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被发现了。过了几天,他们又去,发现栅栏的缺损不仅修好了,无端又加了一段铁网,铁网高高的,黑黝黝的,中间挂着几团灰色的物体。晚上光线不足,乍一看仿佛蓬蓬的鸟窝,其实是新装的摄像头,向下俯瞰着,监视着操场以及外面的小路。
赛虎在原来有缺口的位置转来转去地嗅着,显得有些焦躁。它一会儿站起来,前爪挂在铁丝网上,身子立起来有一人来高,嘴巴张开,在铁丝上胡乱地啃几口,口水湿湿地印在上面,一会儿又落下来,坐好,吐着舌头看向老陈。
老陈牵起狗绳,沿着围栏慢慢走,接近学校的大门,看见保安室里的灯亮着,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人。
“你什么人?”那个人用手指着老陈,“学校不让随便进。”
“没事。”老陈说,“我就遛遛狗。”
“你夜里爬进来,狗在操场上拉屎撒尿,我们这里有监控的,都看见了。谁让你来这儿遛狗?”
狼狗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老陈拉紧了绳子。他没有办过狗证,心里是虚的,不想跟对方多纠缠,拉着狗转身就走。
对方还没完,喊道:“再看见你就报警了!上派出所遛狗去吧!”
赛虎频频地回头,尾巴塌下来,几乎拖着地,压抑着愤怒。它长相凶恶,跟名字很相衬,老陈天天看着,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拉到外面,行人看见它都本能地躲闪。它血统不纯,不值什么钱,学东西也费劲,一个动作要训练很久,最爱干的事就是无目的地疯跑,给它一块空地,它能制造出十条狗同时奔跑的效果。对陌生人,它向来没有恶意,但是此刻,老陈只能紧紧握着狗绳的拉环,由着它把绳子扯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赛虎不停地朝着反方向挣扎,想跑回操场那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边呜呜地低吼。老陈使劲地把它拽回身边,抬手在狗头上狠狠一敲,“回家!”
狗一下子松弛下来,气势低落,身子瞬间缩小了一圈。它低下头,脚步疲沓地跟上来,仿佛知道自己错了。空气闷热凝涩,像穿着一件湿透的T恤,裹在身上,粘着,脱不下来。是乐乐的那件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胸前印着一只穿背带裤的熊,这衣服他在商场的橱窗里见过,一件小孩穿的短袖要上千块,那熊是一针针绣出来的。他在网上买的是仿制的假货,假的胸前是胶印的图案,胶印也好看,只是在水里泡了两天之后就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融成一片,泡软的布料像随波漂荡的一团水草,里面隐约包裹着一个柔软的小人。明明就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在他眼里却是含混不清的颤抖的景象,明明灭灭,好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外面的雨,雷鸣电闪,雨水砸在眼前,他丝毫感受不到,只觉得浑身干燥无比,干得像一个稀疏而凌乱的稻草人,而乐乐是从里到外湿透了的、被浸满的。有什么东西正从死掉的孩子身上向外满溢,而他自己就孤零零站在远远的岸边,晒着阳光,吹着热风,木棍做的双脚不湿半点。
这天晚上,他把赛虎拴了起来,有意将铁链收得很短。狗发出轻而细的呜咽,轻细得像一茎枯草在月光下摇曳。这里没有月光,只有彻夜亮着的灯,各种灯,不同的亮度和色彩混合在一起,混成一块无边无际的光的雾,是城市的夜晚所穿的一领长袍,每个人都被笼罩在这片袍裾底下,怎么也走不到边。狗被关在仓库里,从这天起,老陈天天用铁链拴着它,好像信任一下子消失了,对狗的、对自己的,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是他感觉到了某种界限,在这个混沌一片的地方,因为哪里都不属于自己所以哪里都一样的地方,隐隐存在着透明而锋利的界限。
遛狗的次数减少了,因为没地方可去。对赛虎这样的大狗来说,马路并不安全,虽然他没遇见过城管,但是没办狗证始终是件心虚的事。他不想花几百块钱办许可证,觉得这些规定既不讲理,又不讲情,除了借机收钱没有别的目的,当然道理也许是有的,但是他既不懂,也不想懂。他就活在这些繁杂的规定中间,侧身闪开或者抬腿迈过去,不触碰也不招惹,过着狭小、受限却十分经济的生活,遛狗要牵绳,过马路等红绿灯,不要随地吐痰,烟头扔进垃圾桶,去地铁站乘电梯要靠右边,按着地面的黄线排队,排队,总是排队……他想象着乐乐在身边,就好像一个失去了手臂的人在感受自己的幻肢,总觉得那只手还在,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空气。曾经,乐乐就是围绕着老陈的空气,时冷时暖,时明时暗,时动时静,大部分时候乐乐是兴奋的,因为他一年只有春节的几天才能看见爸爸。一年的趣事、一年的笑话、一年的想哭和想笑,每一年过去,乐乐说话越来越流利,用词越来越准确,话越来越多。在老陈的记忆里,这孩子的成长不是顺滑流畅的,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突变,在视频里还觉不出来,一见面,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似的,霎时又惊又痛,这是我的乐乐?
