎兴奋地用前腿扒着椅背,立起身子,脑袋探出去看风景,到处是色彩鲜艳的碎块,拼接成明暗交织的图景,哗啦啦地猛扑过来,热闹春光在车头撞得稀碎。

开出几十公里,觉得差不多了,于是驶下高速,直行,拐弯,再直行,前面有一片围着矮篱笆的苹果园。他停了车,让赛虎下来,那篱笆很轻易就翻过去了,果树还是细小的,未长成,开着晕染过的白花。赛虎很久没出门了,兴奋得呼哧带喘,张开腿在树根上撒尿。

它边嗅边跑远了,起初老陈还跟着它,渐渐不跟了。租来的车停在路边,车钥匙都没拔,一下子就开走了。回到城里先去还车,坐公交到店里,李同一个人正忙不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总是想起从前听过的新闻,一条老狗被主人抛弃,跑了几十公里自己找回家,主人非常感动,又把它留下了。类似的版本还有猫,或者马:战士死在边疆,他的马独行几百里,回到故乡,马鞍里塞着一封给妻小的绝笔信……胡扯得令人感伤,又令人神往。老陈在网络上搜索过几次,然后发现关于狗的信息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多,动图、小视频、宠物商店,李同告诉他这是大数据,老陈不明白,多问几句,李同也解释不清。

“反正就是,你在网上干什么,他们都知道。”

老陈不去深究,反正他弄不懂,弄不懂的就不想懂了。有一天,大概是扔掉赛虎的半个多月以后,他无意间看见一条关于流浪狗的新闻:记者探访了一家流浪狗救助中心,镜头随着记者的视角,拍到一溜长长的铁丝网,围着一片空地,有点像他们从前偷偷溜进去的小学操场,数以百计的狗挤在里面,眼睛盯着走过来的人。视频很短,画面匆匆闪过,记者在解说,这些狗来到这里,等待收养,没被人看上的狗,一个月之后就会被执行安乐死。

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确定了,那只在画面右下角一闪而过的狼狗是赛虎,大模样没变,瘦了一圈,脖子变细了,身上的毛粘在一起。每只狗都很脏,互相挨来挤去,盯着铁网外面的人,眼里有希望,也包含着恐惧。老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死,乐乐都可以死,为什么狗就不能死呢?他把手机倒扣着扔在床边的桌子上,关了灯蒙头就睡。

另一个晚上,月亮圆得不像话,像一枚巨大的黄色瞳仁居高临下地瞅着,冷静、漠然。在这目光的笼罩中,一个人影出现在流浪狗收容所的大门外。这地方原先是个老工厂,高墙森严,铁门紧锁,那也拦不住他,他轻轻一跃便跳过围墙,无依无凭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在明晃晃的月亮地里,他来到圈着狗的铁丝网边,狗群躁动起来,大的、小的、长毛、短毛、纯色的、斑驳的,哀叫,低吟,怒吼,像一个意义不明又包罗万象的梦,梦里环绕着一簇簇陌生的游魂,期待地伸长脖子,或者开心地张开双手。没有钥匙,没有工具,他却顺利地开了锁。在一大波向外奔流的热乎乎的肉体中,他准确地抓到了赛虎,旧的项圈还在,松松垮垮地挂着。它跟着老陈,亦步亦趋,一步也不敢远离,一人一狗灵巧地翻了出去,如履平地,像动作片里的情景。轻软的夜风吹拂在脸上,是褪了色的和煦春风。老陈眼前的世界正在徐徐展开,身边两侧千沟万壑,虽然没有一个地方属于自己,却处处都去得。走着走着,他渐渐小跑起来,越跑越快,仿佛梦境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跑道,只要不停地跑下去,就永远不必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