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收拾好。”他说。
“你想我吗?”他又说。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无暇去想他,但是既然说到这里,就回答:“想。”恋爱有惯性,我想,恋爱使人变得糊里糊涂。当然,一切都归于爱情,解释就变得很容易了。
他紧追不舍:“怎么想?”
船身猛地摇晃了一下,海面开始翻滚。人也会这样,人会在一瞬间改变脸色,扯掉整洁的外衣,露出幽暗的本相。我想起童童的故事,她会不会害怕?也许我应该去找她,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更有安全感。广播再度响起来,告诫大家不要离开房间,有需要可以用房间电话拨打下列号码……他还在说,说个不停:“用你的哪部分想我?”
“我不知道。”我说。第一波巨浪袭来,听得见船舷上传来轰然巨响,像一声炸雷,大海只不过舔了一下舌头,我就觉得末日降临了。抓紧时间,我想,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们分手吧。”
那头一片寂静,我坐在摇晃的船舱里,装着茶叶的玻璃杯滑到桌子的边沿,眼看就要掉下去。当他开始说话,大浪开始频繁地袭来,天更低,云更黑了。我爬到床上,钻进被子,再度陷进他的语言陷阱,“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话总是不过脑子?”
他不肯相信,我处在一个极其矛盾的状态中。我受够了。每次争吵,每次提到分手,他都有一套固定的模式来对付我,首先是微笑、叹息,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一旦明白过来,他就会再三确认: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不讨厌他,就像童童也不讨厌邱刚,她被无奈和恐惧压倒了。在她的故事里,我没有发现任何新鲜东西,全是旧的,一模一样的场景和套路,一模一样的爱。爱真是一点都不稀奇,有时候,维持爱的甚至不是亲密,是牢固的黏合。我差点以为我命该如此,不得不继续爱他。
风暴叫醒了我,壮起了我的胆子。每当我孤身一人,就什么都不怕,心底的勇气都回来了。我告诉他,我不想要跟你在一起,你有暴力倾向,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够了,你休想再碰我一寸皮肤。
“你以为你跑到船上,就能离开我了?”他说,“别任性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我隐约地猜到了他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你绝对没办法拒绝。”
有人在敲门。
我的房间正在东歪西倒。自天花板开始,所有的直线条都扭成了弯曲的波浪。头痛加重了。偏头痛最初的感觉,就像有一把小锤子在试探地敲,然后突然开始猛击,移动的金色斑点在眼前织成一张网,一张无法逃脱的疼痛的网、捕食的网。
他依然在强调爱。门外还是有人在敲。
我下了床,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打开门,是1201。她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连衣裙,她说她很害怕,那边颠簸得更厉害,两个人做伴胆子更大些。
“我刚才上了甲板。”她坐下来,说,“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我的头越来越痛,不知道,也不想猜。
“那个跑步的女孩,她居然还在上面跑圈。这么大的雨,我叫她回去,她也不理我。”
“什么样的人都有。”我说,疼痛消磨着耐心,“也许她就不怕死呢。”
“没有人不怕死。”她说着,笑了起来,“你看,这些事多一个人知道,我就少一半负担。”
我来不及阻止她,告诉她我不感兴趣,不想听,她就说起来了,止不住的话语之河,好像有台古旧的打字机在我的脑袋里有规律地敲打。痛死了,我想,你能不能闭上嘴?我对你那些事毫无兴趣。
那天晚上,在餐厅里,童童接受了求婚,气氛太热烈了,环境太温馨了,男生太真诚了,简直没办法拒绝。爱情故事的种种元素是如此鲜明,只要忘记那些不快,盯住眼前。眼前灯光闪烁,戒指耀眼,男人在微笑,菜品的摆盘都很上相,周围的人在看热闹,服务生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议论他们。这几秒钟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长得她都忘记了曾经有过一把刀。那把刀此刻还挂在他的钥匙串上。
她点点头,周围响起口哨和掌声,漫天的尘埃纷纷扬扬地下落,化成婚礼上抛撒的金纸和鲜花。要是反抗没有用,就从中发掘爱情的影子,她家里人都对邱刚很满意,长得不错,收入不错,家境也不错,房子是现成的,不用背房贷,光这一点,就强过不少人呢。
她自己也这么想,结婚嘛,不就是为了让家人都满意?自己满不满意,不过是个心态问题,尽力调整就可以了。那时候,她真的这么想。婚姻爱情都有个程式摆在那里,不合适,那就改变自己,改变自己最容易。她曾经努力地去理解邱刚的逻辑。
爱等于上床,他说,男女朋友早晚要上床的,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拖延?她说不上来这是对还是不对,问身边的朋友,很多人都说:对啊,现代人嘛。她不好意思再问,你们交往多久才上床的,难道要算个平均时间,看自己是不是太随便了?