突然间乐乐就能读能写、识文断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叽叽喳喳不停。小孩脑子转得很快,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中间毫无转圜,老陈跟不上他的思路,他就有点失望,但是很快又恢复过来,念叨着老陈不知道的那些同学名字,谁和谁打架,谁是他的朋友,谁力气最大,谁踢球厉害。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把手机打开刷抖音上的小视频。现在他后悔了,一后悔就想起那个情景,那个最平常最微不足道的情景,乐乐滔滔不绝地说,他假装在听。手指滑过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该后悔的事情多了,其余的都已经遗忘,就这一件记得清楚,反复地浮现。每次拿起手机打发时间,乐乐的声音就响起来,像遥远年代的大地震突然又来了余震,他就在这些余震的间歇中苟活,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也免不了提心吊胆。那些话语并没有特别的含义,跳来跳去,混杂着一些人名,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琐事,奶奶、爷爷、数学老师、赛虎——赛虎那时候就来了,爪子特别大的黑背小狼狗,将来必定是一只大狗。门打开了,赛虎腾地站起来,它站着也有半人高,激动地来回踱步。
“你就老实拴着吧。”老陈走进来拿一瓶新的清洁剂,赛虎蹲坐下来,用尾巴轻轻地扫地。一辆接一辆车,红的、黑的、蓝的、灰的,赛虎用它惯常的姿势趴在地上,每个轻微的动作都伴随着铁链的声响。移动的色块来来去去,胆大的人会凑近来,甚至伸出手来逗逗它,有时候它突然翻身站起,将对方吓得后退几步,它重新趴下,仿佛乐在其中。赛虎对外界充满着简单而纯真的兴趣,去跑跑,去跳跳,甩掉这根铁链。而老陈一直在忙,天气越好他就越忙碌、越走不开,阳光把他和赛虎锁在这里了。金属的漆面被擦得亮闪闪的,映出一道道人影,座椅的皮革味道,混杂着清洁剂的刺鼻香味,像一整筐烂掉的水果,橡胶水管拧绞出长蛇般的缠绵,扑通一声跌落在地,颤抖着吐出最后两口清水。车主在休息室里坐着等,埋头看自己的手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风尘仆仆,结账时老板娘推销会员卡,拿着计算器帮人计算优惠后的单价,办卡还有两瓶玻璃水赠送。
从车顶淌下来的清水像瀑布,也像眼泪,他还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丧仪上专门雇来替主家哭丧的人,事情一过,立刻喜笑颜开地坐在席面上吃酒,也是排场的一部分。现在那一套是不讲究了,他也不需要谁来替他哭。在干燥的、风和日丽的春天,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周围长满了一丛丛方方正正高高矮矮的楼房,到处明亮无碍,而所有弯曲流动的东西都像眼泪,柔软的眼泪能穿透一切质地,冲破一切表面,皱成一团的塑胶手套、拴狗的铁链、玻璃上待擦干的水渍、丢在水桶里伸展开来的深色毛巾,一切都暗暗地通向乐乐,通向他最后的形状。
四
那天很冷,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车是他借来的。乐乐坐在副驾上,往外走的时候,赛虎追在车后,追出村口,上了大路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在后视镜里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乐乐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挥手让它回家。寒风卷进来,南方,又湿又冷的风长着棱角,像许多锋利的碎纸片往脸上乱剐,老陈让乐乐关上窗户。乐乐喜欢玩这个车窗摇杆的装置,一会儿摇上去,一会儿转下来,车拐上一条小道。
老陈记得很多小路,不是近年新修的那些马路,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通到山里,通到河边。开到车走不了的地方,停好车,人继续往前走。乐乐走在前头,蹦跳着捡树枝、捡石子,抽打路边的野草,偶然抽出一只受惊的鸟,轻叫一声,箭头似的射向高天。老陈小时候常来这边玩。他觉得,乐乐在家总是拿着奶奶的手机玩游戏,小孩子不能这样,眼睛要看坏了,要出去跑啊,出去玩啊,要接地气。
老人带孩子总是胆子小些。这条人踩出来的小路一直通到河边,老陈告诉乐乐,过去放暑假的时候,他经常来这儿游泳,那时候爷爷奶奶不管那么多,他一跑出去玩就是大半天。他教乐乐用石子打水漂,男孩子这都不会还行?一击三连,快跳到河对岸了,乐乐欢呼起来。第一步,从挑选形状合适的石子开始。
赛虎被铁链拴了一个星期。焦躁了几天,它渐渐地接受了现状,不再见人就兴奋,老陈跟它念叨,“咱们没地方可去呀”。近来天天阳光灿烂,洗车店的生意好,从早晨干到天黑,晚上他只想回去睡觉,盼着明天下雨。北京的春雨,下得这么吝啬小气。给赛虎买的那只皮球,漏了气,匍匐在床底下,捡出来充了气,带到店里,扔给赛虎。很快,赛虎就发明了一套拖着铁链玩皮球的游戏,精准地把球控制在铁链允许的范围之内,不求人,自己就能兴奋起来。
吃中饭的时候,老陈照例把剩饭倒进狗盆,有一个连着骨头的鱼头,他没在意,赛虎是什么都吞得下去、吃起来像猪的一条傻狗。他和李同整天都没空休息,匆匆吃了饭就要继续干活。阳光越发炽烈,北京的春天只有短短几天,很快就热起来,来的顾客都穿着短袖,老陈也把长袖的上衣脱了,就剩个背心。赛虎在仓库里不安静,来回跑动,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好像要呕吐。老陈和李同正在收拾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用鹿皮拭去水痕,车主站在一旁玩手机,赛虎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上前,凑近赛虎,老陈没认出是谁,当时喊话隔着一段距离,声音或许记得,脸记不清了。那个在学校门口骂人的保安主任走到仓库门口,身体向前倾,赛虎正在一下一下地使劲向外吐,嗓子里卡了东西。他伸出一只手,在赛虎眼睛前面晃了晃,说:“嘿!这傻狗吃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