那一般在哪里呢?她又问。
不是他家,就是我家,对方随便地回答。
约会,吃饭,回家,上床,一连串的动作,对于成年人来说,似乎一点都不出格。童童开始怀疑自己的观念,也许邱刚是对的,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很正常的事。说到底,他们已经算是恋人嘛。
“你刚刚答应过,要做我女朋友的。”他说,一边折起刀,一边俯下身来,不知为什么,还没开始,脸上就挂满了汗珠,一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摸索。童童觉得自己很失败,二十多岁了,又不懂爱,又不懂性,总是人家说了算。从小到大,听父母的,听老师的,听领导的,现在又要听男朋友的。脱衣服的时候,她有点明白过来,问:“你拿着刀比画什么?”
“快点脱。”他依然笑着,“你要喊人来吗?二楼,一喊外面全听见了。”依然是半开玩笑的口气,好像在玩情趣游戏,后来她专门上网查过,到底什么叫情趣游戏,这能算是一个游戏吗?
那,就当是个游戏。她心一横,心想自己已经成年了,再说眼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想过找个借口,比如要去卫生间,卫生间就在大门旁边,或许可以找机会逃掉。她说了,邱刚回答:“去卫生间可以,但是不许穿衣服。”然后就放开她。
她坐起来,翻身下床,抱着双臂走出客厅。卫生间门口有个高台阶,她差点绊了一跤,磕得小腿生疼。她直起身,重新站稳,摸到电灯开关一按,就看见自己一丝不挂地出现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
再蠢也知道羞耻,她想,关上门,上了锁,又想,就在这里待一晚上,不信他还会砸门闯进来。她环视四周,想找一条浴巾把自己裹起来,只有两条洗脸的小方块毛巾挂在毛巾架上,连身体都围不住,只好继续裸着,坐在冰冷坚硬的马桶盖上,回想自己是怎么陷进这种尴尬境地的。
这可不只是尴尬,我想,也懒得去纠正她。头痛越来越难以忽略,从起初锤子的敲打变成了榔头的猛砸,好像有人在我的头骨里面拆墙。她没注意到我的痛苦,连眼睛都不朝我看,只盯着那只茶杯,看它什么时候会从桌子上掉下去。她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同时又冷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邱刚还在等着,他非常有耐心。她抱着双臂,不知道该向谁遮掩,好像面前有千万人盯着自己看,其实只有一个放洗浴用品的塑料架,上面稀稀落落地摆着几只瓶子,熟悉的牌子、正常的生活、清洁的气味、湿透的头发和滑溜的身体。完事之后邱刚要和她一起洗个澡,就在这里,热水流下来,冲过他和她的头顶,她又一次把脸埋进双手,因为恐惧和迷惑,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我说我的头很痛,她说你必须听完。又一波疼痛袭来,我忍不住用双手按住额头,觉得要吐了,眼球跳动着,要挣脱眼眶,向外逃逸。我说我头疼死了,不想听,请你别再说了。
“那一次,我也很疼。”她说,“这不新鲜,对吧?头痛也很平常,为什么头痛就可以叫出来,我的痛就没人懂呢?”
“你不要问我,”我失去了耐性,厉声说,“你的事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傻!”
我不再理她,自顾自爬上床躺下,被子拉到头顶。外面早已大雨倾盆,手机还在响,一条条的信息发过来,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以我的经验,缓解偏头痛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我不想再跟她聊下去,因为没有任何值得讲述的新故事,这一套可能已经重复几百上千年了,脱掉衣服,我们和祖先丝毫没有两样。
你还不如不明白,明白过来更难过,我迷迷糊糊地想。脑袋里的榔头又变成了钻头,在骨头上旋转打洞,疼痛伴随着尖厉的噪声。房间的摇晃减轻了,海上雨声如雷,她还是不走。今晚看不成星星了。
“你得让我说完,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一次能讲完。”她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没多久,她搬进邱刚的家里,两人同居。房子重新粉刷过,家具换成新的,这房间里发生过的事情被几桶新鲜的油漆涂抹掉了。童童想,至少他是真心想过日子,并不是玩玩就算了。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提起,你把那些照片删了吧,怪别扭的,邱刚不答应:“那不行,万一你要离开我怎么办?你动不动就提分手。”
“我们已经同居了。”
“同居也不保险。你只要乖乖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照片流出去的。”
她不说话了。邱刚的语气真诚得像个舍不得让出糖果的小孩子。童童不言语,成为猎物的感觉又来了,即使那张网是柔软的,她还是觉得很不对劲。
“你很恶心。”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谁恶心?”他得意扬扬起来,“我又没有裸照。”
童童捡起桌上一把汤勺朝他掷过去,他就拿起一只空盘子朝她脸上砸过来,随后掉在地上摔碎了。过后他还说,是你先动手的。一周后,童童悄悄递交了辞职信,趁着邱刚上班的白天,回到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打算就此消失。她忘记摘下那条项链,后来又糊里糊涂地寄给了他。
她躺在床上,他再一次俯下身,从他的眼睛里,她只看见自己惶惑的脸。两个人之间亲近得连一丝风都吹不进,而她似乎不认识他,也不懂上床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想过报警,又假想自己对着警察,该怎么描述整件事。她怎么证明是被强迫的?身上并没反抗的伤痕,没有尖叫着求救,没有张口咬人、拳打脚踢,那么和谐平静。连室友都没办法替她做证。
只有当初那一点剧痛,以及被镜头对准的羞耻。
“他是疯的。”我告诉1201,几乎尖叫出声,“他是疯子!”
“那么我就是傻子。”她说,“这能怪得了谁?”
她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我依旧蒙着头,感觉她在我的棉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又像含着歉意,我听见她轻声地说:“千万不要答应他。”随后便离开了。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大海又摇动起来,玻璃杯终于翻倒落地,砸成碎片,而我不得不翻身下床,冲到卫生间去,开始呕吐——偏头痛的最后一个阶段,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四
次日清早,天空晴朗,清亮的晨光洒进舱房,我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起床先收拾了地上的玻璃碎片。这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明天,所有人都会下船,回归日常的生活。我冲了个澡,敷上化妆水和面霜,用电卷棒仔细烫了头发,做出卷曲的发尾,然后仔细化妆,涂上砖红色的口红,穿上一条合身的无袖连衣裙,打算去1201找她,一起去吃早饭。
我出了房门,沿着长长的过道向前走,拐一个弯,又拐一个弯,迎面遇上服务生推着堆满白色毛巾的小车,我与他相互微笑问好,接着走进电梯,按下12层的按钮。电梯上行,门向两边打开,一群人正在等候,有几个人还戴着宽檐草帽,看样子是准备上甲板去晒太阳。我走出去,走向1201。
我轻轻地敲门,耐心地等待。我想起来,应该提前打个电话,不知道她昨夜睡得好不好,我对她态度很差,应该道歉。我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又敲,终于有人走来开门,不是她,但是看起来眼熟,在哪里见过?
“您找谁?”
我重新看了看门上的号牌,确定自己没弄错。“童童,”我说,“她住这个房间,我昨天才来过。”
“我一个人住,这儿没有童童。您可能搞错了。”
我忽然认出她来,原来是那个爱跑步的女孩,每天在甲板上跑圈,大雨都拦不住她。昨天在咖啡厅,她一直坐在我们旁边看书。此时她披散着长发,没有扎起马尾。
我提醒她,您应该见过我的朋友,那个中年女人,高高瘦瘦的,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喜欢穿贴身的连衣裙。她表示没有印象,让我去问服务台,然后就冷淡地关上了门。
我找到服务台,要求查找乘客名单。穿米色套裙的女服务员很有耐心,帮忙确认再三。船上的三千多名乘客中,有五个名字里带“童”字的人,不巧都是男性。或许那不是她的真名字,可是1201,她去哪里了?
一夜风雨过后,童童消失了,消失在这条巨船上,也消失在她往日的生活里。我独自走上甲板,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人们三三两两地散步、交谈,几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
晨跑的姑娘又出现在跑道上,还是那套装束,紧身衣、发带、护膝、耳机、运动手表。我给她让路,同时很想叫住她,跟她说说话,谈论我自己的事,我的男朋友、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到底该怎么办……找个愿意倾听的人很不容易,陌生人就更难了。或许童童根本就不是陌生人。
她每天都来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她在听些什么歌,心里在想什么,有些故事与她看似毫无干系,实则息息相关。我要把她拉过来——只要开始讲述,哪怕只有一个字、一句话,我一个人的痛苦就开始无限复制,直到变成全世界的重担。我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来,盯着她,等着她,等她跑累了,慢下来,停下来,就想办法与她攀谈,比如,为早上的打扰道个歉,或者说:“我觉得你很眼熟。”我和她都是孤身的旅客,寂寞的人都愿意听听别人的故事,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到那时,童童也许会再次出现。